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國殤(16)

關燈
國殤(16)

九月中旬,宸軍抵達朝靈城外的桑麻甸。

——王城五百裏外為甸服,又因為這裏在戰爭未開始時,以種植桑麻為主,故而得名。

初到桑麻甸時,黎宸聯軍便與耜軍在發生了一場規模極大的戰役,耜王奕禦駕親征,親自鼓舞士氣,然而戰爭結果卻是以耜軍慘敗而告終。

不僅如此,交戰過程中,搖光還一劍砍傷耜王奕的戰馬,令他受驚從馬上墜落,於耜王奕而言,可謂是奇恥大辱。

吃了一場敗仗,耜王奕在親信的保護下,掉頭返回朝靈城,無論黎宸聯軍在城外如何叫罵嘲笑,始終閉門不出。

耜王被宸軍圍困已久,按照搖光的計算,恐怕用不了多久,城內就會糧草斷絕。

屆時,也是他們攻城的好時候。

這日傍晚,荷華巡視一圈儺面軍的軍帳,見一切正常,方才安心地回到自己的帳中。

星光黯淡,帳內青燈如豆,映得人影幢幢。

勞累一天,荷華只感覺腰酸背痛,眼下雖是十月,已經入秋,氣溫卻依舊酷熱,長時間穿著明光鎧,實在叫人難受。巡視一圈下來,鎧甲裏的中衣都被汗濡濕。

這樣的日子,可是她以前在紫宸宮時,從未想過的。

荷華正要卸下明光鎧,忽而風聲微動,搖光掀簾而入。

“看看這個,喜歡嗎?”他手裏拿著一個狹長的木匣,遞給荷華。

荷華打開一看,發現是一支三寸長,用來挽發的金簪。

簪子通體金黃,造型古樸流暢,簪頭雕成一支展翅高飛的金烏鳥,鳥眼為殷紅寶石,璀璨而華麗。

荷華翻來覆去看了一會,擡眸看搖光:

“好看是好看,但如今我在軍中少有機會梳宮廷高髻,殿下何故突然送我這個?”

他不覺一笑,“母後難道忘了,今日是你生辰?”

荷華怔住。

然後才想起來,十月二十四日,確實是自己生辰。

看到她的神色,搖光不禁搖了搖頭。

往年這個時候紫宸宮都要舉辦宮宴慶祝,然而今年情況特殊,加上最近一直忙於軍務,她自己都忘了。

夜色微涼,荷華已經換下明光鎧,裏面穿著淡緋色重蓮綾的單衣,領口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膚,一頭黑鴉鴉的頭發束成高馬尾,以金環扣住。

她正要取下金環,他卻伸手將簪子別入金環裏,然後抽出一物,交到荷華手中。

荷華這才發現,原來金簪並不僅僅只是飾物,實際上,它分為兩部分,握住金烏鳥抽出後,便是一柄以精鋼制成,鋒利細窄的短劍。

簪中劍。

此刻這柄短劍在燈火下泛著雪亮的光,荷華試著放上一縷頭發,須臾便削作兩截,輕飄飄落於地面。

“前些日子我翻閱古籍,見此利器,覺得特別適宜你使用,便親自繪了圖,命工匠按圖打造。”

她不由得握緊短劍。

原來……是他親自設計的麽。

搖光將短劍重新簪回她發中,滿意地端詳了一會,“過些日子便是攻城,聽說耜王奕召集了十萬兵馬,黎國是否能成功收覆在此一舉,屆時兵荒馬亂,我不一定有時間顧及你的安危,希望它能為你防身。”

她握住他的手,“不用為我擔心,你保全好你自己便是。至於我——”

她揚起眉毛,“生之相歡,死之相從,不亦宜乎?”

他微地一怔。

隨後笑意自眼底蔓延至眉梢,仿佛蕩漾開點點星月光華,清姿明秀,如春風化雪,朗然照人。

“不亦宜乎……可我只要生之相歡就好。”

說完,他將她攔腰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金簪叮的一聲自她發中脫落,青絲如水般流瀉,與他的墨發交疊在一起,燭影搖紅,滿帳皆是迷離的艷光。

有風吹入,油燈應聲而滅。

黑暗裏卻有火焰噴薄,汩汩巖漿灼痛雪白的峰巒山色。

斷斷續續的喘息由重轉輕,再由輕轉重,仿佛鶴唳穿雲,羽翼沾著金粉墜入沸騰的火池。

燃燒的熊熊烈焰舔舐著冰川裂隙,融化為晶瑩水珠,喘息聲突然化作某種古老的吟唱,冰棱如匕首般刺入裂隙,激起千萬點金色星火。

驟雨忽至,澆滅劫火後,只剩下幾點殘星,在如玉的雪峰間閃爍。

“幾更了?” 倚靠著他寬闊堅實的胸膛,荷華懶懶問他。

“還未到醜時。”他低聲回答。

歡好後的肌膚總會帶著黏膩的觸感,他從床頭拿了白巾替她細細擦拭,然後將她攬於懷裏,仿佛這樣便能讓自己感到心安。

想起什麽,她忽然支起半個身體,定定凝視他:

“你打算怎麽攻破朝靈城?我聽說朝靈城的城墻高達九丈,尋常雲梯根本無法達到這個高度。加上它以青石累就,又有內外雙層,沒有動用一根木料,城門亦是青銅鑄成,沖車、火攻這兩種法子,大概率都很難奏效。”

荷華所言非虛。

當初朝靈城在鑄造的時候,因為瀕臨南荒,而南荒與中庭隔江相望,每逢災年,時常有夷民偷偷渡江來此劫掠。

南荒多山,夷民善攀爬,因此初代黎國國君在命人建造朝靈城時,特意將城墻做得又高又大。

本來最早朝靈城的城墻多用木石結構,然而在與耜國的一次交戰中,耜軍兵臨城下,以大火焚燒城墻,城中軍民傷亡慘重。後來雖有容國相助,解了朝靈城之圍,但新建造的朝靈城的城墻,便再沒有用過木頭,而是直接從崆邙山的山脈一帶,運來巨大的青石,用糯米粉摻雜石灰,硬生生壘砌成如今的城墻。

聽說上一次耜國進攻黎國,便是舍棄正面攻城,率領蠻族兵馬,從城外的四個角門殺死看守的兵衛,趁夜偷偷進入,直取王宮而去。

來桑麻甸後,荷華命人探查過那四個角門,均已經被耜軍用石塊堵死。換而言之,留給宸兵的,只有正面進攻朝靈城這一條路。

聽到荷華的問題,搖光用手指繞著她一縷烏發,纏於指間仿佛小小的墨石指環,“攻城戰術無非是火攻、水攻、走地道和圍困。你剛剛一說,便去了兩種法子。圍困的話,朝靈城作為黎國王都,儲備的糧草恐怕能支撐數月之久,若是等到耜國來援軍,反而對我們不利。”

“所以你是想水攻或者挖地道?朝靈城附近有護城河環繞整個城池,想挖地道的話,應該有些難辦。”荷華疑惑不解,“除此之外,它的護城河是引自藏珠浦的水,河流雖沒有很寬,但聽說極深,不管是築壩蓄水淹沒城池還是引水沖垮城墻,恐怕都非一日之功。”

所有尋常攻城用的計策,都有這樣或者那樣的問題,荷華雖認真研習過兵書,但真到了實操的時候,面對朝靈城這樣一座龐然巨物,依舊極為茫然。

見她茫然,搖光眼底波光流轉,唇角微微一翹,伸手將她摟得更緊,“我已經有了主意,屆時可能要借你儺面軍一用。”

——牧野原一戰結束,前來投奔廖若的黎女越來越多,一時間竟達到五百人之眾。

雖然很少正面迎敵,然而這支隊伍在攻城的時候神出鬼沒,屢立奇功,荷華與廖若商議過後,贈她們容國的儺神面具來遮掩自己女子身份,時人又將她們稱之為“儺面軍”。

因為搖光的話,荷華總算放下心,道:“那你便用吧,不過她們都是些可憐人,盡量保證她們的安全。”

話雖如此,但荷華也知道,一旦踏上戰場,死生皆不由己。

她決定明日去巡查的時候,令夥夫給她們改善一下飲食,宰幾頭牛羊什麽的,補充體力。

外面夜色仍舊黑得像墨,搖光答應一聲後,吻了吻她的眼角,道:

“夜色已深,睡吧。”

一夜溫存。

晨光如碎金般漫過漫山遍野的桑樹,整座軍營在霞光中蘇醒。

荷華醒來的時候,搖光已然蹤影全無,唯有放於草枕旁的簪中劍,提醒她昨晚發生的一切。

她命人打水洗過臉後,坐在矮案旁吃早膳。

軍中條件簡陋,即便如此,廚子在搖光的吩咐下,還是盡力給她準備了山蕨飯團、酸筍煨肉、火塘烤餌、菌菇羹,並一盞竹露米飲。

黎地位於嶺南一帶,氣候濕熱,飲食多放花椒、草果、八角等香料,嗜酸尚辣,即便已經在這邊呆了數月,荷華仍舊有些不適應,只草草吃了一塊烤餌,喝了半碗菌菇羹後,便將其餘菜肴分給了下人。

吃過早膳,她重新穿好明光鎧,將頭發挽成高馬尾,插上金簪後,出營巡邏。昨晚搖光既然和她提起儺面軍,她現在閑著也是閑著,就想過去看看。

儺面軍的軍帳紮在醫營的外圍,附近都是桑樹。不過因為戰爭的緣故,桑樹被砍伐大半用作軍隊的柴禾,剩餘的或多或少都帶有戰火灼燒過的痕跡,因此完全沒有那種綠蔭亭亭如蓋的美感。

荷華在軍帳裏轉了一圈,發現儺面軍和廖若全部不見了。

難道是出去訓練了?

荷華蹙眉。

她剛想出去,忽然過來兩個臉生的士兵,對她道:

“啟稟王後,太子殿下有要事想請您過去一趟。”

荷華不疑有假,微微頷首後,跟著他們一起出了醫營。

流金般的烈日炙烤著城郊的水田,稻禾蔫垂在幹裂的焦土上。但不知為何,一路三人越走越偏,根本不是去搖光軍營的道路。

荷華驟然止步:“你們到底是誰?想帶本宮去哪兒?”

兩名士兵對視一眼,抽刀出鞘,在四周埋伏多時的耜兵一擁而上,將荷華團團圍住。

“宸後殿下,得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