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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頌(5)【精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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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頌(5)【精修】

次日早朝還未開始,搖光約蘇日勒在華章臺下相見。

蘇日勒今日換了身繡金紋雲馬的紫貂長袍,外披狼皮披風,攔腰系著一條嵌寶石的牛皮腰帶,本就肩寬腿長的他更顯得蜂腰猿臂,氣勢逼人,一路引得不少小宮女偷偷打量。

相比於他的鄭重其事,搖光只是一襲簡單的白袍,長發以玉簪簡單挽著。又因為是一介白身,並未封王封侯,也沒有正式的官職,所以衣裳上只是以銀線繡著連綿的竹葉花紋,外面罩著白狐裘,看上去猶如瑤林瓊樹般清冷。

發現約自己的人是他,蘇日勒挑了挑眉。

兩人漫步於華章臺下,一片銀裝素裹裏,華章臺四圍堆雪盈尺,愈似遺落人間的瓊瑤玉闕。

繞過幾個正在掃雪的宮人,搖光淡淡開口:

“不知大君可曾知道華章臺的來歷?”

蘇日勒雙手抱胸,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願聞其詳。”

“那夜大君送太後回昭陽殿,和太後提起章太後時的舊事。孤倒是想起這段舊事最後的結局。宸武王繼位之初,年紀尚小,少不知事。然而隨著宸武王的逐漸長大,他意識到自己母親與烏恒王的關系。”

蘇日勒神色不變,聽搖光繼續講述。

“宸武王作為一國之君,自然無法容忍母親與蠻人私通,更不願意宸國的後方始終有烏恒國這樣一個威脅,幾番暗示章太後下,章太後最終做出了決定——她在兒子與情人之間,選擇了兒子。”

“章太後派人傳信於烏恒王,約他在紫宸宮相見。而等烏恒王獨自一人進宮,來到華章臺下時,迎接他的,不是戀人的擁抱,而是埋伏已久的衛士,以及……章太後親手射出的穿心一箭。烏恒王死後,烏桓國大亂,群龍無首,宸武王借機揮兵南下,將烏桓國納入宸國版圖中,改名山陰郡,為宸國統一大業掃除了一大障礙。”

搖光頓住腳步,將華章臺的一處指給蘇日勒看,“你看,當年章太後,就是在這裏射殺烏恒王。”

他側過臉,凝視蘇日勒,“若大君執意要當烏恒王的話,孤想,以太後的性格,恐怕也不介意當一回章太後。”

蘇日勒笑容凝固。

半晌,開口:“大公子何來的自信,本王一定會落得烏恒王的下場?”

搖光揚了揚眉毛,“就憑太後生了陛下,如今宸國的王,是陛下。”

他深深凝視眼前的男子,反問他:

“太後寧可將孤囚禁宮中,廢去孤的太子之位,也要扶持陛下登基,大君又是何來的自信,在太後心中的分量,能超過孤呢?”

蘇日勒不再言語。

昔日在黎地交戰時,他就察覺搖光與荷華的關系非同一般,但如今看來,荷華最後還是選擇女兒璇璣。

誠如搖光所言,即便他能成為荷華的入幕之賓,和她孕育子嗣,她也不可能扶持對方登上宸王之位,甚至,她會在璇璣與自己之間,毫不猶豫選擇璇璣。

不僅如此,她還會考慮將風炎部也納入宸國的版圖之中。

他死倒是不足惜,但牽扯上整個部落的領地,那就得不償失了。

想清楚其中關鍵後,蘇日勒重新揚了揚唇,抱拳道:

“還請大公子恕本王前夜失言,結盟一事,我們可以重新商量。”

“大君明白就好。”搖光微微擡眸,此時天際破曉,露出一線金光, “也該到了上朝的時候了,去太極殿吧。”

施施然轉身之前,他又頓住腳步,看了眼蘇日勒,道:

“順便再提醒一句,太後從未考慮為先王守寡,她早已嫁人,只是不曾公開而已。”

蘇日勒眼眸凝肅,視線裏只餘下一襲白衣,漸行漸遠。

朝會上,宸國的大臣與北疆的使臣一番唇槍舌戰之下,終於定好了兩國結盟的條件。

宸國的條件有:部落歲供戰馬三百匹、精鞣皮革五百張,戰時出騎卒五百協防;開放三處互市口岸,商隊過界抽稅不超三成;叛盟者賠黃金百鎰,另割牧場百裏。

而風炎部的條件則是:宸國歲輸粟米五千石、布帛千匹,荒年增輸三千石;賜風炎部首領王侯爵位,允以 “王” 號自稱於部內;盟期內不得在龍襄原以北築城,已築城邑限三月內拆毀。

因為宸國暫時沒有合適的交換質子人選,風炎部又希望將三王子敖日留在天耀城中,一番討價還價之下,丞相姜璘提出,宸國願增井鹽五百擔,以示交好決心。

北疆並不生產食鹽,即便有,也是鹽湖曬幹後的顆粒,粗糙而含毒,想要食用的話,工序繁瑣漫長,但平常不吃鹽的話,人又極容易患上大脖子病,因此之前北疆的牧民經常向邊境商人購買食鹽,但鹽鐵均為官營,每逢戰亂,宸國便會斷絕食鹽供應,同時嚴查走私一事。

如今宸國願意定期供應井鹽,其實正中蘇日勒下懷。

洽談下來,雙方對彼此開出的價碼都還算滿意,以青銅鼎烹牛血盟誓,刻盟書分藏於宸國宗廟與草原聖山,違約者受 “墮宗廟、絕部族” 之詛。

蘇日勒一行人返程之際,恰逢新春佳節。

殘陽如熔金傾潑,將西天染作琥珀色,絳紫色的雲霞如彩綢般鋪滿天際,天耀城裏,家家除舊符、懸新桃,百姓著緇衣素冠,在自家的木門上,仔仔細細地貼上神荼郁壘畫像。

市集兩側人聲喧嚷,貨郎肩挑茱萸香囊,孩童攥著糖瓜從貨郎身邊跑過,笑聲清脆如銀鈴。其中一名垂髫小童和同伴追逐打鬧的時候,不小心撞到蘇日勒,“哎呦”一聲,撞了個滿懷。

他揉了揉頭,看清楚眼前蠻族打扮的青年後,不好意思笑了笑,將手裏的糖瓜塞到蘇日勒手裏,“叔叔給你。”

塞完糖瓜,就一溜煙跑走了。

糖瓜以麥牙糖沾芝麻做成瓜形,蘇日勒掰下一角,放入口中,只感覺沁人心脾的甜蜜,不禁嘆道:

“確實是王都繁華,有朝一日,我風炎部的子民也能過上如此生活便好了。”

草原上物資奇缺,飲食多以牛羊肉為主,時至今日,在風炎部裏,普通百姓逢年過節,都很難嘗到糖的滋味。這樣簡簡單單一只麥芽糖制成的糖瓜,都得是汗王級別的貴族才能享受。

隨從笑道:“大君無須憂心,來日風炎部一統北疆,在草原上也建一座大城,到時候我們草原的兒郎,同樣能過上天天吃糖瓜的日子!”

聞言,蘇日勒揚了揚眉毛,“好!就沖你這句話,明年的忽裏勒臺大會上,本王也一定要挑烈陽部大君於馬下!!”

語畢,他朗聲大笑,翻身上馬後,迎著盛大的夕陽,揚鞭離去。馬蹄在身後揚起滾滾煙塵,如黃龍破草甸騰起,將他未散的長笑,碎成了天際浮動的流霞。

與此同時,蘇日勒等人離開的背影,盡數落於一雙清澈的眼睛中。

紫宸宮的城樓上,小小的北疆少年緊緊抿著唇,仿佛雕塑般一動不動。

兩國盟約簽訂後,他已經換下來時那身風炎部的裝束,頭發梳成發髻,束在玉冠裏,一身寬袍大袖,看起來同世家貴族的孩子沒什麽兩樣,只是胸前懸掛的狼牙吊墜,彰顯了他與眾不同的身份。

“咦,你在這裏啊,叫朕好找。”

寂靜之中,背後忽然響起一個脆生生的嗓音,敖日回過頭,正看見宸王璇璣撇開隨從,提著裙袂,一步一步走上城樓來。

“你在看什麽?看你哥哥他們離開嗎?”璇璣歪著頭,葡萄似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瞧著他。

敖日扭過臉,一聲不吭地回避她的視線。

“朕是宸王,朕問你話,你應該回答。”璇璣有些不高興,繞到敖日面前瞪他。

敖日還是沒有說話。

璇璣更不高興了,她回憶了一下兩國盟約的內容,雙手叉腰,大聲喧嚷道:“餵!你聽見沒有,你是朕拿五百擔井鹽換來的小護衛,你再不理朕,朕就叫人給你治罪……不!朕給你們風炎部的粟米、布匹那些都要收回來!!”

因為璇璣的威脅,敖日總算有了反應,他一個轉身,惡狠狠看璇璣,比她更大聲地道:

“我才不是你的護衛!總有一天我會回到草原,我會騎著馬坐著船跨過你們的汧靈江,我麾下的鐵騎會踏破你們的城墻,我的旗幟會插滿你們中庭每一個角落!我發誓!!!”

說話的時候,他攥緊拳頭,整個人都在微微地顫抖,像是憤怒的小獸,炸了一身的毛在齜牙咧嘴。

他知道自己被兄長拋棄了。

可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和公子景不同,他身邊甚至沒有親人來照顧,因為他除了哥哥以外的親人都死了,整個天耀城裏,也沒有和他一個部落的人,好多宮人都瞧不起他,因為他是北疆的蠻族,是他們眼中的外邦異類。

面對敖日的出言不遜,璇璣本來很惱怒,但看到孩子亮亮的,閃爍著淚光的眼睛,她心裏忽然輕輕一動。

想了想,璇璣向敖日伸出一只手,攥緊的拳頭攤開後,掌心裏正臥著一只晶瑩剔透的淺金色糖塊。

“好啦,別哭了,我沒有瞧不起你的意思,你們草原上的男子不都覺得自己很強嗎?你在我身邊,我需要你保護我的,不是嗎?”

“當宸王,畢竟是個很危險的事呀,我……也會害怕的。”

敖日楞住了,眼前的宸國女君好像真的沒有任何說謊的樣子,她的眼瞳明凈透澈,像是倒映了一泓月光。

那些炸毛的尖刺突然之間就軟下來,許久,低低地“嗯”了一聲。

“桂花糖,我王兄做的,很甜的,喏。”璇璣將手掌又往前遞了遞。

敖日接過糖塊,含入嘴裏,絲絲縷縷的甜伴隨著桂花的清香滿溢開來,原本苦澀的心房,好像一瞬間也沒有那麽難受了。

就在兩個小孩吃著糖,一起並肩坐在城樓上,看天邊一輪紅日漸漸落山的時候,念薇突然匆匆而來。

看到璇璣晃蕩著腿,坐在城垛上,她嚇得臉都白了,急忙沖上去將璇璣抱下來,嚴厲道:“陛下,以後可不能坐這樣危險的地方了!”

璇璣卻不以為意,“念薇姑姑,你找朕做什麽呀?”

念薇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太後找您有要事商議,陛下趕緊隨奴婢去禦書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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