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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廟(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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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廟(14)

近來郢國王都碧落城裏,最轟動的事情,恐怕就是大儺舉辦的那天,郢王鈺全然不顧兄長臨淵君的阻攔,執意從民間帶了一個出身自雜耍戲班,名叫齊清的白衣姑娘回宮。

也不知那位姑娘究竟施展了什麽樣的狐媚手段,竟引得一向順從兄長的郢王鈺與其爭執。回宮以後,郢王鈺甚至對六宮粉黛如棄敝履,只一心一意討對方歡心。

傳聞郢王鈺先是將齊清封為美人,臨淵君認為她身份低微不合適,給個家人子的位份就好了,誰知郢王鈺直接嫌美人的稱號配不上她,索性封了個“雪月夫人”,若不是昭公主和一眾大臣竭力勸阻,恐怕齊清就要成為郢國有史以來,無子封後的第一人。

不僅如此,朝臣越是反對,郢王鈺越是對其寵愛有加,珍奇珠寶、綾羅綢緞源源不斷地送進她的初元殿裏。

更出格的是,郢王鈺覺得初元殿太陳舊,太委屈心上人了,沒和臨淵君商量,直接在郢國境內召集工匠,想要為她修一座和瓊玉臺媲美的雪月宮,在宮裏遍載翠竹萬株,以緩解齊清的思鄉之情。

——郢國的國庫雖然充盈,但其中一大半要用來維系軍備開支,畢竟養兵打仗,無論哪個都是燒錢的項目。在郢宸兩國瘋狂備戰的節骨眼上,郢王鈺提出來修新宮殿,簡直是在顏瑾的底線上左竄右跳。

雖然最後雪月宮沒有修成,齊清主動表示自己承蒙陛下厚愛,但不希望陛下如此勞民傷財雲雲,感動得郢王鈺涕淚漣漣,握著她的雙手直呼愛妃賢淑,有國母之風,並讓史官趕緊記下來,極盡溢美之詞。

面對這一情況,顏瑾一連幾日上朝,臉色都是陰沈如鐵,嘴角起了老大兩個燎泡,一介翩翩美公子差點破了相。

別人說老房子著火,顧前不顧後,如今顏瑾卻覺得,他這個向來懦弱乖順的王弟的新房子著火,也委實太火燒眉毛了。

就在郢王宮裏一片混亂之際,荷華剛好看完齊清新寄回來的帛書。

雖然齊清沒有按照她們先前設想的那樣,得到顏瑾的寵幸,但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直接走郢王鈺這條路,反而事半功倍。

按照齊清信裏說的內容,在郢國地圖上一一做好標記後,荷華將帛書放於宮燈上,火苗舔舐著潔白的絲帛,很快就燎出一個焦黑的缺口。

很快,缺口擴散放大,須臾功夫,一整張絲帛便化為灰燼。

帛書燒完,搖光端著一盞熬得金黃噴香的乳鴿湯走進來,念薇上前用銀針替荷華試過毒,自己又嘗了嘗後,方才將乳鴿湯呈給荷華。

“你近來怎麽喜歡上下廚了?”荷華淺淺抿了一口湯,問他。

他笑了笑:“在宮中閑著無事,你又不許我幫璇璣寫功課,除了給璇璣做些解悶的小玩意兒,就只能研究廚藝了。”

她不輕不重地刺了他一句:“你倒是安之若素。”

搖光坦然自若:“所謂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我也不過是順其自然罷了。”

荷華輕哼一聲,道:“哀家有個疑問。”

“你問。”

她擡起眸子,定定凝視他:“你為丹皎求封王,為何不為自己求?”

從儒生們爭論分封制與郡縣制開始,她便覺得有些不對勁。

然而按照當時的情況,令丹皎封王,統領豐澤郡、安平郡兩地,又確實是最合適的辦法。哪怕客觀上會增強丹皎的實力,但阿貍與璇璣為兒女姻親,丹皎不至於像其他諸侯國一樣,對宸國不利。

但政客的直覺,總讓荷華對搖光的意圖放心不下。

畢竟搖光同臨淵君一樣,是那種謀定後動,下棋看三步的人。

面對荷華的懷疑,搖光眸光如水,握住她的手,緩聲道:

“於我而言,求或不求,又有什麽區別?我只想能陪著你和璇璣,平平安安度過此生就好。”

“至於那些浮名,不過雲煙爾。”

她總算滿意。

將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喃喃低語:“你可千萬不要再騙我了……”

——否則,我真的會殺了你。

她在心裏補充道。

他伸手緩緩撫摸著她一頭綢緞般順滑的長發,唇角雖然掛著溫柔的笑,然而細細看去,眼底卻一絲笑意也無。

燭淚滴落,在鎏金的蓮花臺上堆積如霜。

鳳梧殿的簾幔拂動著,偶爾簾幔裏傳來幾聲低吟呢喃。

散落一塌的綢緞褻衣裏,搖光裸露的胸膛起伏著,仰面上看,視線之中只有牡丹滴露,無邊艷色綻放。

不知過了多久,荷華從他腰上翻身下來,他隨手從旁邊的架子上撈起一塊白綢,為她細細擦拭著覆了一層晶瑩汗珠的肌膚,一邊擦拭,一邊隨意地攀談:

“聽說臨淵君最近在宸郢邊境增加了駐守士兵,盛陽城現在情況如何?”

臧壽死後,荷華已經不像先前那樣防備搖光,遇到郡國大事,偶爾也會允許他參政議政。

就像之前討論分封制和郡縣制,他便在她的同意下,以一介白身,堂而皇之地上朝了——畢竟處理朝政,搖光確實比她更得心應手。

聽見搖光的問題,荷華閉了眼睛,懶洋洋道:

“盛陽城的郡守前幾日便遞了折子,請求增加東境軍的開支,哀家已經準了,讓治栗內史勝騰撥了十萬石糧草和三萬兩金過去。”

兩人討論的東境軍,便是宸國與郢國接壤的雲中郡的第一大城——盛陽城的郡兵,長年累月駐紮在城外的軍營裏。

在盛華洲中庭一帶的地理位置上,盛陽城位於漓河東岸,汧靈江之北,與宸郢兩國的邊境霜禾隘只有百裏之遙,乃兆朝初年,兆天子命人修築,專為扼守雲中平原。

換而言之,如果郢國要進犯宸國,首當其沖的便是盛陽城。

沈冉的老家,便是雲中郡。當地郡守,正是沈冉的叔父沈奚。

沈奚為人一向謹慎,當年郢宸邊境多有摩擦,沈冉父母便在一場不大不小的紛爭裏亡故,但因為宸桓王不欲正面迎戰郢國,沈奚便對夫妻倆的死毫無反應,最後還是廖老將軍看不過眼,收沈冉為弟子。

幾年過後廖老將軍戰死平臨城,沈冉孤立無援,都不見沈奚來慰問一二,只是派人將沈冉送到了明華殿,作為搖光的貼身侍衛。

若非沈奚行事如此小心,否則以宸桓王刻薄寡恩的性格,不至於放心讓沈奚十年如一日地呆在盛陽城擔任郡守,管轄東境軍。

如今沈奚既然給紫宸宮遞來折子,請求擴充軍備,就說明郢國的動作,已經到了讓他不得不警惕的地步。

搖光眸光沈沈,凝眉思索。

他剛想開口說什麽,荷華卻拉著他躺下,重新蜷縮進他懷裏,咕噥了一句:

“快睡吧,明天是璇璣生日,你之前答應的要陪她過生日,到時候可別起不來了。”

想起璇璣剛出生時粉妝玉琢的模樣,搖光原本有些堅硬的心田,頓時化為一片柔軟的土壤,點點綠意冒出,而後綻開漫山遍野的嫩黃迎春花。

———————————

次日破曉之際,整個紫宸宮都是一片忙碌的氛圍。

這是璇璣自繼任宸王後的第一個生日,馬虎不得。念薇作為執掌六宮的掌事姑姑,特地起了一個大早,和小姜姬一起打點各項事宜。

冰庫裏取出的棠棣果一定要選最紅的,每只都擦得鋥亮幹凈,堆在水晶盤裏要堆成一個冒著尖尖的小山,這樣看起來才喜慶。

貼在窗戶門廊裏的彩紙要選璇璣最喜歡的圖樣,什麽玉兔搗藥,小貓抱魚,猴子撈月……總之越花裏胡哨越好,管它適不適合紫宸宮的氛圍。

哦還有樂府令準備的慶生曲,一定不能像以前那樣莊重古樸,璇璣聽了就打瞌睡,她孩童心性,只喜歡輕松歡快的,最好熱鬧一點,能配合彩戲班子的人耍把戲。至於宮廷樂師追求的什麽“樂而不淫,哀而不傷,以樂明志,以曲抒情”統統置之不理。

小姜姬甚至連親弟弟姜璘的裝束都看不過眼,勒令他參加宮宴時,務必換下他平日裏看著就喪氣的玄色官袍,換一身璇璣喜歡的朱紅衣裳過來。念薇則直接殺到棠棣院,囑咐夏侯夫人,一定要將公子景從裏到外按照璇璣的審美要求,給他好好打扮一番,來討璇璣歡心。

總之,兩個人連邊邊角角都考慮得一清二楚。

畢竟璇璣是她們親自照看長大,兩人又都沒有孩子,於她們而言,璇璣雖是宸王,卻和親生女兒沒什麽兩樣。

反倒是真正的父母,荷華與搖光,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床。

推開鳳梧殿大門的一刻,兩人看到滿目五光十色,飛禽異獸滿地跑,彩戲伶人盈庭舞的紫宸宮,皆是楞在原地。

搖光沈默一會,道:“我覺得……好像有點過了。”

荷華深深呼吸,點頭:“我也覺得。”

“母後,王兄!!!”

隨著一聲甜甜的叫嚷,璇璣一手舉著風車,一手拿著晶瑩剔透的糖畫,腳踩一雙朱紅鹿皮鑲金小絨靴,蹬蹬噔跑過來。

因為今天過生日,尚方令那邊沒有給她用宸王慣用的深黑衣料,而是用了赤色的黎錦,同時在邊緣滾了玄狐毛,然後衣服上用拈了黑珠的金線繡出連綿盤旋的螭龍,彰顯宸王威嚴的同時,不失童趣天真。

站穩以後,她得意洋洋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一副求誇獎的樣子:

“王兄你看,慈淑夫人給朕新梳的頭發,大家都誇朕好看。”

搖光垂眸看去,只見璇璣的小腦袋上,頂著一個頗為覆雜的環髻。主髻牢牢壓著一頂小巧精致的通天冠,冠前嵌金博山,冠後垂組纓,左右有羊脂玉的耳瑱。至於主髻兩側的發環,則簪著翠翹,束著金環,每只金環底下還垂著兩只小鈴鐺,走起路來叮叮玲玲,清脆無比。

看得出來小姜姬給璇璣梳這個發型花了不少功夫,也看得出來……璇璣發量不夠,用了許多假發。

搖光扶額。

半晌,開口:“不重嗎?”

“王兄掃興!”璇璣氣呼呼地跺腳,然後轉向荷華,“母後你說,璇璣好不好看?”

荷華無奈道:“好看好看,你怎麽打扮都好看。”

璇璣這才喜笑顏開。

她美滋滋舔了幾大口糖畫,忽然雙腳懸空,等反應過來,已經被搖光有力的胳膊抱了起來,他一邊抱著璇璣,一邊對荷華道:

“走吧,宮宴應該快開始了,別讓丞相他們等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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