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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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民（1）
玄黃乍解，膏粱始嘗。維天有靈，鑒此民傷。
——《詩經·兆頌·生民》
黎國被降為安平郡後，丹皎獲封安平君。
至於年幼的黎王景，對外的說法是歸國途中感染風寒，意外去世。
因為時間倉促，工部還未來得及修建王陵，黎王景只能葬於他祖父的王陵之中，但實際上，荷華知道，裝了黎王景屍身的金棺，早已被秘密送往了宸國。
或許是為了彌補自己對女兒的愧疚，宸王燁沒有像其他地方一樣，將黎國王宮變為郡守府，而是賜給了丹皎，在王宮之外另選址修府衙。
搖光將安平郡的政務人事安排好，沒多久，便收到耜國內亂的消息——耜王奕一死，國內監朝的太子岺順理成章繼位，成為新的耜王。
然而，因為伐黎之戰與宸耜之爭裏，耜國損失近二十萬精兵，導致太子岺登基後，根本無法鎮壓住有功的諸侯王。
所以，毫不意外的，諸侯王反了。
收到這個消息時，荷華也有些感慨。
耜王奕是真的放心將偌大的江山基業交給他的太子，反觀宸王燁，屬於國土他要，送命的事搖光來。
但很顯然，宸王燁的這種做法，在時下環境裏，更為合理。
不出荷華所料，得知耜國內亂的第一時間，宸王燁的詔書就到了，要求搖光繼續帶兵前進，越過藏珠浦，攻打耜國，以還若幽河挑釁之仇。
凝視著父王的詔書，搖光沈吟不語。
如今黎地已收覆，耜國元氣大傷，確實是……伐耜的好時候。
宸王燁三十八年十一月十五日，太子搖光奉宸王之命，率軍伐耜。
時隔半年後，宸王燁三十九年七月二十日的傍晚，年僅十七歲的耜王岺於王都青禾城外的洛川，自縊而死，死前一把火燒了整個王宮。
耜國既已被征服，因其國土面積廣袤，搖光將它劃分為了豐澤郡、烏金郡和螢川郡。其中烏金郡因為割讓了一部分領土給北疆蠻族，搖光令新的烏金郡守李敢在邊境重新修築城墻，其中最為靠近西州的關隘，便是後世大名鼎鼎，古絲綢之路的第一關隘——鳴玉關。
而青禾城所在的豐澤郡，因為其內部勢力盤根錯雜，搖光在思索之後，最終令時鳴暫代豐澤郡守一職，姜璘為輔佐的郡丞。等搖光回王都和宸王燁討論好豐澤郡究竟派誰管轄後，時鳴他們再返回宸國。
至於螢川葉氏一族，因為助宸收覆黎國有功，葉夫人的兄長葉衍順理成章地接管了螢川郡，葉夫人也被賜予了螢川君的封號。
葉夫人受封的那日，荷華才知道，原來葉夫人，名叫葉琬。
並非溫婉賢淑的“婉”，而是“琬圭琰璧，國之重器”的“琬”。
處理完耜地的所有事情，搖光帶領剩餘人馬從青禾城出發，順著汧靈江乘船直下，終於踏上了返回宸國王都天耀城的路途。
返回的時候，正是深秋，萬裏澄空，汧靈江兩岸千山如黛，兼有猿聲鶴唳，荷華立於船頭觀之，只感覺神情爽滌。
從她離開紫宸宮之日算起，她已有將近兩年的時間，沒有如此身心放松的時刻，不由得閉上雙目，靜靜聆聽風聲和水聲。
忽而，她感覺肩頭多了一物。
“江上風大，還請母後顧惜身體。”
自朝靈城開始，她幾乎很少再與他正面接觸，此刻看他，依舊蕭蕭肅肅，爽朗清舉，只比當年月夜蓮池畔的白衣少年多了一分成熟而已。
然而這分成熟卻讓看上去更加猶如世外謫仙。
翠縹色的披風被江風吹拂著，發出簌簌的輕響，和著遠處的猿啼，將整片江景浸潤成水墨未幹的畫卷。
披風以耜國雨絲錦裁制，上面繡著精致的重瓣蓮紋，還是剛到青禾城時，當地官員的獻禮。搖光一直想找機會送給荷華，可惜她總是對他避而不見。
見荷華一直沒有開口，他緩聲道：
“前面便是幽京，孤已命人傳話給郡守齊書，命他備宴迎接。”
荷華微微頷首，“有勞殿下了。”
她將披風解下交還給搖光，轉身進了船艙。
凝視著她隱入艙門裏的背影，他抿緊唇角，漂亮的眸子裏閃過一抹痛色。
捫心自問，他覺得他已經盡力了，也盡力去照顧她，去關心她，但每每遇到這個狀態的荷華，總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她……到底在想什麽？
他都已經低頭服軟了，她還想怎樣？
搖光的心理活動荷華無從得知，她只是在房間裏，托腮靜靜看著窗外奔流的江水，在心底計算著還有幾天能抵達幽京。
也不知道念薇身體恢覆得怎樣……
回憶著貼身侍女的音容笑貌，荷華不由得期盼起剩下的日程。
船只停靠碼頭之際，是一個薄霧未歇的黎明，碧空如洗，念薇早早佇立於渡口等候。
見荷華下船，她第一個迎上來，眼睛裏有著顯而易見的喜悅：
“小君。”
見她身體全然康覆，荷華也松了口氣，扶著她的手，閑閑聊了幾句。在幽京的一年多時間，念薇應該過得還不錯，氣色紅潤，眼瞳明亮，連說話都比往日在紫宸宮裏有底氣幾分。
“小君您不知道，前陣子我身體養好後，命人重新修整澄金閣，只可惜裏面那株梨樹枯死大半，還沒來得及換，這次您回來，看看要不要挖了重新栽種別的？還有薔薇花，我和郡守大人說過了，別的地方可以不種，但是澄金閣一定要種……”
一路上念薇絮絮叨叨，荷華安靜聽著，心裏忽然湧上暖流。
她在這個世上的親人不多，念薇算一個。
比起臉上戴著一層面具，同別人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她更喜歡現在這樣，聽著親人閑話家常。
“對了，小君，您是不是同太子殿下……”念薇欲言又止。
荷華一怔，“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念薇解釋道：“以往太子和您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忍不住看您，您看他的時候，眼睛裏也往往帶著笑。可這次回來，我看見好幾次他隔著人群看您，卻沒了笑意，您也不願意和他說話。要知道，一個人的眼睛，是很難騙人的。”
默然良久，荷華輕輕開口：“半年前便斷了。”
說話時候，她語氣平靜，低垂著雙眸，濃密睫毛覆蓋住眼瞳，神色無喜無悲。
但說到“斷”字的時候，手指卻不由自主地攥緊。
半晌，念薇總算安慰她道：“也好，畢竟公主漸漸長大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不管小君您做什麽，念薇都會支持您的。”
去郡守府的路上，馬車搖搖晃晃，荷華留意到路邊許多麥田光禿禿的，連麥茬都沒有，許多流民沿途乞討。
派人一問，她才知道，因為青麥令的緣故，大批農人失去田地，無家可歸，淪為流民。
見此情景，念薇亦是道：“對了，小君您知道嗎？推行青麥令的郡丞蕭廷被陛下保下來了。真奇怪，明明蕭氏一族因叛國而族滅，以陛下的性子，居然會出手保下蕭廷，甚至都不曾對他降職處分……”
荷華不由得蹙眉。
她不相信宸王燁看不出，青麥令的推行，會加劇田地兼並的矛盾，令貧者欲貧，富者愈富。
除非……
她心裏忽然湧上一個念頭，不由得問念薇：“陛下身體如何？”
念薇搖頭：“不知道，畢竟幽京與天耀城相隔千裏，很難得到更多有價值的消息。”
荷華陷入沈思。
如此看來，她只有趕緊抓緊時間回天耀城，才能知道宸王燁的真實身體狀況了。
暮色欲頹，郡守府青磚黛瓦映著流麗的晚霞，青銅雁魚燈次第亮起，仿佛流動的瑩瑩光河。
“大人，王後和太子他們的車駕到了，您看我要不要先上前迎接？”穿著淺灰色袍子的文官望了一眼道路盡頭隱約的車馬影子，向齊書恭敬道，他便是被宸王燁一力保下的郡丞蕭廷。
還沒等齊書開口，一旁武將打扮的年輕人嗤笑出聲：
“呵，少諂媚了，今天接駕本來也沒你什麽事，何必非要來湊這個熱鬧，大人囑咐你的稅賦，這個節骨眼恐怕都沒收上來吧。”
蕭廷冷冷睨他一眼，手指微微攥緊。
“看什麽看，我還說錯了麽。”年輕武將冷笑，“你那個青麥令，完全就是竭澤而漁，禍害百姓！你看看現在整個滄瀾郡內，多少農戶因為它家破人亡！你還想大人去滄瀾郡後當新的郡守，我看你是做夢。”
蕭廷終於忍不住出聲反駁：“你呢？去年勸說齊大人買那麽多鴨苗，口口聲聲說能治理蝗災，結果怎樣？蝗災沒治好，一群養鴨的農戶連個糊口錢都掙不到！我看你也只會紙上談兵吧！一個武將，放著正事不做，跑去治蝗蟲，還治不出什麽成績。”
“你！”晏嬰捏緊拳頭，臉氣得通紅。
眼看兩人就要打起來，齊書一個手勢，制止他們。
“接駕時喧嘩，成何體統。蕭廷，晏嬰，你們就算要吵，也等我真的離任了再說。現如今懷仁郡的郡守還是我，我去迎接王後。”
晏嬰“嘁”了一聲，整了整腰上的佩刀，不再說話。
看到他不服氣的樣子，齊書只感覺頗為頭疼，但又不好說什麽。
——宸國向來註重軍事力量，晏嬰年紀輕輕便任一郡都尉，又是出身自幽京的世家大族，難免心高氣傲。
但這個性子，想要當新郡守的話……
齊書默不作聲地嘆口氣，將目光重新放回官道上。
等王後與太子先後下車，以齊書為首，眾人忙不疊跪地：
“恭迎王後殿下，太子殿下——”
——————————————
夜沈如水，一彎弦月如勾。
郡守府的正殿內，樂工擊築，弦音如太行松濤卷過廊柱。
有裊裊的白煙自陶釜裏冒出，裏面烹煮的黃羊乃是懷仁郡特產，肉嫩骨酥，除了黃羊以外，青銅俎案陳放酒脯、脆棗，青紅相襯，看著便令人食欲大開。
酒酣耳熱，胡姬執羽籥而舞，腰間銀鈴相互碰撞，聲如流水。
類似的宴席荷華已經參加過太多次，本沒什麽新奇，然而，胡姬舞到一半，沈冉忽然起身，向太子搖光敬酒。
“殿下，此番伐耜歸來，沈冉想向您求一個恩典。”
搖光言簡意賅：“說。”
沈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道：“末將，想求娶少上造，廖若為妻！”
“啪”的一聲，青銅酒爵從廖若手中脫落，廖若目瞪口呆。
荷華同樣楞住。
搖光唇邊卻多了一絲微微的笑意，搖頭道：
“這個孤可做不得主，你還是親自問問廖少造的意思吧。”
沈冉忐忑不安地看向對面席位的廖若。
想起什麽，慌忙命副官呈上一柄秘銀打造的長槍，造型和廖若丟失的烽火破陣槍類似。
“廖少造，這是我給你準備的求婚禮物，你如果願意，就……收下它吧。”
沈冉聲音雖然誠懇，一顆心卻猶如懸了水桶，七上八下。
上一次求婚時，他還只是九卿之一的衛尉，統領紫宸宮衛士兩萬人，如今他已經是宸國的大上造，麾下將士幾十萬，因征黎與伐耜之功，回國之後，甚至很有可能列侯封王。
她……應該會同意吧？
然而等待他的卻是廖若的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廖若總算站起身，向他拱手後，道：
“感謝大上造的擡愛，只是廖若生性粗鄙，才疏學淺，難以擔當沈夫人的重任。願大上造今後覓得良人，與子同裳，寒暑共嘗。”
說完，她仰頭飲盡杯中酒，轉身離開宴席。
眾人皆愕然。
沈冉註視她的背影，久久不語。
直到搖光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他才如夢初醒般，提起秘銀槍，追了出去。
荷華放心不下，決定也一起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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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時間倉促，工部還未來得及修建王陵，黎王景只能葬於他祖父的王陵之中，但實際上，荷華知道，裝了黎王景屍身的金棺，早已被秘密送往了宸國。
或許是為了彌補自己對女兒的愧疚，宸王燁沒有像其他地方一樣，將黎國王宮變為郡守府，而是賜給了丹皎，在王宮之外另選址修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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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因為伐黎之戰與宸耜之爭裏，耜國損失近二十萬精兵，導致太子岺登基後，根本無法鎮壓住有功的諸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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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顯然，宸王燁的這種做法，在時下環境裏，更為合理。
不出荷華所料，得知耜國內亂的第一時間，宸王燁的詔書就到了，要求搖光繼續帶兵前進，越過藏珠浦，攻打耜國，以還若幽河挑釁之仇。
凝視著父王的詔書，搖光沈吟不語。
如今黎地已收覆，耜國元氣大傷，確實是……伐耜的好時候。
宸王燁三十八年十一月十五日，太子搖光奉宸王之命，率軍伐耜。
時隔半年後，宸王燁三十九年七月二十日的傍晚，年僅十七歲的耜王岺於王都青禾城外的洛川，自縊而死，死前一把火燒了整個王宮。
耜國既已被征服，因其國土面積廣袤，搖光將它劃分為了豐澤郡、烏金郡和螢川郡。其中烏金郡因為割讓了一部分領土給北疆蠻族，搖光令新的烏金郡守李敢在邊境重新修築城墻，其中最為靠近西州的關隘，便是後世大名鼎鼎，古絲綢之路的第一關隘——鳴玉關。
而青禾城所在的豐澤郡，因為其內部勢力盤根錯雜，搖光在思索之後，最終令時鳴暫代豐澤郡守一職，姜璘為輔佐的郡丞。等搖光回王都和宸王燁討論好豐澤郡究竟派誰管轄後，時鳴他們再返回宸國。
至於螢川葉氏一族，因為助宸收覆黎國有功，葉夫人的兄長葉衍順理成章地接管了螢川郡，葉夫人也被賜予了螢川君的封號。
葉夫人受封的那日，荷華才知道，原來葉夫人，名叫葉琬。
並非溫婉賢淑的“婉”，而是“琬圭琰璧，國之重器”的“琬”。
處理完耜地的所有事情，搖光帶領剩餘人馬從青禾城出發，順著汧靈江乘船直下，終於踏上了返回宸國王都天耀城的路途。
返回的時候，正是深秋，萬裏澄空，汧靈江兩岸千山如黛，兼有猿聲鶴唳，荷華立於船頭觀之，只感覺神情爽滌。
從她離開紫宸宮之日算起，她已有將近兩年的時間，沒有如此身心放松的時刻，不由得閉上雙目，靜靜聆聽風聲和水聲。
忽而，她感覺肩頭多了一物。
“江上風大，還請母後顧惜身體。”
自朝靈城開始，她幾乎很少再與他正面接觸，此刻看他，依舊蕭蕭肅肅，爽朗清舉，只比當年月夜蓮池畔的白衣少年多了一分成熟而已。
然而這分成熟卻讓看上去更加猶如世外謫仙。
翠縹色的披風被江風吹拂著，發出簌簌的輕響，和著遠處的猿啼，將整片江景浸潤成水墨未幹的畫卷。
披風以耜國雨絲錦裁制，上面繡著精致的重瓣蓮紋，還是剛到青禾城時，當地官員的獻禮。搖光一直想找機會送給荷華，可惜她總是對他避而不見。
見荷華一直沒有開口，他緩聲道：
“前面便是幽京，孤已命人傳話給郡守齊書，命他備宴迎接。”
荷華微微頷首，“有勞殿下了。”
她將披風解下交還給搖光，轉身進了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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捫心自問，他覺得他已經盡力了，也盡力去照顧她，去關心她，但每每遇到這個狀態的荷華，總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她……到底在想什麽？
他都已經低頭服軟了，她還想怎樣？
搖光的心理活動荷華無從得知，她只是在房間裏，托腮靜靜看著窗外奔流的江水，在心底計算著還有幾天能抵達幽京。
也不知道念薇身體恢覆得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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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荷華下船，她第一個迎上來，眼睛裏有著顯而易見的喜悅：
“小君。”
見她身體全然康覆，荷華也松了口氣，扶著她的手，閑閑聊了幾句。在幽京的一年多時間，念薇應該過得還不錯，氣色紅潤，眼瞳明亮，連說話都比往日在紫宸宮裏有底氣幾分。
“小君您不知道，前陣子我身體養好後，命人重新修整澄金閣，只可惜裏面那株梨樹枯死大半，還沒來得及換，這次您回來，看看要不要挖了重新栽種別的？還有薔薇花，我和郡守大人說過了，別的地方可以不種，但是澄金閣一定要種……”
一路上念薇絮絮叨叨，荷華安靜聽著，心裏忽然湧上暖流。
她在這個世上的親人不多，念薇算一個。
比起臉上戴著一層面具，同別人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她更喜歡現在這樣，聽著親人閑話家常。
“對了，小君，您是不是同太子殿下……”念薇欲言又止。
荷華一怔，“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念薇解釋道：“以往太子和您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忍不住看您，您看他的時候，眼睛裏也往往帶著笑。可這次回來，我看見好幾次他隔著人群看您，卻沒了笑意，您也不願意和他說話。要知道，一個人的眼睛，是很難騙人的。”
默然良久，荷華輕輕開口：“半年前便斷了。”
說話時候，她語氣平靜，低垂著雙眸，濃密睫毛覆蓋住眼瞳，神色無喜無悲。
但說到“斷”字的時候，手指卻不由自主地攥緊。
半晌，念薇總算安慰她道：“也好，畢竟公主漸漸長大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不管小君您做什麽，念薇都會支持您的。”
去郡守府的路上，馬車搖搖晃晃，荷華留意到路邊許多麥田光禿禿的，連麥茬都沒有，許多流民沿途乞討。
派人一問，她才知道，因為青麥令的緣故，大批農人失去田地，無家可歸，淪為流民。
見此情景，念薇亦是道：“對了，小君您知道嗎？推行青麥令的郡丞蕭廷被陛下保下來了。真奇怪，明明蕭氏一族因叛國而族滅，以陛下的性子，居然會出手保下蕭廷，甚至都不曾對他降職處分……”
荷華不由得蹙眉。
她不相信宸王燁看不出，青麥令的推行，會加劇田地兼並的矛盾，令貧者欲貧，富者愈富。
除非……
她心裏忽然湧上一個念頭，不由得問念薇：“陛下身體如何？”
念薇搖頭：“不知道，畢竟幽京與天耀城相隔千裏，很難得到更多有價值的消息。”
荷華陷入沈思。
如此看來，她只有趕緊抓緊時間回天耀城，才能知道宸王燁的真實身體狀況了。
暮色欲頹，郡守府青磚黛瓦映著流麗的晚霞，青銅雁魚燈次第亮起，仿佛流動的瑩瑩光河。
“大人，王後和太子他們的車駕到了，您看我要不要先上前迎接？”穿著淺灰色袍子的文官望了一眼道路盡頭隱約的車馬影子，向齊書恭敬道，他便是被宸王燁一力保下的郡丞蕭廷。
還沒等齊書開口，一旁武將打扮的年輕人嗤笑出聲：
“呵，少諂媚了，今天接駕本來也沒你什麽事，何必非要來湊這個熱鬧，大人囑咐你的稅賦，這個節骨眼恐怕都沒收上來吧。”
蕭廷冷冷睨他一眼，手指微微攥緊。
“看什麽看，我還說錯了麽。”年輕武將冷笑，“你那個青麥令，完全就是竭澤而漁，禍害百姓！你看看現在整個滄瀾郡內，多少農戶因為它家破人亡！你還想大人去滄瀾郡後當新的郡守，我看你是做夢。”
蕭廷終於忍不住出聲反駁：“你呢？去年勸說齊大人買那麽多鴨苗，口口聲聲說能治理蝗災，結果怎樣？蝗災沒治好，一群養鴨的農戶連個糊口錢都掙不到！我看你也只會紙上談兵吧！一個武將，放著正事不做，跑去治蝗蟲，還治不出什麽成績。”
“你！”晏嬰捏緊拳頭，臉氣得通紅。
眼看兩人就要打起來，齊書一個手勢，制止他們。
“接駕時喧嘩，成何體統。蕭廷，晏嬰，你們就算要吵，也等我真的離任了再說。現如今懷仁郡的郡守還是我，我去迎接王後。”
晏嬰“嘁”了一聲，整了整腰上的佩刀，不再說話。
看到他不服氣的樣子，齊書只感覺頗為頭疼，但又不好說什麽。
——宸國向來註重軍事力量，晏嬰年紀輕輕便任一郡都尉，又是出身自幽京的世家大族，難免心高氣傲。
但這個性子，想要當新郡守的話……
齊書默不作聲地嘆口氣，將目光重新放回官道上。
等王後與太子先後下車，以齊書為首，眾人忙不疊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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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的正殿內，樂工擊築，弦音如太行松濤卷過廊柱。
有裊裊的白煙自陶釜裏冒出，裏面烹煮的黃羊乃是懷仁郡特產，肉嫩骨酥，除了黃羊以外，青銅俎案陳放酒脯、脆棗，青紅相襯，看著便令人食欲大開。
酒酣耳熱，胡姬執羽籥而舞，腰間銀鈴相互碰撞，聲如流水。
類似的宴席荷華已經參加過太多次，本沒什麽新奇，然而，胡姬舞到一半，沈冉忽然起身，向太子搖光敬酒。
“殿下，此番伐耜歸來，沈冉想向您求一個恩典。”
搖光言簡意賅：“說。”
沈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道：“末將，想求娶少上造，廖若為妻！”
“啪”的一聲，青銅酒爵從廖若手中脫落，廖若目瞪口呆。
荷華同樣楞住。
搖光唇邊卻多了一絲微微的笑意，搖頭道：
“這個孤可做不得主，你還是親自問問廖少造的意思吧。”
沈冉忐忑不安地看向對面席位的廖若。
想起什麽，慌忙命副官呈上一柄秘銀打造的長槍，造型和廖若丟失的烽火破陣槍類似。
“廖少造，這是我給你準備的求婚禮物，你如果願意，就……收下它吧。”
沈冉聲音雖然誠懇，一顆心卻猶如懸了水桶，七上八下。
上一次求婚時，他還只是九卿之一的衛尉，統領紫宸宮衛士兩萬人，如今他已經是宸國的大上造，麾下將士幾十萬，因征黎與伐耜之功，回國之後，甚至很有可能列侯封王。
她……應該會同意吧？
然而等待他的卻是廖若的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廖若總算站起身，向他拱手後，道：
“感謝大上造的擡愛，只是廖若生性粗鄙，才疏學淺，難以擔當沈夫人的重任。願大上造今後覓得良人，與子同裳，寒暑共嘗。”
說完，她仰頭飲盡杯中酒，轉身離開宴席。
眾人皆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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