凡煙小說

少奶奶三十九次出逃

關燈
少奶奶三十九次出逃

躺在室內的木椅上,溫棠梨的腰臀下墊了厚厚一層鵝毛毯子。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她盯著那些晃動的光點,實在想不明白。

昨日袒露心扉的徹夜交談竟然不足以讓裴硯之放溫棠梨出去!!

溫棠梨早上又跟他吵了一架,“要麽放我走!要麽別來見我!”

裴硯之給她送早點的時候,她將鵝毛抱枕砸在他的臉上。

要說溫棠梨生氣嗎?當然是生氣的,感覺昨天說了那麽多的她是被鬼奪舍了才會因為一時心軟去安慰裴硯之。

兩人再次陷入熟悉的僵持,彼此之間像兩棵固執的樹,誰也不願先彎下枝幹。

溫棠梨計劃了第二次逃跑。

她襲擊了院子裏的守衛,當然,她的實力不足以支撐她能夠一路殺穿出去。

悶響過後,那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卻並未倒下。溫棠梨手中的石磚卻裂成了兩半。

“得罪了,小姐。”為首的侍衛長嘆了口氣,十幾桿長槍已將她團團圍住。

好了,這下溫棠梨連房門都出不去了,房門處添了兩道新鎖。

溫棠梨的日子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循環。

她不想見裴硯之,後者便遣護衛送來早膳。

她跟護衛嘮家常,護衛不理她。

午後的陽光最是難熬。她數著地磚上的花紋,直到熟悉的腳步聲在廊下響起。爭執往往從一句“放我離開”開始,以兩人的訣別結束。

溫棠梨她又開始等待。

等待明日,等待下一場註定無果的爭執,等待那個永遠不會給出的自由承諾。

變故突發在溫棠梨的第三次出逃,她受傷了。

那日護衛送膳時,門扉開啟的縫隙裏漏進一縷天光。

她望著那片毫無保留的湛藍的天空時怔住了,等回過神來時,雙腳已經不由自主地跨過了門檻。

“小姐!”

護衛的驚呼在身後炸響。

她只覺得手腕被一股蠻力拽住,整個人猛地向後趔趄。腳踝一聲脆響,劇痛順著小腿竄上脊背。

裴硯之聞訊趕來時,她正抱著紅腫的腳踝坐在門檻上。

陽光斜斜地照著她半邊臉頰,未幹的淚痕在光下閃閃發亮。

裴硯之的指腹剛觸到溫棠梨紅腫的腳踝,就聽見她倒抽一口冷氣,只聽他忍無可忍從牙關擠出三個字。

“何必呢?”

在這之前,裴硯之已經忙到了極致,案頭的軍報已經堆了三摞。

他知道淮南是溫棠梨母族的故鄉,他來此就是碰碰運氣,沒想到這要留在這裏,臨時征用的宅院連地龍都沒修好。

這幾年,邊疆的戰事愈發吃緊,虎符被收後,兵部的刁難越發露骨,克扣糧草的文書倒是一封比一封來得勤快。裴硯之上方的壓力似乎隨時隨地都能將他壓垮。

此外,關於“忘憂”的研發也有了新的進展,太醫院已經送來試驗品。

恢覆全部記憶的他立刻就按照著第一世的劇本,先一步收覆了失地。不過事與願違,乾元帝既沒有給封號,也沒有賞賜金甲玉帶。

那些能先對付的佞臣,他已全部壓入牢獄審問,地牢裏的審訊持續了三天三夜。他冷眼看著刑架上血肉模糊的犯人。

嘴巴真牢……只字不提……

“將軍,雲棲畫舫江舫主求見。”

“滾。”

江家在淮南的消息遠比裴硯之想得要靈通的多。

他在想要不要直接把溫棠梨丟到山上去,找一個無人問津的山林,建個小屋子,屆時溫棠梨想出也出不來,其他人想找也找不到。

溫棠梨太搶手了,太多人想要把她從他身邊搶走了。

“將軍!你仗勢欺人!”江憶夢的怒喝聲大門,吵得裴硯之心煩意亂,“強搶民女算什麽本事?有膽量去戰場上逞威風啊!你給我放人!就算是拼個你死我活!我們江家不會饒了你的!”

門廊陰影裏,裴硯之的披風微微晃動。他擡手示意侍衛退下,“江小姐,令妹是自願留下的。”

“你放屁!”

裴硯之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溫棠梨已經夠讓他心煩意亂,如今連個黃毛丫頭都敢在他門前撒野。

江憶夢渾然不覺危險將至,還在高聲叫嚷,“你還算男人嗎?強搶民女算什麽英雄好漢!”她聲音清亮,引得街坊四鄰紛紛探頭張望。

“大小姐……”隨行的老嬤嬤急得直扯她衣袖,“這個男人看起來就不好惹。”

“那又怎麽了?”江憶夢甩開嬤嬤的手,聲音又拔高三分,“天子犯法還與庶民同罪呢!”

裴硯之冷眼看著這一幕。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麽,不出半日,整個淮南城都會傳遍江家大小姐堵著門口要人的消息。

侍衛急步上前,在裴硯之耳邊低語幾句,他的臉色瞬間陰沈如鐵。

“讓開。”他一把推開擋路的江憶夢。

江憶夢踉蹌幾步,正要發作,卻見裴硯之猛然轉身,眼中翻湧的殺意讓她渾身一僵。

“不想死就滾開。”

“你!”江憶夢話未出口,裴硯之已經厲聲喝道:“來人!把江小姐‘請’到廂房好生招待!”

江憶夢瞬間被侍衛們團團圍住,她個子本來就不高,瞬間淹沒在甲胄形成的人海中。

裴硯之蹲在溫棠梨面前,眉頭緊鎖,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最終只化作一聲壓抑的嘆息,“能不能讓我省點心?”

溫棠梨滿腔質問幾乎要沖破喉嚨。

是誰突然闖入她的生活?是誰不由分說將她囚禁在此?裴硯之,你個混蛋!

她張口欲言。

“不可能放你走,你想都別想。”他聲音低沈。

裴硯之的手臂穿過溫棠梨的膝彎,稍一用力就將她整個人打橫抱起。溫棠梨下意識掙紮,卻被他更緊地箍在懷中。

“別動。”

裴硯之單膝跪在床沿,動作輕柔地褪去她的羅襪,溫棠梨白皙的腳踝此刻紅腫得厲害。

“忍著點。”修長的手指在藥罐中摳出一勺藥脂,掌心相搓生熱後才覆上她的傷處。

藥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帶著幾分苦澀的草木氣息。

“疼死了。”

溫棠梨疼得倒吸冷氣,裴硯之的指腹卻在這時放輕了力道,拇指改為畫圈的姿勢,溫熱指腹貼著筋絡游走,將藥力一點點揉進肌理。

溫棠梨仰躺在被褥堆裏,淚水無聲地順著眼角滑落,洇濕了枕面。

他擡眼望去,只見她蒼白的臉上淚痕交錯,那雙向來倔強的眼睛此刻泛著紅。

溫棠梨突然別過臉去,散落的青絲掩住半邊面容。

裴硯之日日給她塗藥,兩人的關系逐漸緩和了些。

溫棠梨每天都坐在院子裏等他回來,兩人會嘮上兩句,一起吃飯,鎖對她而言形同虛設,她腳扭了,跑也跑不掉。

裴硯之在心底輕嗤,只有受傷了才會示弱。

那個晚上,溫棠梨的嘴唇擦過裴硯之的臉頰。

男人整個僵在原地,他的睫毛快速顫動了幾下,喉結上下滾動,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暈。

“出、出賣色相……”他的聲音罕見地打了結,“……也不會放你出去的。”

這句話說得毫無威懾力,倒像是說給自己聽。

日子漸漸變得模糊而漫長。溫棠梨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每天都過得渾渾噩噩的,沒什麽目標,日子就在自己一天天數著石磚下過去。

她沒有與任何人有交流。

裴硯之已經三日沒來了。

她望著院門的方向,直到眼睛發酸。

後來她開始對著院子裏的老樹說話,說那些壓在心底的、無人傾聽的瑣碎。

“今天風很大。”她撫摸著粗糙的樹皮。

樹影婆娑,像是在回應她的自言自語。有時說著說著,她會突然哽咽,把額頭抵在樹幹上,任由淚水浸濕樹皮的溝壑。

待裴硯之風塵仆仆地推開院門,溫棠梨就會撲進他的懷裏,她的手臂環住他的脖頸,柔軟的唇瓣輕輕蹭過他的臉頰、眉骨,最後落在發間,像在確認他的存在。

裴硯之總是僵著身子任她動作,他從不承認自己有多貪戀這樣的溫存。

夜色漸深時,在這無人打擾的宅院裏,所有的界限都變得模糊。

有時半夜醒來,裴硯之會發現自己的手臂不知何時已將她圈在懷中。他望著懷中人安睡的側顏,忽然覺得那些疲憊都遠去了,只剩這一刻的溫軟真實可觸。

裴硯之的唇幾乎貼上溫棠梨的耳廓,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畔的碎發。他聲音很輕,“溫棠梨,我們一起去南海吧。”

南海?溫棠梨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

“那裏沒有高墻。”裴硯之說:“你可以光著腳在沙灘上跑一整天。”

“好。”溫棠梨就這樣答應了,她轉過身去,留給裴硯之一個單薄的背影,“早點睡吧。”

如今的溫棠梨,只有在想要什麽時才會主動開口。

比如淮南街頭那家老字號的小籠包,她會拽著裴硯之的衣袖,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兩下,撒撒嬌。

更多時候,她只是倚在窗邊,望著天空出神。

裴硯之盤算著這個月就啟程南下,若是趕在望日前抵達,正好能遇上漁汛最盛的時節。

他想象溫棠梨赤腳踩在銀白沙灘上的模樣,浪花會吻過她纖細的腳踝。

兩個人一起吃用荔枝木烤的藍尾蝦,說想著想著,他自己先彎了眼角。

又過了兩日,裴硯之打開房門,空蕩蕩的床榻上只餘一襲淩亂的錦被。

他瞳孔驟縮,徹骨的寒意從脊背竄上來,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溫棠梨?!”

他的聲音在回廊炸開,前廳沒有,後院沒有,連她常發呆的老樹下也不見人影。

“人呢?!”他一把揪住侍衛統領的領口,手背青筋暴起。

對方慘白著臉搖頭,被他狠狠摜在墻上。整個府邸的護衛跪了一地,卻無人能答出只言片語。

那些日日夜夜反覆的溫柔,溫棠梨反常的溫順。

原來都是騙局。

“溫棠梨,你又騙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