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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殤(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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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殤(6)

楊梅瘡,多見於沿海濕熱地區,最早發現於雍國的碧螺灣,後來又沿著漓河,蔓延到了郢國與晏國。

葉夫人的兄長,如今的葉氏家主葉衍早年游歷四方,曾在碧螺灣得到當地人治療它的土法,以汞劑、砷劑為主要原料,雖能短期治愈,但致聾、肢殘甚至死亡的案例屢見不鮮。

後來葉夫人在家研究土法進行改進,總算得出內服湯藥為主,外敷為輔的方子。她曾在一個送來就診的青年身上試過,一月之後,對方康覆,只在身上留下了大片瘡疤,以及……無法人道的後遺癥而已。

但總歸是留住一條命。

葉夫人也覺得後遺癥算是給對方喜歡尋花問柳的一個教訓。

只不過後來她嫁入雲府,十多年的時間,沒再碰過病患,雲起將軍也不願意她成婚後拋頭露面,直到雲起身死,葉夫人才重新將醫術撿起,一張一張回憶著年輕時候夜以繼日研究過的藥方。

面對搖光探尋的眼神,葉夫人平靜道:

“楊梅瘡雖兇險,但如果用苦參、皂角刺內服,清血毒,再用苦參、防風、白鮮皮煎洗,緩解皮膚潰爛。最後貼上以水銀、雄黃、礬石和少量輕粉制成的掃毒散,連續一月,便可痊愈。”

“不過,”她頓了頓,“患者雖能康覆,但以後恐怕是無法再行房事,留下子嗣了。若是他們只顧一時歡愉不想要命,那民婦也束手無策。”

聞言,一眾將士神色訕訕。

搖光沈吟片刻,道:“想活命的就去葉夫人那裏排隊領藥,等待治療,不想要命,孤會命人將其送出軍營,自生自滅。”

“對了,葉夫人,剛剛小君被染病的女子劫持,是否會……“蕭清擔憂道。

葉夫人搖頭:“楊梅瘡只能通過房事、母嬰與血液傳播,只要王後殿下不曾受傷,或者傷口沒有接觸到對方的血液,便無恙。”

荷華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下。

她向葉夫人斂袖拱手,“葉夫人高風亮節,能不遠萬裏來軍營救治病患,本宮不勝感激。”

聽見她的感謝,葉夫人搖了搖頭,然而眼裏卻有溫柔的笑意,道:

“不,王後殿下無須謝我,應該謝你自己。”

“提議來軍營的人是青蕪,幫我驅趕牛車的是這些姑娘,我只是去螢川葉家探親的途中,從兄長那裏拿了一些草藥而已。”

荷華微微一怔。

再擡眸看向牛車旁以青蕪為首的幾名女子,她們無一不是眼含笑意,向荷華屈膝行禮。

時隔一年,她們的樣貌、名字,荷華早已記不清,彼此的身份更是雲泥之別,可一雙雙含笑的眼睛,是沒有變的。

她們雖沒有說話,但已經用行動告訴荷華:

她的努力從不曾白費。

軍營的騷亂平息,葉夫人帶著柳綠再去做一次身體檢查,經過幾名葉氏的醫女身邊時,她們下意識躲閃,不願讓自己碰到柳綠。

葉夫人淡淡看了一眼這些葉家的小輩,嗓音波瀾不驚:

“當初我去夏國平臨城,甘願被兄長從族譜裏除名,那時我一心以為,醫者懸壺濟世,本不該有國界之分。如今我想告訴你們,天地之大德曰生,醫者救死扶傷,又何來身份貴賤之說?”

聽到她的話,幾名醫女神色一滯,最終慚愧低下了頭。

原本鬧事的將士同樣向兩邊退去,給葉夫人和柳綠讓開了一條路。

凝視著葉夫人隱入營帳裏的背影,荷華默念著那句“天地之大德曰生”,屈膝低頭,舉手加額,向葉夫人行了一個肅拜禮。

在她的帶領下,廖若、蕭清和一眾醫女,紛紛躬身。

最後,搖光亦是嘆道:“葉夫人深明大義,搖光慚愧。”

生平第一次,搖光向非王族長輩之外的平凡婦人,肅拜如撎。

太子既已如此,將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倔強的漢子,也只能深深一揖。整個軍營寂靜無比,風拂過旗幟,旗面上盤旋的螭龍隨風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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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荷華親自下廚,熬了一銅豆濃濃的乳白魚湯,去搖光居住的軍帳裏探望他。軍中條件簡陋,若是尋常,她熬羹湯必然配以金銀器具,如今卻只能以銅豆盛放。

從昨夜耜兵襲營開始,搖光便不曾合眼,此刻更是一身盔甲,端坐在矮案後查看若幽河一帶的地圖。

聽見荷華的腳步聲,他以為是內侍,頭也不擡,“東西放下吧。”

“是我。”荷華出聲。

搖光擡頭,看見荷華一身天水碧的裙裳,如碧荷般亭亭而立。

揭開銅豆的蓋子,裏面溢出些極鮮美的魚湯氣息,無形地化解了因為白天對峙時兩人之間的冷淡。

他沈默片刻,道:“今日之事,是我無禮了,我不該當著眾人的面責怪你。”

“我知道。”她輕輕點頭,“你是主帥,擔負著軍中數萬人的性命,一時情急也是在所難免,況且軍妓雖為起因,但我制作的符篆,也確實誘發了病癥的蔓延。這次若非葉夫人,恐怕你我皆已落入臨淵君的陷阱。”

見她提起臨淵君,搖光眸色愈發深沈。

她盛了一碗魚湯,轉移開話題:

“不說這些了,你嘗嘗?我可熬了大半天呢。你之前在棘藜嶺給我烤鯖魚,這碗魚湯就算是還你的。”

魚湯是鯽魚煎到金黃,滾水熬成的,奶白奶白的湯上浮著一層翠綠的蔥花,舀一勺燙嘴的鮮。碗底還沈著軟嫩的豆腐,吸飽了湯汁,抿化在舌尖,姜香裹著胡椒的微辣竄進鼻腔,暖意從胃裏蔓延。

想起棘藜嶺的三日光陰,搖光的眼裏總算浮現出一抹笑,抿了口魚湯後,舒展眉頭道:“竟然是鯽魚。”

因為最近兩軍對壘,若幽河上浮滿死屍,荷華擔心搖光嫌棄,特意解釋道:

“不是從若幽河裏抓的,是差人從雲夢澤邊買的,幹凈得很。”

他頷首,“沒事,我不介意,只要是你下廚的都行。小時候生病,母妃也曾親自為我熬過鯽魚湯,只可惜她故去之後,多年不曾嘗到,因而一時之間不由得有些感慨。”

搖光向來很少提起華陽夫人的事,荷華也沒有多問。她很早的時候便知道華陽夫人是自縊去世,算是宸王燁與搖光之間的一個心結。

既是心結,也只有當事人自己才能開解。

不過才喝了幾口湯,搖光眼裏那抹笑意又黯下去,他問:

“聽說你那裏的蟠姜被人故意加了硫磺,好讓染病的將士加快發病,那人查出來了沒有?”

荷華在矮案的另一邊坐下,也給自己盛了一碗濃稠的魚湯,道:

“暫時還沒有,不過蟠姜是蕭珩送來的,我擔心蕭家恐怕和臨淵君有關系。”

搖光蹙眉,“等此戰結束,孤回延夏城,好好審問一次蕭珩。”

她彎眼笑了笑,“你先喝湯吧,後面還得想行軍打仗的事,延夏城那邊,交給我便是。”

於是搖光不再言語,只是低頭喝湯。

大半日未曾飲食,此時確實饑餓,他又不是個吃飯說話的性格,於是一時間營帳裏只剩下油燈的燈芯劈啪爆開的響聲。

不知不覺,一銅豆魚湯便見了底,搖光擡起眸,只見昏黃的燭火裏,荷華眉眼溫柔,恍惚裏竟有種不是在軍營,而是在家的錯覺。

荷華將銅豆的蓋子重新合上,夜色已深,她不便久留搖光帳中。正要出去,忽又頓足,回眸看他,輕聲問道:

“今日我問葉夫人,得知楊梅瘡極易通過房事傳染,臨淵君用此毒計,也是算準了將士好色。我想……之後是否可以廢除軍妓制度?行兵打仗,難道將士一定要女子給他們發洩取樂,才能打勝仗嗎?”

搖光垂眸,軍妓制度由來已久,最早來源於他曾祖父在滅犬戎時創立的“卒妻制”。卒妻主要來源於三類女性:罪臣妻女、戰亡寡婦、擄掠婦女,被強制編入軍隊,隨軍遷徙。

這些可憐的女子白天承擔縫補、護理等雜役,夜晚成為士兵的慰籍對象,稍有不慎,還會因拖累行軍而被斬殺。

其實他少年時剛到軍營歷練之際,也看不慣這個制度,然而祖宗之法不可變,即便他想更改,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但現如今,既然軍妓會被敵人拿來傳播疫病,確實……到了不可不變的時候。

許久許久,他總算擡起眼眸,對荷華道:“那就依母後所言,從今日起,孤會下令,軍中不會再有營妓出現。但——”

他頓了頓,“是否要徹底取消卒妻制,還得等回王都後,請示父王,否則便是僭越。”

“我知道。”荷華頷首,“殿下能夠如此,已是盡力。陛下那邊,本宮回去之後,自會與他商議。”

她剛撩開門簾,卻被搖光叫住。

“荷華,”他凝視著她,一雙眸子深邃清寒,仿佛清泉映月,輕聲道,“僭越的事,我來做就好,你無須惹怒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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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懸,若幽河畔,有蕭聲孤寂回旋。

“——是臨淵君在吹簫啊。”

時鳴滾動著輪椅,朝淺灘的蘆葦蕩旁一個小小的背影而去。

姜璘聞聲轉身,拱手作揖:“先生。”

“因何郁郁?”見姜璘面上似有淚痕,他溫聲問道。

“聽到老師的簫聲,一時想起家裏的舊事,故而落淚。”姜璘回答。

顏瑾雖然與宸國對立,但因為一段師生之情,姜璘依舊尊稱他為老師。

凝視著眼前的小小少年,時鳴目光溫和:“你獻出家產為保全家人,然而最後家人仍舊送了命,你是否因此心中有怨?

姜璘沈默,轉過頭,繼續凝視水波蕩漾的若幽河,月色下河水泛著粼粼的碎光,許久,才低聲道:

“先生,捫心自問,從小到大,我一直堅守道義,可我……最後我誰也救不了。聖人說: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但為何我卻覺得,天……它是看不見的啊。”

面對小少年的疑惑,時鳴微嘆口氣,陪他一同眺望河面,簫聲那麽清寂幽絕,像是雪花四散,讓人聽著周圍的溫度都降了許多。

簫聲裏,時鳴輕輕開口:

“當年聖人周游列國,於黎耜兩國之間絕糧圍困,弟子疾病交加,聖人猶弦歌不止——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很多時候,我們救不了的是生死,可我們能救下的,是這世道不該熄滅的火種。”

“本不該熄滅的……火種?”姜璘輕輕默念著這幾個字。

“是啊,王後殿下之所以雨中跪求陛下保全你,也是因為,在王後看來,你就是姜家的火種。”

他摸了摸小少年的頭,“你自小聰穎,被人譽為麒麟兒,鳳凰浴火而生,麒麟隨仁而至。仁之一字,有時也會因各自立場不同而動搖,但無論如何,皆是始於對苦難的共情。所謂惻隱之心,仁之端也。如今耜國侵占黎國土地,致使民眾流離失所,無論最後宸援黎結果如何,我們身在其中,想清楚自己究竟要共情哪一方,便是了。”

說完,時鳴轉過輪椅,“夜色已深,你也早點歇息吧,明日恐怕還有大戰。”

姜璘默默咀嚼著那句“惻隱之心,仁之端也”,許久,“嗯”了一聲。

翌日早晨,時鳴起床,與他共居一帳的小少年,已然不見了蹤影。

他在枕邊發現一張帛書,上面寫明姜璘之前因姜家覆滅對宸國心懷怨恨,洩露軍情於臨淵君。如今兩國對陣,他害無數將士慘死,已無顏再留在宸國軍中,故而離去,還望先生勿要掛念。

時鳴未敢有片刻耽誤,將帛書呈給太子搖光。

搖光一目十行地看完,心裏大概有了眉目——給蟠姜放硫磺的人,大概率就是姜璘了。畢竟王後的醫帳裏除了自己外,其餘男子中,只有時鳴和姜璘能夠來去自如。

他將帛書還給時鳴,淡淡一笑:

“給他選擇的權力。”

仿佛對一切都早有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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