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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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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頌(3)

月光清澈明亮,風從湖面吹來,帶著涼涼的水汽。

蘇日勒與荷華站在拱橋最高的中間位置,搖光站在拱橋盡頭,三個人都沒有說話,然而目光無聲流轉之間氣氛分外冷肅壓抑。

就像跟什麽東西被點燃然後又凍住一樣。

荷華覺得很詭異。

因為她自認自己很坦蕩,但是這兩個男人好像都不太坦蕩,尤其是搖光,她生平第一次從他身上感受到極強的壓迫感和怒意。

是的,搖光很少生氣,幾乎不會黑臉,就算他憤怒到極致打算殺人,也只會風度翩翩含著一縷笑,然後幹脆利落地把對方脖子給抹了。

所以她不過是和蘇日勒一起散了個步,他至於這樣嗎?

荷華握拳在唇,低低咳嗽一聲後,打破僵局。她微微側臉,對蘇日勒道:“夜色已深,小王子不如今夜就在紫宸宮裏住一晚,明早哀家會派人將他送回驛站的,大君也可以安心回去歇息了。”

蘇日勒聽明白荷華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但他還是沒有放棄,只是道:“今夜月色姣好,只可惜夜風寒涼,本王本想將太後一直送到昭陽殿的,不然總擔心太後路上會不會遇到危險,或者感染風寒。”

搖光冷笑:“紫宸宮再怎麽危險,也不至於讓一國太後由一個蠻子護送。再者說來,大君為一外姓成年男子,久留宮中本就於理不合。難道是想影響太後聲譽不成?”

他的說辭有理有據,無懈可擊,但荷華很想翻個白眼。

整個紫宸宮裏,上上下下,最影響自己聲譽的人就是他好吧?

不過蘇日勒顯然是聽進去了,他以手按胸,向荷華微微躬身,行了個蠻族的告別禮儀後,道:

“既然如此,那本王就不打擾太後了,改日朝會再見。”

荷華頷首:“大君有心了。”

但即便如此,蘇日勒也沒有動身離開的意思,只是站在拱橋上,目送荷華走向搖光。就在荷華下橋的一刻,搖光迅速地解下披風將荷華罩住,然後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她,阻斷來自蘇日勒的一切視線。

“大君慢走不送。”明明是尋常的送客話語,但被搖光說出來,卻夾雜著一股子冷意,仿佛能嘶嘶冒出寒氣的冰塊。

蘇日勒不置一詞,只不過凝視兩人離開的目光裏,多了一分深意。

還沒到明華殿,荷華就被搖光橫打抱起,直接進了寢殿。

擔心被宮人撞見,她只好拼命地捶他肩膀,壓低聲音道:

“你瘋了嗎?!放哀家下來!”

他連停都沒停,“你今晚本是要過來陪我的。”

“我這不是在陪了嗎?”

他猛地頓住腳步,聲音裏有壓抑不住的火氣:

“你是讓蘇日勒送你去昭陽殿!”

該死的蠻蝗,先是打他女婿主意也就罷了,現在居然敢直接蹬鼻子上臉打他妻子主意,真當他是死了嗎?!

荷華趁機從他懷裏掙脫,重新站穩在地上,盡量保持耐心地向他解釋:

“因為風炎部三王子敖日被璇璣留下來了,所以哀家才讓他送我去昭陽殿,順便把敖日接走。”

搖光:“哦。”

她繼續道:“哀家心裏只有你。”

搖光神色好了一點:“呵。”

她扯扯他袖子,“別生氣了。”

搖光擡了擡眼,註視她,語聲平靜:“立我為王夫。”

荷華斷然拒絕:“不可。”

他的臉色瞬間冷下來,轉過身,“那你滾吧。”

荷華挑眉,險些要被他氣笑,繞到他前面,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嗯?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麽,你讓哀家滾?”

搖光差點咬碎後槽牙,然而畢竟兩人身份擱在這裏,半晌,總算一字一字道:

“那我滾,還請太後饒恕微臣失言,微臣告退,微臣不打擾太後。”

還沒走幾步,就被荷華拉住,她小聲向他解釋自己拒絕他的原因,“哀家不能立你是因為朝臣會說哀家已經嫁過先王……”

還沒說完,搖光直接暴怒:“我才是你夫君!就算到了地下,父王也只能給我執妾禮!”

“執妾禮”三個字飄出去很遠,偌大的明華殿,鴉雀無聲。

最外面侍奉的內侍屈純將頭壓得更低,假裝什麽都沒聽見。

面對搖光的暴怒和口不擇言,荷華心底深深嘆息——這死狐貍是哄不好了是吧?

他們認識太多年,她第一次看見他如此失控的狀態,想了又想,決定還是用最傳統也是經過驗證,最有效的辦法來安撫他。

她向他走近一步,伸出雙臂勾住他脖子,用臉輕輕摩挲著他凸起的喉結,“別在意這些了,我們在一起既然很快樂,那一直快樂下去不好嗎?”

他低下頭,凝視著她的雙瞳,企圖在裏面尋找到自己的存在。

然而她的瞳孔是深不見底的漆黑,他的面容倒映在裏面,只有兩個小小的影子。

認識她之前,他其實一直對《詩經》裏描寫的那種男女之間的情愫,認識得很模糊,後來更是因為兩人的身份隔閡,他對自己的感情感到無比壓抑,甚至一度瀕臨崩潰邊緣。

如今橫在他們之間最大的阻礙已經沒了,他們時時相見,夜夜私會,為何……為何某一瞬間,心底依然會有針刺般的痛苦?

如果好幾年前,他握住了那只向自己伸來求助的手,今日是不是一切都會有所不同?

搖光不知道,他能做的,只有竭盡全力,不再去想。

他將她重新抱起,走入如同雲霧繚繞般的重重帷幕裏。

風從沒有關緊的窗縫裏吹進來,床角四角懸掛的香囊叮叮玲玲,將清淺的月麟香氣息吹散到寢殿的每一個角落。

雕花床架吱吱呀呀地搖晃,懸垂的鮫綃紗簾如水波漫卷,銀線繡的雲海紋隨褶皺舒展又蜷曲,仿佛有雙無形的手在撥弄。

紗簾裏人影朦朦朧朧,忽而交疊成雙,像棲在簾間的鶴羽輕顫。清響混著紗簾摩挲聲,在月光裏洇成一圈圈漣漪。

冷月西沈之際,一切歸於靜止。

荷華伏在搖光的胸膛上,一頭光可鑒人的青絲如同散開的墨色綢緞,鋪滿她的後背。

大概是有些無聊,她用食指在他胸上一圈一圈畫著圓。

寂靜裏,她忽然聽他低聲道:“齊國那邊新傳來的消息,丹皎……近來收了好幾個面首。”

她微微蹙眉:“她不會還想生幾個孩子吧?之前她回宮的時候,禦醫為她檢查過身體,說是生阿貍的時候顛沛流離,傷了根本。如果再想生育,一個是很難,另一個……恐怕會送命。”

搖光搖頭:“應該不會,我了解丹皎,我猜……她大概率只是覺得孤寂。而且那些面首裏好幾個是黎地與耜地貴族送過來的兒子,她為了政治考量,也得收下。”

他微微支起身體,認真看她:“你會不會有一天也收面首?”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他:“你害怕了?”

許久許久,他低低地“嗯”了一聲。

她卻將臉別向枕側,只是看紗簾外的一地月光,輕聲道:“當初……你父王讓我給你選太子妃,蕭家給你送媵妾,我也是這樣的心情。”

“可我沒有辦法,甚至連一句抱怨也沒有資格說出口。”

“搖光,我們……這輩子就這樣吧。”

“你知道的,有的時候,一些人的相遇,本就是一場錯誤。”

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著平穩。

歸根到底,她無法原諒他之前很多行為,她也知道,他沒有選擇。

生於帝王之家,存在本是就是謀逆,從出生起,便決定了他只能沿著這樣的路線走下去,一如他的父親,一如宸國歷代那些君王。只不過他行至中途,被自己打斷,便淪落到了如今的境地。

或許於他而言,她就是他人生裏最大的意外與錯誤。

可她也做不到全然心無芥蒂——畢竟兩人之間,隔著國仇家恨,隔著陳年的誤會和錯過,隔著政治利益的考量,更隔著許多條人命。

殺了他,她下不去手,留著他,身在心不在。

更漏一聲一聲滴答響著,不知過了多久,荷華沈沈睡去。

搖光卻依舊睜著眼,仰面躺在寬大的沈香木塌上,只是默默聽著枕邊人均勻的呼吸聲。

荷華確實沒有說錯。

從一開始,他們的相遇,就是錯的。

所以,就要將錯就錯下去嗎?

所以,這一生,他都沒辦法光明正大站在她身邊,獲得世人的認可麽?就像居於深宮之中,日覆一日,等待君王臨幸的妃子。

若是沒有等到,便是長門盡日無梳洗,零落年深殘此身。

他的手指不自覺攥緊絲滑的錦衾,不知過了多久,總算松開。

他側過臉,看了一眼她的睡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從背後環抱主她,然後將自己的手掌覆蓋在她的手上,扣緊十指。

或許是體溫有些高的緣故,她“唔”了一聲,試圖掙脫,但沒能掙開,最後只能翻了個身,將臉重新靠在他胸上,聽著他咚咚的心跳聲,閉上眼,繼續沈睡。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抱緊她,眼角卻依稀有水光,漸漸幹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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