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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殤(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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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殤(14)

許牧聽說過風炎部二王子蘇日勒的出身。

他的生母是風炎部大君從鐵勒部搶來一個中庭女人,生下他沒多久就去世了,因此風炎部很多貴族懷疑他並不是大君的兒子,暗地裏罵他是中庭的雜種。

但或許是因為母族血脈的緣故,許牧卻覺得眼前的青年,比他的哥哥那木拉要溫文爾雅得多。

不過再怎樣順眼,終究是非我族類,加上耜國結盟對象是他的哥哥,自己委實沒有必要和他有太多來往。

心念一轉,便道:“二王子有什麽話直接在這兒說好了,你以為此戰當如何?”

“當如何?”蘇日勒重覆著許牧的話,心知他不願與自己交好,本來還有幾分出謀劃策的打算,現在直接消失得無影無蹤,攤攤手道:

“不當如何。從昨日與宸兵的交手來看,我只是覺得如果你們的耜王陛下不願加派兵馬的話,以我兄長的能力……”

他微微一笑,搖頭道:“此戰,必敗。”

許牧一楞,卻見青年已經徑自走遠。

回到自己的營帳裏,蘇日勒收斂起笑容,淡淡瞧向一旁的仆婦:

“回去告訴你們主子吧,就說她的邀約,我應了。”

仆婦不禁有些詫異,似是沒有想到原本態度冷淡的二王子,從外面回來後竟然改變了主意,趕忙道:

“奴這就回去稟告王後殿下。”

是夜,風從原野上刮過,卷起無盡的草屑。

荷華與蘇日勒約的是子時見面,她在廖若的保護下,踏著月色而來之際,高大的北疆青年已經佇立於駿馬旁等候。

——其實最開始,搖光本想親自前去與蘇日勒會面,然而被時鳴阻止,說他為此次直接與黎國交戰的將領,一來已經在戰場上露過面,若是被人認出來恐生禍端,二來搖光與蘇日勒並沒有血緣關系,蘇日勒未必會看在他的面子上,同宸國合作。

再加上時鳴又有腿疾,所以一番商量過後,眾人決定讓廖若護送荷華,來見蘇日勒。

荷華放下素白的兜帽,露出一張精致的芙蓉面。

然而,在看清眼前青年的相貌後,這張芙蓉面上掠過一絲驚異。

“是你?”

蘇日勒上下打量她一番,“好久不見,宸後殿下。或許……”

他唇角輕勾,俊逸的臉上浮現出一點很漫不經心的笑:

“我應該稱呼您一聲……表妹?”

聽到這聲稱呼,荷華微地一怔,然後認真想想,如果蘇日勒比自己要大,按照輩分,他確實是自己的表哥。

雖然不知道那日劫持自己的武士,是如何從大王子的伴當巴圖孟和,突然變成風炎部的二王子的,不過一時間突然多了個表哥,她還是有些許不適應,於是道:

“還是稱呼我為宸後吧。”

說完,她凝視他:“本宮的提議,不知二王子考慮得如何?”

蘇日勒只是交著雙手,發辮上的綠松石在月光下閃爍著泠泠的光,“我認真想過了,出賣我的兄長,我的部落,還有風炎部和耜國的盟約,只為了換取宸後殿下一個承諾,這個買賣,似乎不大劃得來吶。”

荷華卻笑:“二王子既然願意來這裏,那就說明你不是不動心,而是覺得回報不夠大。話說回來,二王子應當比誰都清楚,風炎部選擇與耜國結盟,又怎好得過與我宸國結盟呢?”

蘇日勒不動聲色,註視著她:“耜國將一半烏金高原許給我父王,宸國又能許諾什麽作為交換?”

“二王子這個問題倒是難倒本宮了。”荷華似是有些為難,“以我們陛下的性格,讓宸國像耜國那樣割讓土地應該是不太可能了,但……”

她輕輕擡起眼,“宸國可以幫二王子得到整個風炎部,甚至……將來一統草原,這個誘惑,難道不比區區半個烏金高原更有誘惑力麽?”

“我知你們北疆的風俗是幼子繼承王帳,其餘兄弟按照寵愛多寡,各自領了奴隸去別的草場。可如今風炎部的世子是大王子的胞弟,想來等世子成了風炎部新大君後,大王子定然是獲得最好的土地和最多的奴隸。二殿下因為鐵勒部的緣故,一直被風炎部的人懷疑出身,難道您當真甘心日後隨隨便便去個偏僻角落,當個普通的牧馬人?”

她註視著眼前健壯如雄鷹般的北疆青年,一字一句,徐徐道:

“其實真論血統,你的母親,是我的姑姑,是兆朝的嫡長公主,並不遜色於風炎部如今的大閼氏。世子可繼承王帳,您為何就不能呢?”

沈默片刻,蘇日勒道:“即便我王兄戰死在牧野原,回去後我的三弟仍舊活著,你們怎能保證父王會傳位於我?”

這次輪到荷華笑了,“二王子可曾聽說過質子一說?兩國交好,向來派遣身份高貴者互為質子,世子,正是我宸國青睞的質子人選。至於您的父王……”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羊脂玉瓶,朝著蘇日勒的方向輕輕一推:

“這瓶毒藥無色無味,聊以作為贈禮。相信二王子日後定能派的上用場。”

蘇日勒露出一點玩味的神色,註視她半晌,總算接過瓷瓶。

“好,那就多謝表妹贈禮了。”

廖若與荷華回到營帳時,已是平旦。

時鳴在帳中焦急等候良久,一看見兩人策馬歸來,便上前問道:

“如何?”

廖若頷首:“應該是成了,最起碼,蘇日勒收下了小君的藥。”

“有勞母後了。”搖光淡淡道。

不知為何,荷華總覺得他的神色看上去有些不太高興,然而大家都在場,她也不好單獨拉著他問,只好道:

“本宮先回帳子休息了,你們也早點睡吧。”

奔波半宿,她整個人困得不行,拿綢巾隨意抹了把臉後,整個人往床榻上一倒,誰知剛上床,耳邊突然幽幽響起一個聲音:

“那個蘇日勒,叫你……表妹?”

她一個激靈,睜開眼,正對上一雙微瞇的琥珀眼瞳。

——————————————

天還未亮的時候,廖若便醒了。

大概是昨晚吹了點夜風,醒來時她感覺鼻子有點堵,於是摸到醫營裏,去葉夫人的帳子裏討了帖藥方,抓了幾味藥——反正葉夫人經常通宵照顧病人,作息很多時候和他們是反著來的。

屬於白天他們打仗葉夫人休息,晚上葉夫人照顧傷兵他們睡覺。

營帳裏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只有篝火靜靜燃燒,就在廖若謝過葉夫人,拎著幾包藥離開時,突然,她的腳步頓住。

嗯?她看到了什麽?

廖若再眨眨眼,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確確實實,是太子殿下從王後的營帳裏出來了。

廖若突然有種自己蹲守多日,哦豁,終於抓到太子把柄的感覺。

但這個把柄,真是大得讓她寧可裝作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啊。

想起太子搖光的手段,她默默咽了咽口水,閃身躲到附近一個帳篷後,註視著他從營帳後一條隱秘的小道,悄悄回了不遠處的軍營裏。

搖光離開後,廖若左思右想,還是決定去探望一下王後。

彼時荷華正伏在床榻上,淩亂的錦衾裏白嫩得猶如牛乳一般的肌膚泛著薔薇般的粉紅,眸光盈盈,額上一層細密的汗珠,烏發濕濕地貼在鬢角,更多的散落在背後,遮蓋住她滿身的紅痕。

耳邊仿佛還回蕩著令人臉紅心跳的呢喃。

“阿曌,說,你心裏只有我……”

“我……心裏……只有……啊!!”

小小的驚呼聲,被更多狂風暴雨般的攻勢所湮沒。

她就像順流而下的一葉浮萍,只能死死攀援住距離自己最近的樹枝,任憑風吹雨打,也決不能放手。

這只死狐貍,真的是……發什麽瘋,居然偷偷尾隨她去見蘇日勒。

夜怎麽就那麽漫長呢……

即便人已經離開,她渾身的酸脹感仍舊沒有退去,懶懶翻了個身,只感覺某處火辣辣的疼。

就在她心裏又暗罵了一句搖光後,帳外突然響起廖若小心翼翼的聲音:

“小君,我……可以進來嗎?”

她心下一驚,搖光前腳走,廖若後腳就到,該不是……

她發現什麽了吧。

但她已經沒了力氣起身穿衣,只好裹緊錦衾,不讓自己任何一寸肌膚裸露在外面,懶懶道:“進來吧。”

廖若低著頭,一步一步蹭進帳子裏。

她生平第一次覺得,王後的地方是如此讓人不可逼視。

空氣裏還彌漫著一股甜膩的氣息,混雜著月麟香的清淺,但又有更多別的東西,說不出來像什麽,隱約有點像石楠花。

她以前在軍營裏聽將士們調笑過,說那什麽的氣味和石楠花一模一樣,從此以後廖若就不敢接近石楠樹,甚至勒令沈冉送任何花給自己都可以,就是不能送石楠花,否則她會揍得他腦袋開花。

看到廖若完全不敢擡頭的樣子,荷華心知肚明,索性不再遮掩,開門見山地道:

“你都知道了?”

廖若沈痛點頭。

旋即,又搖頭:“我可以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沒事,你既然是本宮的人,遲早也要曉得的。”

荷華裹著錦衾從床上坐起來,脖子上隱約還有紅梅般的點點吻痕,廖若只看了一眼,便立即低下頭。

“是……太子殿下強迫您的嗎?”廖若斟酌著用詞,小心開口。

荷華一怔,想了想,搖頭:“不是。”

真要說來,從兩人的第一次歡好開始,主動權,可能更多在自己。

“所以……昔日太子殿下被貶黜,不是和念薇姑姑,而是……”

荷華“嗯”了一聲,承認了這個事實。

廖若深吸一口氣,“那最後一個問題,璇璣公主是……”

“搖光的。”荷華幹脆利落。

廖若頓時有種天好像要塌了,但是又沒塌,以及塌了的天是不是馬上要扛在自己身上的預感。

問題來了,她……的肩膀雖然沒那麽瘦弱,但,能扛得起來塌下的天嗎?

廖家世代忠良,即便當年母親與靜紓夫人密謀,也是想讓靜紓夫人生下宸王燁的子嗣上位,難道她廖若就要成為背棄先祖的第一人?

不過話說回來,好像……璇璣公主也還是宸國王室的血脈。

她應該不算悖祖吧?

想通這點,廖若瞬間有了幾分底氣。

既然璇璣公主是太子殿下的崽,那他日太子登基,王後與公主必定安然無恙。但如果是公主……

廖若心下一橫,閉上眼睛,視死如歸地道:

“如果他日公主登基,太子殿下留還是不留?!!”

她這句脫口而出的話讓荷華楞住了。

她好像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或者說,她不願想,也不敢想。

猶豫了半晌,遲疑道:“留……吧?”

很不確定,很心虛,很沒有保證。

廖若放心了。

看來王後對太子的感情沒那麽深,還能救一救。

管他呢,反正現在宸王燁還活著,最重要的是瞞住太子和王後的私情,不能讓別人走漏半點風聲。

至於宸王燁駕崩後到底是誰繼任宸王之位,那就是王後和太子要操心的事了,總歸都是窩裏鬥,民間不是有一句“床頭打架床尾和”的諺語麽,到時候就看誰更下得了狠手。

但不管是誰,璇璣公主,肯定是安全的。

畢竟虎毒不食子嘛,只要公主在,廖家就能安穩一天。

眼下她要做的,就是勒令醫營上下,從一眾醫女到輪班的將士,管住自己的嘴,如果被她抓住有任何人在嚼王後的舌根,嚴懲不貸。

有了主意後,廖若果斷拱手下跪:

“不打擾王後殿下歇息了,午時還要出征,末將告退。”

出營帳前,腳步又一頓:

“王後殿下吩咐末將辦的那件事,末將已經辦好了,屆時就看戰場上北疆蠻子的反應如何。”

凝視著廖若風馳電掣離開的背影,荷華眨眨眼睛,總感覺廖若好像突然之間下了什麽了不起的決定,甚至因為這個決定,坦然自若地接受了自己與搖光有首尾的事實。

嗯,不愧是她看重的人,心理承受能力就是強。

此時距離日出還有一段時間,東方的天際線正泛著魚肚白,倒在床上重新睡過去前,她昏昏沈沈想著:

真要到了那一天,留或不留,又豈是她說了算?

權位之爭,向來你死我活,易地而處,搖光在發現她的真實野心後,會留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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