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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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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廟(22)

碧落城,王宮,承乾殿。

顏瑾快馬加鞭返回之際,郢王鈺正坐在承乾殿裏,默默凝視著密探從公主府裏找出來的東西。

他昨日去獄中探望雪月夫人,雖然身陷囹吾,她卻沒有任何怨懟之色,只是在離開前,囑咐自己,讓自己小心臨淵君。

一般來說,宮妃獲罪最多也是罰入冷宮,然而出征之前,顏瑾認定雪月夫人就是下毒之人,本著寧錯殺不放過的原則,無論郢王鈺再怎樣阻攔,顏瑾也要將她殺一儆百,以儆效尤。

監獄昏暗的光線裏,絕色清麗的女子依舊如同初見,一襲白衣純而脆,猶如冰雪一般,她凝視自己,只是嘆息:

“陛下,今日妾尚有陛下庇佑而無法自保,如螻蟻般為人所害,明日……是否就會輪到陛下呢?”

她的話戳中了郢王鈺心底最深處的恐懼。

那句 “昭公主與臨淵君,意圖篡陛下之位,取而代之”的流言傳出之際,他原是不信的。

直到真的看見這枚玉佩和帛書。

玉佩是父王當年尋遍盛華洲,才從崆邙山脈深處找出的羊脂瓊玉,體如凝脂,精光內蘊,郢國最好的雕玉師花了整整三個月,才精心雕刻出來這一枚玉佩,甫一問世,便被父王賞給了玉姬。

而帛書,帛書上清清楚楚寫著,父王臨終前想要傳位的人是顏瑾,而非自己!不僅如此,昭公主還寫到,若是自己再放浪形骸,不願聽話,昭公主願意拿出父王留下的遺詔,協助顏瑾登基。

難怪、難怪當年郢襄公會連夜奔出近千裏,從臨淵郡回到碧落城,竟是因為這個原因!

父王駕崩之際,恰好是阿姊在侍疾,所以只有她對父王的遺言知道得最清楚。所以父王一殯天,她便搶在郢襄公抵達碧落城之前,宣布自己繼位的消息,又借著郢襄公的手,除去了貴妃母子。

可她當年既然選擇自己,為何現在又要轉向王兄?

一時間遭遇姐姐與父親雙重背叛的少年,呆呆坐在位子上,臉色蒼白得猶如薄紙。許久許久,他擡起眼睛,看向栗內侍,道:

“王兄還有多久回來?”

“回陛下的話,依照腳程來算,臨淵君應當會在兩日後的下午抵達王都。”

“這樣。”郢王鈺點了點頭,“再為寡人擬一道聖旨吧,寡人要同宸國議和。至於王兄,等他回來後,暫時收了他的軍權,令他好好在夏園反思一下羅溝關與八通嶺兩場敗仗吧。”

一向懦弱仁慈的郢王鈺,第一次以如此手段,嚴酷處置臨淵君。一時間闔宮上下議論紛紛,昭公主幾度欲求見郢王鈺,都被攔在了承乾殿外。

“是不是你?到底是不是你在阿鈺面前進了讒言?”

昭公主怒氣沖沖來到獄裏,找齊清對峙的時候,她正病得昏昏沈沈,白玉般的臉頰透出雲霞般的緋紅。

——監獄裏條件簡陋,只有薄薄的草席,她入獄時又匆忙,渾身上下沒什麽禦寒衣物,是以窗外再度飄雪之際,她毫不意外地病倒了。

面對昭公主的憤怒,齊清咳嗽著,低聲道:

“妾自進宮之日起,便常伴陛下左右,不過一宮闈女子而已,如何能左右陛下的決定?公主認定是妾給臨淵君投毒也就罷了,總不能連前線交戰失利的事,也要一並扣在妾身上吧?”

昭公主冷笑,一雙眼睛猶如覆了薄薄一層寒霜:“真是生了張巧嘴呵,難怪陛下就算親眼看到你宮裏養的那幾只用來傳信的鴿子和毒藥,也不肯信你就是宸國派來的細作。”

齊清平靜回答:“那幾只鴿子不過是妾閑時養著取樂用的,就和那只貔貅一樣,昭公主總不能憑幾只畜生便一口咬定妾是細作吧。更何況,妾從未向臨淵君投毒,那瓶毒藥究竟是怎麽來的,昭公主應當比妾心裏更加清楚。”

昭公主被她懟得一滯。

上下打量齊清一番後,她轉向一旁的侍衛長,道:

“耿侍衛,雪月夫人既然來自容地,素來聽聞容地山水甲天下,便讓她順水而歸,回到自己家鄉吧。”

離開前,又道:“在王兄回宮之前,務必做完這一切,免得陛下又聽信什麽亂七八糟的話,誤會王兄。”

昭公主雖已離開,卻仍留下了四名帶刀侍衛,個個全副武裝,面容冷峻。耿侍衛啞著嗓子,向她做了個請的動作。

“雪月夫人,請吧。”

齊清勉強地支起身體,即便來郢國後,她對自己的命運早有預料,但這一天真的到來,心裏仍充斥著滿滿的抗拒。

她入宮以來,日日殫精竭慮,難道所有心血,就要這樣一朝化為烏有?

蕭氏將近百餘口人的性命,父親死前那雙不肯閉合的雙眼,難道此生都沒有報仇的機會?

齊清驀然攥緊了手指。

許久,她強行定住心神,斂袖對耿侍衛拜了拜後,柔聲道:

“可否等待片刻?妾想好好梳妝,整理好儀容後,再隨您上路。”

美人一張雪白的臉孔,因為發燒而浮現桃花般的紅暈,縱使再怎樣鐵石心腸的男子,亦有片刻動容。

考慮到雪月夫人畢竟是陛下的寵妃,因為她下獄之事,陛下已經對臨淵君多有不滿,她臨終前的最後要求,若是都不肯滿足,來日傳入陛下耳中,臨淵君能安然無恙,他作為小小一個侍衛,大概率會被遷怒,甚至難逃一死。耿侍衛斟酌之後,答應了齊清。

見他應允,齊清又道:“獄中條件簡陋,妾可否再提一個小小要求?陛下昔日曾為妾親手制了一盒芙蓉胭脂,妾想用它上妝。”

“胭脂現放於何處?”耿侍衛問道。

“初元殿內。”齊清回答。

耿侍衛轉身,對一名侍衛道:“速速去初元殿為夫人取了過來。”

侍衛領命離開。

初元殿裏的侍女都是齊清親自挑選,其中為她管理妝奩的侍女小桃是當初跟隨宸國送到郢國的幾十名美人一起過來的,正是荷華特地為齊清安排的人手,齊清入宮後便找了借口將她調到自己宮裏。

自齊清入獄伊始,小桃日日翹首以盼,好不容易今天看到侍衛過來,慌忙迎上前問他:“夫人怎樣了?”

侍衛板著臉,只是道:“左內侍命我來替夫人取胭脂。”

“胭脂?”小桃疑惑。

夫人在獄中好好的要胭脂做什麽?

侍衛補充道:“要陛下親自為夫人制作的那盒芙蓉胭脂。”

聽到“陛下”二字,小桃眸光微閃,轉身進了寢殿。

須臾功夫,她從寢殿中出來,一臉歉意地對侍衛道:“瞧我這記性,剛剛找了半天都沒找到,方才想起芙蓉胭脂放在陛下的承乾殿那邊了,您也知道,夫人之前經常伺候陛下,留宿承乾殿的。”

說完,她揚起一張笑臉,甜甜對侍衛道:

“承乾殿與初元殿距離不遠,您若是不介意的話,我現在就去取給您。”

不等侍衛答應,她提起裙袂便匆匆跑去承乾殿。

侍衛皺眉想了想,拿一盒胭脂而已,應該不至於出什麽岔子,便留在原地等小桃回來。

此時的承乾殿裏,郢王鈺已經收到昭公主去詔獄問罪雪月夫人的消息,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抱著雙膝,坐在塌上,將頭深深埋在膝蓋裏,像是把自己關進了透明的屏障裏,隔絕外界一切人或事。

芙蓉胭脂盛放在小小的白玉盒子裏,不過半個手掌大小,呈現出海天霞般的落日色彩,香氣亦是清遠淡雅,一如齊清的性格。

齊清肌膚白皙細膩,很少濃妝艷抹,平時獨愛用一點胭脂薄薄塗在面頰上,為自己增添些許顏色。她又不喜歡那些俗氣的大紅、嫣紅、水紅色,因而當初郢王鈺為齊清制作時,特地命人從瓊玉臺開得最好的芙蓉花裏,一瓣一瓣擇取其中顏色純凈的,用白玉杵搗成清凈的花汁,配了花露和蜂蠟蒸疊而成。

幾千朵芙蓉花,只得這樣小小一盒。

可如今胭脂還在,人卻已不在。

他其實知道昭公主是去做什麽。

但他無能為力。

歸根結底,他可以處置臨淵君,但他唯獨無法對自幼相依為命的昭公主下手。

長姐如母,她是他在世上最後的血親,他無法違抗。

哪怕有一天,她會要他的命,他也只能雙手奉上。

就在此時,腳步聲急匆匆響起,不顧栗內侍的勸阻,小桃跨過門檻直直撲到郢王鈺腳下,哽咽道:

“陛下!!!求您救救我們夫人吧!!夫人恐怕……恐怕是要遭不測了……”

聽到“不測”二字,郢王鈺心頭一緊,慌忙讓小桃起來,“到底發生何事?”

小桃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剛剛有侍衛來初元殿,說是左內侍命他前來為夫人取陛下給她親手制作的胭脂。可夫人尚在獄中,又無須見陛下,為何突然要用胭脂呢?奴婢想了想,只有……只有一個可能,那便是夫人想帶著陛下的一份心意,好好上路。”

見齊清哪怕命懸一線,依舊牽掛著自己,郢王鈺連日以來的擔憂、驚懼、懷疑與不安,俱是化作對她的深深自責,還有一分心疼。

許久許久,他總算拂袖起身,道:“帶寡人過去吧。”

監獄裏,燭火影影綽綽。

見侍衛許久未歸,耿侍衛怕再耽誤下去,會引來臨淵君的問責,只能對齊清道:

“夫人天姿國色,無須上妝便足以動人,還是早點隨屬下走吧。免得臨淵君發怒,不願留夫人一個全屍。”

許久都不曾等來救兵,齊清深吸一口氣,總算對耿侍衛道:

“多謝耿侍衛,妾離世後,倘若陛下問起,還請轉告陛下,妾無悔此生遇見陛下,願陛下今後山河永固、福壽安康。有賢臣輔佐、民心歸附,妾雖魂歸九泉,亦當化作春泥,護陛下萬裏江山長青。”

她故意將聲音提高,讓監獄裏除了耿侍衛以外的其他人,都能聽見。

是了,只要這席話能傳到郢王鈺耳裏,她最後的使命便是完成了。

一條人命,足夠換來郢王鈺今後對臨淵君的猜忌與不滿。

那句“賢臣輔佐,民心歸附”,更是對臨淵君赤裸裸的諷刺。

齊清要的就是這一份諷刺。

耿侍衛點點頭,對齊清道:“夫人有心了,如有機會,我會告知陛下夫人這片心意的。”

早已準備多時的鴟夷迎頭罩下,齊清被侍衛擡出了監獄,塞入馬車中。

正是隆冬時節,天寒地凍,馬車越是往前走,人煙越是寂寥,不知不覺就出了王宮,來到護城河邊。

河面的冰層已經被鑿開一個口子,正容一人投下,齊清雖在牛皮制成的鴟夷之中,卻仍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聆聽著冰層下潺潺的水聲,兩滴清澈的淚水,忽而滑過齊清面頰。

她……真的很想念阿娘。

也不知另一個世界裏,阿娘是否會像從前那樣,在一方小小的院子裏,捧著新釀好的竹露飲,等自己呢?

眼看鴟夷就要被投入水中,突然,不遠處傳來郢王鈺聲嘶力竭的喊話——“放下夫人!如有人敢違抗聖命,寡人株他九族!!!”

面對郢王鈺的命令,幾名侍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還是將鴟夷放於地上。剛一落地,齊清雙膝一軟,差點就要跪在地上。

郢王鈺大步上前,揭開鴟夷後,將她摟入懷中。

真算起來,這應該是他第二次救了她的性命,齊清將臉埋在他懷裏,從少年的體溫裏,總算找到一絲絲活著的感覺。

留意到齊清發著燒,衣服又單薄,郢王鈺脫下自己身上的玄狐大氅,披到她肩上,為她系好絲帶。

齊清猶豫一瞬,很想抓住最後的機會,為自己辯駁,贏得郢王鈺的信任,於是低低道:“陛下……”

郢王鈺卻捂住她的唇,止住她未出口的話。

“愛妃無需多言,寡人知道你想說什麽。”他搖頭笑了笑,“真的是很失敗的美人計啊,可寡人,寡人心甘情願。”

齊清怔住。

凝視著眼前蒼白孱弱的少年君王,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

原來,原來他早就知道!!

不等她回過神,他將她往馬車的方向一推,道:

“快走吧。再晚一點,寡人真的就保不住你了。我的侍衛會護送你離開郢國,回延夏城去吧,以後不要再回來了。”

匆匆離開前,齊清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郢王鈺的身形還是那樣瘦弱,可他的面容,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清楚地刻在她的心裏。

明知道她是敵國的細作,為何直到最後,他還要選擇救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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