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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廟(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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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廟(11)

時鳴的頭七過後,荷華按照時鳴的遺言,任命姜璘為丞相,頒布了郡國並行制。即便再怎樣不舍,她還是讓姜璘上諫,斥責時鳴外戚亂政,並赦免了一眾儒生。

就像時鳴先前預料得那樣,死裏逃生的儒生們再也沒人敢質疑女君的統治,一個個跪在地上,連連高呼陛下聖明,謝主隆恩。

不過面對剛剛結束起義,仍潛伏著不少流寇賊首,耜地舊貴族也蠢蠢欲動的豐澤郡,荷華犯了難。

當年宸桓王滅耜之後,耜國領土被分成烏金郡、螢川郡與豐澤郡三地,其中烏金郡與北疆接壤,耜王又曾劃了一半草場給北疆,郡內子民對耜國歸屬感沒那麽強。而螢川一帶世世代代為葉家所盤踞,如今依舊由葉家人擔任郡守,所以治下能夠維持穩定。

但與烏金郡、螢川郡不同,豐澤郡曾為耜王直接管轄的王域,青禾城在滅國之戰裏也是損失最為慘重的,當地百姓對宸人深恨無比,這也是時鳴擔任郡守後,舊貴族敢刺殺時鳴,幹旱一來,百姓直接暴動,哪怕廖若率軍鎮壓,都阻擋不了他們起義的原因。

因為豐澤郡的難題,荷華接連幾日食不下咽,丞相姜璘提了好幾個新的郡守人選,都有這樣或那樣的問題,被荷華否決。

最後,還是搖光帶著親手制作的玉露酥,來探望荷華之際,給出了一個建議——那便是封丹皎為齊王,讓丹皎帶親信隨從遷往青禾城居住,再挪一部分豐澤郡的百姓,前往安平郡與南荒接壤的沐瀾江一帶種植桑樹。丹皎接管青禾城後,兩郡的郡守便交給她自己任命。

搖光的理由是這樣的:“安平郡本就由丹皎管轄,擁有極大的自治權,與豐澤郡只隔著一條藏珠浦。丹皎膝下唯有阿貍一子,阿貍又是璇璣的未來王夫,丹皎知道怎麽做,才是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荷華被他說服。

封王的詔書抵達安平郡後,丹皎派遣自己麾下的郡兵越過藏珠浦,與廖若的儺面軍匯合,在兩人的通力合作下,豐澤郡的暴動,總算徹底平息,丹皎也順理成章地入主青禾城。

耜王奕曾經希望耜國與黎國能並為一體,為此不惜發動戰爭,致使黎地百姓流離失所,黎國王室十不存一。耜王奕死後,黎地與耜地卻以這種方式成了新的國家,不得不說,像是一個絕妙的諷刺。

接管青禾城的當日,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丹皎特意命人送了一百臺花樓織機與兩千匹黎錦到天耀城。

荷華留下黎錦,賞賜給廖若麾下的儺面軍後,轉手又將花樓織機送到了幽京,算是解了懷仁郡守晏嬰的燃眉之急。

至於這次起義被俘的民夫,丹皎命酷吏對其中首要者嚴加審問。一番拷打下來,總算問出幕後指使之人。

確實是來自郢國的行商。

對方見這些民夫每日修建河道勞累不堪,便借著給他們賣酸梅湯的機會,勸說他們發動起義,讓豐澤郡重新歸於耜人統治。不僅如此,之前郡守時鳴遭遇刺殺,也是行商為耜國舊貴族提供了資金支持。

得到這條線索,廖若命人去追捕行商,然而對方早已順著雲夢澤通往汧靈江的水道,逃之夭夭。

雖然行商沒有抓到,但荷華已經可以肯定,一切都和臨淵君有關。

荷華一改往日的寬仁,命令丹皎對起義的首要者處以極刑,屍身懸掛於青禾城外暴曬數月,以威懾當地民眾。其餘的參與者並其族人,統統送至雁雲關,協助樊家姐弟二人修城墻。

所有的事安排妥當,荷華帶著璇璣去了一趟秋嵐山。

其時正是初冬,秋嵐山下了第一場雪,飄轉的細雪像是蛻盡的蝶衣,沾染在半枯的忍冬藤上,天地萬物仿佛都覆著一層銀白的薄紗。

“母後,這是……哪兒啊?”璇璣怯生生開口詢問。

荷華站在碑林前,整個人沈靜得像是無數石碑裏的一座。

這裏,父王曾一筆一劃,刻下長平坡一戰裏陣亡的無數將士名字。

它見證了兆朝的慘敗,送走了離世的靜紓,埋葬了父王與乳母奚夷,如今,又多了一個時鳴。

許久許久,她低聲回答了女兒的問題:

“是你外祖的葬身之所,也是你母後的來處。”

她牽著她,行走在一座座石碑裏,向她講述了姬氏的先祖如何開創兆朝,如何令姬氏一統中庭,後來兆朝又是因何四分五裂,祖父兆靈王遷都幽京的始末,以及……

她為何會作為和親的媵妾,跟隨靜紓嫁到宸國。

雖然很多歷史璇璣在上課的時候,師鄺都為她講述過,但遠沒有親眼看見這一座座石碑來得震撼。

這就是一個國家衰微的下場嗎?

這就是國家傾覆後,君王與臣民的命運嗎?

猶如混沌裏撕開一道裂隙,第一次,璇璣於懵懵懂懂之中,對自己所肩負的責任,有了清楚的認知。

不知走了多久,母女二人來到新刻了時鳴名字的墓碑前。

面對著簇新的石碑,荷華垂下眼眸,雙手合十,喃喃:

“天道既容奸佞,慈悲不渡恨人,郢王傷我臣民,害我血親,我願墮苦海,碎其甲胄、裂其旌旗,換郢傾覆。”

她犧牲了一個弟弟,郢國總不能什麽代價都不付出吧?

荷華驀地睜開眼,目光冷銳如寒刀。

“母後?”璇璣瞧見荷華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開口,“您……是打算討伐郢國嗎?”

“你是怎麽想的?”荷華問她。

璇璣絞盡腦汁回憶著上課的內容,總算回憶起一點,鼓足勇氣道:

“太傅說過,郢國位於我大宸東面,與雲中郡接壤,占據了一半的雲中平原,地大物博。又因為位靠星漣海,漁業資源充沛,其水師力量為諸國翹楚。聽聞近來郢王在臨淵君的建議下,又改進了步兵與騎兵,想來他們為應戰早有準備。”

見荷華目露讚賞之意,她吞了吞口水,繼續道:

“決定戰爭成敗,無非是天時、地利、人和,如今郢國三者兼具,所以,兒臣以為郢國,是我大宸的勁敵,決不可等閑視之。”

璇璣這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且結合了郢國的實際情況,看來最近功課沒有倦怠,荷華不由得有幾分欣慰。

她拉住璇璣的手,慢慢往回走:“你剛剛也說了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天時與地利我們很難掌控,但人和,卻是最容易擊破的。”

“為何?”璇璣眨巴眨巴眼睛。

荷華語聲微有感嘆,低聲道:“因為……人心不可測啊。”

她凝視女兒的眼睛,問她:“你相信母後嗎?”

璇璣點頭:“那當然,母後生了兒臣,如果不是母後,兒臣也不可能當上大宸的王。”

她遲疑一瞬,道:“母後……應該不會害兒臣吧?”

荷華嘆息:“你看,在王位與權勢之前,你也害怕了——這就是所謂人心。”

她握緊女兒的手:“你可以信任我,因為我是你的母親,你是我懷胎十月生下,與我血脈相連的至親骨肉,無論如何,我不至於害你。但郢王鈺……未必能全然信任臨淵君。”

璇璣剛想問原因,碑林外突然有一人快步而至,原是丞相姜璘。

見到璇璣與荷華後,姜璘拱手行禮:“見過太後,陛下。”

站直身子後,他看向荷華:“太後,延夏城齊清求見。”

荷華微微頷首:“帶哀家去見她吧。”

齊清在紫宸宮露面的一剎那,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呼吸。

經年未見,齊清比初見時姿容更為清雅,眉間如聚冰雪,一襲霜色滾銀邊曲裾,兼具出塵之姿,仿佛純白的曼陀羅花在風裏微微晃動。

她此番來到天耀城,除了上供丹砂礦脈的產出,為儺面軍提供資金外,還為了同荷華商議去郢國之事。

實際上,離間郢王鈺與臨淵君的計策,最早是姜璘提出來的。

他表示:“郢王鈺與臨淵君顏瑾並非一母同胞,顏瑾雖是郢國先王的長子,然而生母玉姬去世後,他便被先王送出王宮,自幼生長在郢襄公膝下。實際上,在他殺郢襄公之前,他與郢王鈺幾乎不曾見面。”

“後來顏瑾獲封臨淵君,曾有郢國宗室大臣反對,他為了打消眾人疑慮,這才有了他周游列國,被我父親請來姜家,為我授課之事。而臨淵君離國的這段時間,當初反對他的宗室大臣老的老,病的病,死的死,等他回到碧落城,滿朝文武竟無一人能和他抗衡。”

“如此說來,郢王鈺其實是忌憚臨淵君的?”荷華若有所思。

姜璘頷首:“自然,郢王鈺繼位之初便受郢襄公轄制,終日惶恐,好不容易郢襄公死了,卻又來了一個更年輕的臨淵君。再怎麽說,郢王鈺都是一國之君,不可能對臨淵君大權在握的情況毫無芥蒂。”

“而郢王鈺的芥蒂與忌憚,就是我們最好的突破口。”

思緒回到現實,荷華凝視著眼前雅若幽蘭的少女,心情忽而有些覆雜。

派去郢國的人選,她其實想了很久。

汧靈顏氏自古出絕色,臨淵君顏瑾自己就是美人,不然不會位列中庭四公子之一,與搖光齊名。

因此送到郢國的美人,若非絕色,必定不得入他的眼。

所以,在瞧見滄瀾郡的郡守遞來的折子時,她想到了齊清。

荷華總算開口:“這次召你入宮,你應該知道哀家的用意吧。”

齊清頷首:“民女剛剛見太後眉頭緊蹙,是否在疑慮?”

荷華點頭:“哀家準備送一批美人去郢國,但你不能在她們裏面,你要借助這個機會抵達郢國,得到臨淵君的信賴,並利用你手裏的丹砂礦脈,挑起郢王鈺對臨淵君的懷疑,最後借刀殺人。”

“臨淵君一死,便是我大宸揮兵討伐郢國之日。”

“但……”她咬了咬唇,走到齊清面前,“哀家想問你,你是否願意?”

“這件事風險極高,哀家也曾是去國離鄉,只身來到紫宸宮,深知其中滋味。你如果不願,哀家可以另擇其人。”

齊清卻搖頭:“太後,民女既然願意離開延夏城來到這裏,便是做好萬全準備。臨淵君曾利用我父,害我蕭氏滿門,這個仇,民女不可能不報。更何況,太後昔日保全民女性命,民女便立誓,會為太後遠征六國效力,這次去郢國,不過是犬馬之勞罷了。”

“只是有一事……”她停頓片刻,忽然屈膝下跪,道:

“請太後賜民女絕嗣之藥。”

“為何?”荷華一怔。

齊清平靜道:“女子若有子嗣,必為子嗣考慮,這是天性。可我不想生孩子,更不願生下仇人之子。這一生,我只想為我自己。”

“他朝郢國傾覆,民女若不幸身死他鄉,還請太後……”她擡起眼眸,輕聲道:“將民女的骨灰送回延夏城,同民女母親合葬。”

被齊清的話打動,荷華將她親自扶起來,定定凝視她的雙眸,道:

“好,哀家答允你。若你還能活著回來,哀家便將延夏城賜予你,允你封侯拜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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