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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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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民(3)

因為齊書的死,荷華從議事廳出來後,直接讓人將膳食送到自己居住的瑤芳居——澄金閣讓給了搖光居住,清荷小苑還未修好,她便帶著念薇先住到姑母兆長公主曾經的宮室。

瑤芳居與澄金閣相距甚遠,面對她的決定,搖光也沒說什麽,只是命廖若在周圍多派一隊儺面軍看守。

早晨,天蒙蒙亮,泛著蟹殼一樣的靛青色。

荷華從噩夢中驚醒的時候,枕邊還放著做了一半的小裳。

她又夢到了念薇被刺殺的那一幕。

潑墨般猩紅的天空下,紛亂的人影裏寒光閃爍,念薇擋在她的身前,一蓬鮮艷的血珠自她胸口綻開,濺開的朱紅如散落的櫻花。

“——不要!!!”

從床上坐起來的一瞬,冷汗已經濡濕寢衣。

被她的動靜所驚擾,一旁踏床凳上熟睡的念薇揉了揉眼睛,問道:

“怎麽了?”

看到活生生的念薇,荷華不禁稍稍放下心。

她不好說自己又夢到她被刺殺,於是轉移開話題,道:

“沒什麽,只是夢見璇璣……璇璣不喜歡本宮給她做的衣裳。”

“嗯?怎麽會?”念薇詫異。

說到這裏,荷華的臉上也不禁帶上幾分落寞:

“出來這麽久,我……我不知道她喜歡什麽顏色,喜歡什麽花樣,喜歡吃什麽用什麽玩什麽,甚至……連她有沒有學會說話,也不知道。”

“我……其實是個很不稱職的母親。”

“小君,你怎能這樣想?您此番隨太子殿下征服黎、耜二國,已經是在為璇璣公主積累最大的財富了,畢竟有什麽事能比您大權在握,更對公主有利的呢?等公主大一些,自然會明白您的苦心。”

“小君,聽奴婢的,將這件小裳做完,回國後便讓公主換上,只要是您親手做的,她一定會喜歡的,公主殿下定然也很想念您。”

聽見念薇的安慰,荷華胸腔裏的抑郁之氣散去不少。

擡眼看了看外面的天空,濃厚的雲層破了個缺口,有一線淡水陽光照下,大概再過一會,太陽就會升起來,將燦爛的陽光灑遍幽京。

左右也是睡不著,荷華戴上冪籬,對念薇道:“距離太陽出來還有一會,你繼續睡吧。我出去轉轉。”

念薇本想陪她一起,荷華卻道:“昨天你也忙了一天,好好休息,今日本宮還要勞煩你繼續安排人手,打點行裝。”

念薇推辭不過,只好重新躺下。

不過荷華離開瑤芳居的時候,正好遇見廖若監督儺面軍換班,見荷華孤身一人,廖若始終放心不下,固執要求陪同,護衛她的安全,最後荷華只能任由她跟著自己,一路穿梭在沈寂的大昭宮裏。

郡守府大部分雜役這個點還未起來,兩人沿途只遇見少數幾個守夜的侍衛,一切都是那麽的安靜,仿佛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永恒的沈睡,連空氣都凝固不動,唯有他們的腳步聲在空曠裏回響。

忽然,荷華的腳步停下來。

她擡頭沈默地凝望著眼前破敗的牌匾,一雙微揚的鳳眼漆黑而沈靜。

“清荷小苑?”廖若念出匾額上的幾個大篆寫就的字。

荷華低低“嗯”了一聲,“這是……本宮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其實……本宮以前從沒想過當王後,更沒想過什麽列國之爭,那時乳母總念叨著,以後我最好嫁個大臣家的公子,在後院安安穩穩當一輩子夫人,最好再生幾個孩子,有男有女,老了以後兒女承歡膝下。”

荷華的聲音漸漸低下來,“可兆朝沒了,姐姐死了,父王死了,乳母也死了,就連乳母當初想要我嫁的公子,一個一個,都死了……”

她重新眺望遠方,像是和廖若說話,又像是對著什麽人喃喃自語。

“我這一路走來,好像每一步都是自己選擇的結果,又像是被別人推著前行。”她笑了笑,搖頭,“但路一旦走上,大概就很難回頭了。”

說話時候,王後的眼瞳那麽清亮,又像是含著隱隱的悲傷。

廖若心裏同樣升起一股淡淡的悵然。

她還在後宅生活的時候,聽葉夫人和其他貴族夫人提起荷華,總是用含著幾分艷羨,又有幾分不屑的語氣,說她狐媚惑主,野心勃勃,偏偏又仗著一副好顏色,硬生生從一個陪嫁的媵妾,爬到了宸國王後的位置,就連身邊的侍女都不安分守己,勾得太子殿下失了魂。

那時候她心裏的荷華,就和傳聞中一樣,是個有手段,有野心,囂張肆意,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物。

然而真正接觸了,發現一層一層雲霧般的傳言下,她只是個和自己一樣,會迷茫,會害怕,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走下去的女孩子。

她正回憶著,荷華已經進了清荷小苑裏面。

廖若一邊走,一邊暗自驚嘆。

看不出來大昭宮還會有這樣偏僻的一個地方,蓮池已經幹涸,房梁下結著蛛網,就連院子中間的那株扶桑樹,也因雷劈而燒焦了大半。

顯然平日裏齊書因事務繁忙,沒心情讓人打理這處偏僻宮室。

她正觀察著扶桑樹,忽然聽荷華問道:

“廖若,你拒絕了沈上造的求親,以後會後悔嗎?和二公子、陛下他們不同,沈上造其實人還不錯,你和他又有著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嫁給他,其實不比跟著我去戰場上刀口舔血來得強。”

她這個問題,確實是真心實意。

她能感覺出來,在這個時代裏,對於大多數女子而言,沈冉已經是難得的夫君人選。

他在水榭裏對廖若說的那番話,哪怕是搖光,也沒法保證自己能做到。

廖若默然一瞬,最後咬唇,坦誠道:“說實話,末將不知道。”

“剛入伍的時候,我猶豫過,畢竟沈冉不可能一輩子不娶妻,如果我們都能僥幸活到變老的那一天,他子孫滿堂,我孑然一身,想想也確實挺淒涼的。只是從改名廖若的那一刻起,我就自己放棄了和普通女子一樣,平凡安穩的生活。可——”

她話鋒一轉,轉身定定凝視荷華,一字一句道:

“天下之勢猶如棋局,諸侯紛爭恰似棋爭,若想命運不被人掌控,就只能自己做執棋人。”

“既已選擇執棋,便要縱橫捭闔,以謀為子,以智為局,攪亂乾坤,在風雲變幻中開辟獨屬於自己的不世功業。”

“否則,何必坐上棋桌?”

她的聲音有著斬釘截鐵的決絕,聞之振聾發聵。

荷華不由得喃喃道:

“是啊,何必坐上棋桌……”

她搖搖頭,提起裙袂,推開了自己昔日居住房間的木門。

屋子裏陳設的那些器具已經被人洗劫一空,只有一重又一重陳舊的淡青色紗簾,在風裏微微拂動。

雖然遺憾,但她早有心理準備。

只是……可惜了那些手劄。

裏面記錄了荷華遠嫁去宸國之前,在大昭宮所有的喜怒哀樂。

搖光曾說他昔日在大昭宮時,曾看過她寫的手劄,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經將它們取走,還是任由兵痞劫掠,如同柳絮般四散飄零。

她微微嘆口氣,正想離開,紗簾後忽然向兩邊分開,一襲白衣,與她四目相對。

荷華怔住。

搖光同樣楞在原地。

他的手裏,正拿著一沓泛黃的帛書。

“你……”

兩兩相望,認出他手裏的手劄,荷華一時之間竟不知說什麽。

半晌,搖光揚了揚唇,“孤找到的,便是孤的。”

竟是絲毫沒有還給她的打算。

他將帛書收好,荷華有些惱怒——明明都是她的東西!

她剛想開口,這個時候,外面突然響起廖若驚喜的聲音:

“小君,快來看!”

循聲過去,荷華發現廖若站在坍塌的圍墻缺口旁。

缺口外有條彎彎曲曲的小徑掩在濃綠的樹蔭裏,小徑的盡頭,正是齊書之前自殺的書房的圍墻。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搖光會出現在清荷小苑,廖若行禮過後,指著地面,如實向他們交代道:

“太子殿下,小君,你們看,地上有腳印,男子的腳印。”

順著廖若指的方向,兩人果然看見鵝卵石有幾枚灰撲撲的腳印。

“我剛剛走了一遍,發現如果順著這條小路,翻墻進書房,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書房的窗戶進書房裏面,全程都能避開侍衛。”

“你的意思是……”搖光很快便發現其中關鍵。

廖若肯定道:“齊書一定不是自殺。殺他的人就是從這裏進書房,又是從這裏離開的。而且——”

她頓了頓,道:“兇手還是齊書身邊的人,與他無比熟悉。”

廖若肯定道:“之前沈冉說齊大人死的時間點前後,除了晏嬰以外,議事廳沒有其他人來過。現在想來,兇手很有可能就是從這裏進去的。”

聽到這裏,荷華看向搖光:“之前我聽說,齊書死後,最有可能成為下一任郡守的人是蕭廷?”

搖光微微頷首: “晏嬰主要負責管理懷仁郡的治安、軍事訓練和軍隊調度。而蕭廷是齊書的助手,協助他處理各種政務,一般來說,在郡守調走後,郡丞通常會被優先考慮提拔為郡守,以保證郡守府工作的穩定,所以之前多有傳聞,說蕭廷會是下一任郡守。”

“這樣一看,還是晏嬰的嫌疑更大,畢竟蕭廷沒有動機。”荷華沈吟。

廖若點頭:“不錯,是這個道理。畢竟如果蕭廷想要當郡守的話,直接等齊書調任便是,沒必要殺了齊書,又栽贓給晏嬰。”

廖若所言不無道理,荷華再度陷入思索。

如果兇手不是蕭廷,那又會是誰呢?

“蕭廷現在人在何處?”搖光不由得開口。

“聽說是出城去了,好像是蕭廷手下的差役在催收田賦的時候,和農戶起了沖突,他一大早帶郡兵過去維.穩。”廖若答道。

“田賦?”搖光揚了揚眉毛,看向荷華,“既如此,母後願不願意,陪兒臣去城外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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