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國殤(4)

關燈
國殤(4)

聽到廖若的話,荷華悚然一驚。

想也沒想,直接跟著廖若直接出了營帳過去查看。

正如廖若所說,好幾名士兵貼身佩戴符篆的地方,都出現了紫紅色的皰疹。密密麻麻,看上去十分可怖。

“怎麽回事?”荷華問一旁診治的醫女。

對方瑟瑟回答:“本來是想給其中一個傷兵止血治療外傷,誰知道扒開衣服後,看見了這個。再看一旁的幾個傷兵,都是這樣。”

她將頭壓得極低,聲音發抖:“很像,很像……疫病!”

“疫病”二字才說出來,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此時搖光也疾步走了過來,他進來的時候,廖若特意瞧了瞧他衣服。

不知為何,向來幹凈整潔的太子殿下衣襟灰撲撲的,像是地上滾過一遭似得。

廖若覺得,嗯,自己一定是發現了什麽。

沒半天功夫,搖光便了解事情的起因經過。等醫女講完傷兵的情況後,他深深看了荷華一眼。

那目光很覆雜,有惶惑,有失望,有懷疑,還有……

深深的擔憂。

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嘆息。

他道:“去查查符篆用的金粉和竹簡材質是不是出了問題,或者有人在裏面做了什麽手腳陷害母後,然後命所有士兵暫時不要佩戴。”

旋即又看向其他人:“這件事不準外傳。為了防止疫病蔓延——”

他頓了頓,道:“這幾個傷兵,先處置掉。”

聞言,還醒著的傷兵頓時一片哭嚎,有的在地上連連磕頭請求太子殿下饒過自己,還有的見狀不對,立即起身想要朝著帳子外逃——

然而,還沒到門口,薄薄的寒光,如同銀色飛鳥那樣驚起。

猩紅的血濺上荷華的臉。

眨眼的功夫,死人已經倒地,咽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貫穿他的頸部血脈。

搖光收劍回鞘,拿了絲巾,替她輕柔拭去臉上的血珠,溫聲道:

“別怕。”

“如果事情真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我會派人送母後回王都。”

“這裏的一切,都和母後沒有關系。”

荷華凝視著他,而他也凝視著荷華。

他在告訴她“別怕”,也承諾他會替她處理好一切,可他剛進醫帳時看她的第一眼,足以讓荷華從情愛的幻夢裏驚醒。

在中庭的所有諸侯國之間,宸國是最為尚武的,歷代國君皆是馬背上得的天下,以赫赫戰功為自己積累聲望。自己之前要求隨軍,又假借容人信仰為自己造神的舉動,已經令搖光心生警惕。

搖光愛她,但並不意味著他願意分享王座與實權給她。

她真正想要的,只能靠自己去爭取。

她決不能讓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化為烏有。

拿定主意,她總算澀著嗓子開口,向他請求道:

“殿下,剩下的兩人先別殺。給本宮一天功夫,本宮會查出真相。”

“若明日還沒有結果,他們任由殿下處置,本宮自己回王都向陛下請罪。”

敏銳覺察出兩人之間的氣氛不對,廖若向旁邊的醫女使了個眼神,示意她跟自己一道出來。

“剛剛太子殿下和小君的對話,你一個字都沒有聽到,知道了嗎?”她目光嚴厲。

醫女早已被死人嚇得六神無主,只能惶惶然點頭。

兩人再從醫帳裏走出時,荷華的神色已經恢覆平靜,面上瞧不出一絲一毫的變化,冷凝如水。

她命人將染病的幾名將士佩戴的符篆呈上來,仔細檢查過後,發現確實是自己所畫。

實際上,荷華當初為了保證符篆的作用,符篆除了用金粉顏料繪制,還用不少草藥煮成的水浸泡,譬如艾葉、蒼術、白芷、藿香一類,以驅蚊蟲。畢竟營帳在河邊,現在又是盛夏,正是蚊蟲繁殖的季節。

難道會是草藥有問題?

她不由得問廖若:“你最近佩戴了符篆嗎?”

廖若點頭:“戴了呀,有一說一,能不能保平安我不知道,但是驅蚊效果挺好的,最近都沒多少蚊子叮我了。”

想起什麽,她慌忙低頭,翻開衣領檢查自己佩戴符篆的胸口,然後松了口氣。那裏皮膚光滑,沒有任何皰疹。

“奇怪,難道不是符篆的問題?”廖若同樣疑惑不解。

就在此時,有醫女小跑著過來稟告:

“不好了王後殿下,剛剛又有新的傷兵身上出現楊梅狀的皰疹了!除了他們,聽說軍營裏健康的士兵身上也發現了!”

眼看情勢越來越危機,疫病的烏雲彌漫在整個營地上空,荷華深吸一口氣,下令道:

“將發現疫病的人全部集中起來,同健康的士兵隔絕開!”

暫時安置好染病的士兵後,荷華回到自己的營帳裏,一邊翻閱醫書,同時命人檢查一筐筐草藥。

艾葉、蒼術、白芷、川芎、藿香……

每一樣都是由蕭珩送過來,經百名醫女檢查,藥材很難出現什麽問題。而制作符篆的竹片,也是由三年生的毛竹剖制而成,醫女們拿到手後,翻來覆去地查看,也確認是安全的。

就在荷華按照醫書,核對每一樣草藥的作用時,突然聽見蕭清一聲小小的驚呼:

“這姜……”

“怎麽了?”荷華放下竹簡,朝她走過去。

只見蕭清站在一筐生姜前,搖了搖頭,道:

“沒什麽,我原以為父親送的只是尋常生姜,沒想到他送來的竟然是蟠姜。蟠姜雖然藥效好,但價格要比普通生姜貴好幾倍,大部分是用來入菜或制作零嘴,父親視財如命,想不到這次竟會如此大方。”

荷華知道,蟠姜的姜塊如拳,皮黃肉白,辛辣中帶清香,因其形屈曲如蟠,故而得名。在宸文王時期,就被定為貢品,成為士大夫階層的“雅姜”。民間曾有諺語,稱“日食三錢蟠姜,百病不侵”。

正常情況下,蟠姜一般生長在汧靈江的下游,其中又以郢國為主要出產地。所以她一開始看到蕭珩送這麽多蟠姜過來,還暗自讚嘆了一番,沒想到容地居然還出產蟠姜。

“說起來蟠姜在驅趕蚊蟲上,效果其實遠不如艾葉和蒼術那些草藥,王後殿下當初為何要用它呢?不過這蟠姜的氣味可真是濃郁,嗅起來居然還有點像硫磺。”蕭清奇道。

廖若接話道:“笨,金粉多貴啊,相比之下,姜汁更好上色。誰讓你們容人的金烏負日圖騰,一定要金燦燦的才好看呢。”

荷華點頭,正如廖若所說,符篆為大量消耗物,若是全部用金粉,確實是一種浪費,因此她是讓一眾醫女將搗碎的蟠姜濾出汁子,再加入明礬、桃膠等調和成顏料,最後再灑入少許金粉,以勾勒金烏負日圖騰的粼粼金光。

因為蕭清的“那句嗅起來居然還有點像硫磺”,荷華拿起一只蟠姜認真看了看,果不其然,蟠姜的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粉末,顏色淺黃,和蟠姜的黃色表皮融在一起,幾乎看不出來。

荷華用指腹拈了一點粉末放於鼻尖細嗅,雖然氣味很淡,但還是有一股類似火柴頭的微弱礦物感。

確實是硫磺不假。

再讓其餘醫女檢查剩餘裝蟠姜的籮筐,果不其然,都發現了硫磺。

“怎麽回事?”荷華皺眉,看向負責驗收藥材的醫女。

因為這一意外,小醫女神色蒼白,慌忙跪地,為自己辯解道:

“這些藥材經手的時候,我都認真檢查過,肯定是安全的,我不知道,不知道裏面為什麽會出現硫磺!”

聽到她的話,荷華心中疑慮更深。

難道是蟠姜被送進來後,才被人悄悄加了硫磺?但硫磺又有什麽用呢?

想起蟠姜的主要產地郢國,荷華不由得深深蹙眉。

冥冥之中,她總覺得這一切和臨淵君顏瑾會有脫不開的關系。

但如果真是顏瑾在做手腳,為何有些人佩戴符篆沒有出事,有些人佩戴符篆的地方,卻出現大片大片的紅紫色瘡腫呢?

荷華百思不得其解。

正當她思考這些線索間的聯系之際,木輪碾過草地的聲音響起,時鳴推著輪椅進來,對荷華道:

“阿姊,剛剛我向染病的士兵一一問過話,發現他們除了佩戴符篆以外,都有一個共同點。”

“什麽共同點?”荷華追問。

時鳴深深呼吸,然後開口:

“他們在染病之前……都曾去找過軍妓!”

聽到這句話,營帳內一眾女子面面相覷,不少醫女紛紛露出鄙夷的表情,仿佛是聽見什麽極為不堪的東西,汙了耳朵。

荷華所居住的醫營與普通士兵的軍營是隔絕開的,因此那邊情況如何,荷華並不清楚。但從廖若之前的話來看,宸國軍中有妓子,似乎並不是什麽特別稀奇的事,搖光也沒有下令禁止。

荷華思忖片刻,道:“找幾個人去那邊的軍營裏,把所有的軍妓都帶過來,給她們也做一番檢查。”

然而話才一出口,就有醫女小聲反對:

“王後殿下,她們……臟。”

既然有第一個人出聲反對,剩下的醫女也紛紛應和道:

“是啊是啊,王後殿下,您怎麽能讓她們來這邊呢,我們可都是清白人家出來的女兒……”

“我是螢川葉氏的姑娘,我爹娘要是知道我和妓女來往,會打死我的……”

“我也是……”

反對的醫女越來越多。

這次招募的醫女裏,除了一部分是宮中的太醫外,其中多半出身自螢川葉氏。此番葉氏能有這麽多醫女來滄瀾郡,除了葉家家主葉衍的示好以外,也因為葉氏的族人弟子多以醫術傍身,即便是女子出門游歷,在中庭的大部分諸侯國裏都會被人以禮相待。

面對一眾醫女的不情願,荷華不好強求,畢竟她也不想因此和螢川葉氏起了嫌隙。想了想,她道:

“這樣吧,廖若,蕭清,你們兩個隨我去那邊的軍營走一趟。”

除了荷華的營帳裏有醫女外,搖光所在的軍營裏其實也有四五個禦醫,只不過多為男子,以應對一些突發情況。荷華打算過去後,找他們去看看軍妓的情況,確認疫病的傳染源是否在她們之間。

蕭清雖然同樣面露猶豫,但還是鼓足了勇氣,朝荷華點點頭。

在兩人的陪同下,荷華跟著時鳴,以最快的速度朝軍營而去。

誰知剛走到半路,不遠處的若幽河畔接連響起刀劍碰撞的聲響,還有投石車砸木樓的轟鳴聲。

緊接著,官大夫李敢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放聲道:

“不好了,耜兵強行渡河,眼下正攻過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