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帝頌(13)

關燈
帝頌(13)

荷華走後,接下來的幾天,她再沒有出現過。

樊離期為了逼搖光盡快認罪,動用了不少私刑,不過兩三天的時間,他一襲白衣就已經被鮮血浸透。

不過一報還一報,自己曾砍了他一雙手,如今遭這些刑罰,倒也算公平。

搖光雖然心狠手辣,但對這種事,還算看得開。

他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誰在背後操控這一切,除了自己之外,對方的意圖是否還有別的什麽。

畢竟,他若死了,後面要倒黴的,大概率就是那些齊姓宗室。但憑借他對這些人的了解,他們也絕對不可能坐以待斃。

屆時好不容易統一中庭的宸國,又是四分五裂之景。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仰面躺在稻草上,一邊等身上的傷口愈合,一邊思考自己究竟要如何破局。

忽然,輕輕的腳步聲響起。

眼角的餘光裏,出現一角大紅滾白毛的裙角。

剛滿六歲的小女孩兒安靜地站在鐵柵欄外,目不轉睛地凝視他。

“陛下怎麽來了?”

搖光不由得微微支起身子,然而一動,傷口被牽扯,疼得他倒抽冷氣。嘗試了一下,還是繼續躺著。

“他們都說你想要殺朕。”璇璣聲音有些小,“是真的嗎?”

“陛下相信嗎?”搖光牽了牽唇。

璇璣猶豫片刻,搖頭。

“你如果真的想殺朕,平時有很多時候下手,沒有必要非得等到宮宴上。”

搖光心裏稍稍有了一絲安慰。

然而更多的卻是心寒——連璇璣一個六歲幼童都能看出的破綻,荷華作為掌權太後,卻看不出來。

又或者說,她根本不想看出來。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他揚唇,自嘲地笑了笑,然後輕聲問璇璣:“既然陛下不信,那陛下是否可以幫微臣兩個忙?若真兇未除,今日能誣陷微臣,他日亦能構陷陛下,徹查此案實為肅清內患。”

璇璣點頭:“你說,什麽忙?”

“麻煩陛下不要驚動任何人,讓沈冉悄悄去查毒藥玄參子最近一次出現在天耀城的哪家藥鋪裏,是否有官員近期采購此藥。若是查出來,便立馬放出假消息,稱微臣已經掌握被人栽贓陷害的證據。”

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微臣相信陛下一定能做到的。”

或許第一次自己的能力得到別人如此信任,對方還是自己一直仰慕的人,璇璣認真回答:“好,朕答應你。”

沈冉花了整整兩天的時間,不眠不休地走遍整個天耀城的藥鋪。

苦參子作為一味中藥,倒是每家藥鋪都有賣,但令他失望的是,近日並沒有任何朝中官員或者宮廷內侍購買過它。

不過,雖然沒有查出購買苦參子的官員,沈冉卻獲得了另一條線索——當初葉夫人在離開王都的時候,曾將自己名下一間小藥鋪,贈送給了樊蓁蓁,小藥鋪裏,恰有苦參子這味中藥。

得知這條關鍵線索,沈冉心下一橫,決定按照搖光之前囑咐的,大肆宣揚搖光已經查出苦參子的來源,知道是誰陷害自己的消息。

消息一經傳出,頓時引起不少大臣議論紛紛。

有宗室直言上諫,要求荷華重新調查案件,還大公子以清白。

然而,還沒等荷華下令調查,搖光就在獄中突發急病,不治身亡。

“大公子真的死了?”樊離期不可置信。

但等他看到推事院的牢房裏,那具面容栩栩如生,卻已經沒有任何氣息的屍體,原本的三份懷疑,已經變成了十分確信。

冷汗不由得冒出脊背。

他知道,自己攤上大事了。

即便如此,樊離期仍舊硬著頭皮,向荷華稟報了此事。

他過來的時候,荷華正在啜飲一碗參湯。

得知搖光的死訊,玉碗從她手中脫落,砸在地上,頓時碎成無數。淡黃的參湯滲入腳下秋香色的雲錦縈香毯裏,暈開一塊暗沈的不規則圖案。

“他……死了?”

荷華喃喃,這一瞬間,她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應該說什麽,應該想什麽,她只是註視著樊離期,神色茫然。

心臟好像被人攥住,一股難以言說的痛感慢慢從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等她再度反應過來,淚水已經模糊整張臉龐。

“神……神後?”從未見過這樣的荷華,樊離期小心翼翼開口。

荷華急速眨眼試圖掩飾,卻仍有幾滴倔強地順著下頜滑落,滴入衣領。許久,她總算出聲,一字字道:

“務必給哀家,調查清楚。”

大公子搖光橫死推事院的消息,在整個朝堂上下引起軒然大波。

即便搖光為罪臣,但也是王室宗親,天命貴胄。推事院才設立沒多久,便虐殺了宗室,一時間齊姓的大臣群情激奮,要求徹查他被誣陷一事。宸王璇璣同樣罷朝數日,以示對兄長的哀悼。

素白綾幔自梁間垂落,將明華殿籠成霜雪世界。

銅鶴爐中升起的龍腦香裹著寒氣,在燭火間凝成游絲,忽而被穿堂風扯碎,散作滿殿清寂。

荷華一襲素衣,手指慢慢撫過金絲楠木棺槨上的暗紋。

“你這樣的人,居然如此輕易就死了……”

她只感覺掌心一片冰涼,檐角銅鈴叮咚,恍惚是當年宸宮初見,他腰側懸掛的佩玉相撞。

燭火猛地爆開燈花,將棺槨上的 “奠” 字映得忽明忽暗,荷華猝然擡頭:

“是你回來了嗎?你要想索命,盡管來索哀家的命,哀家也有很多話想問你。”

聲音不知不覺低沈下來,喃喃:“不要躲著……不肯見哀家。”

“母後,是兒臣。”曾幾何時,璇璣站在她身後,她低聲道,“王兄沒有死,只是服了龜息丹,暫時陷入沈睡而已。母後可否陪兒臣去一個地方?或許到了那裏,便能證明王兄的清白。”

————————

是夜,城西。

陳舊的小藥鋪前,寫了“藥”字的薄紗燈籠在夜風裏微微地搖晃,忽而,一雙手摘下燈籠,明亮的火星像一朵盛開在夜色裏的小小的花,在泛黃的薄紗上蔓延開來,緊接著,燈籠被人丟在了藥鋪的門板旁。

火焰竄高,舔舐門板,一縷一縷的黑煙裊裊升起。

對方閃身進了街角的陰暗處,借著夜幕的掩護,默不作聲地觀察著大火席卷整間藥鋪。很快,街上喧嚷起“走水了”的喊聲。

眼看整條街因為藥鋪的起火亂作一團,對方準備借機離開。

然而,還沒走幾步,周圍全部亮了起來,太後荷華與宸王璇璣,帶領著一眾衛士,高舉火把,凝視自己:

“樊大人,解釋一下,你深夜放火燒自家藥鋪的原因吧。”

一場審訊下來,樊蓁蓁很快就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

是她買通了禦廚,在那道蜜汁烤炙裏加了苦參子,又派人悄悄在搖光所用的碧玉瓶裏,放入苦參子,嫁禍給他。

“哀家待你不薄,為何要傷害陛下?”荷華目光冷銳,註視眼前的治栗內史。

樊蓁蓁搖了搖頭:“微臣從未想過要害陛下。之所以用苦參子,也是因為它雖然服下之際反應劇烈,但毒性並不是很重,只要及時服用解藥便能安然無恙,不曾想是公子景替陛下受了一遭。”

“但……”樊蓁蓁擡起眼眸,“微臣卻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荷華挑眉。

卻聽樊蓁蓁一字字道:“從始至終,微臣只有一個目的,那便是幫助神後登基稱帝。這難道不也是神後自己心中所想嗎?”

聽見樊蓁蓁的反問,荷華一滯,一股怒氣忽而湧上心頭,揮袖斥道:

“荒謬!哀家想要稱帝,何須用這些鬼蜮伎倆!是你心術不正,莫要推給哀家!!!”

然而說到最後,她自己也有幾分底氣不足。

樊蓁蓁目光平靜,緩緩道:“神後,想必您自己心裏也清楚吧。眼下您登基的最大阻礙,不是別人,正是以大公子為首的一眾齊姓宗室。”

“只要他們在宸國一天,您便離那個位置,永遠都有一步之遙。”

“你!”荷華猝然起身,強行將怒氣壓下去後,道:“看來你修了雁雲關,為我宸國立下汗馬功勞,你兄長又是為你所牽連的緣故,哀家不會處死你二人。但——”

她冷聲命令道:“傳哀家的懿旨下去,治栗內史樊蓁蓁,言行無狀,謀害君上,誣陷宗親,即日起,連同兄長樊離期,一起貶為庶人,發往鳴玉關與披甲人為奴,未得詔令,終生不得返回王都。”

——鳴玉關位於中庭最西邊,與西州接壤,終日黃沙漫漫,烈日高懸。去那裏流放的人,最後十個有九個,會死在路上。即便僥幸抵達,最後也是一卷草席,黃沙葬枯骨。

大部分情況下,流放的罪臣都是去北疆邊境,或者嶺南之地,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被流放到鳴玉關,足以見荷華的怒氣。

然而她離開詔獄時,身後卻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叩謝之聲:

“多謝……陛下。微臣,謝主隆恩。”

聽見那聲“陛下”,荷華的步子微微一頓,最終還是擡腿邁過詔獄的門檻。

凝視著荷華遠去的背影,樊蓁蓁擡起臉,只是攥緊荷華昔日賜給她的青玉佩,安靜地咬緊了下唇。

鼠群在朽木下窸窣竄動,鐐銬拖過石地的聲響從隔壁囚室滲來,混著遠處更夫梆子聲,把夜泡得又冷又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