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國殤(1)

關燈
國殤(1)

征人暴骨,於野蒼茫。血沃焦土,黍稷不芳。

——《詩經·宸風·國殤》

兩日過後,眾人抵達若幽河畔。

荷華與一眾醫女在軍營外一千米外紮帳,廖若與搖光去河邊同敵軍對陣。

天色陰沈,若幽河的對岸,渾濁的河水倒映著耜國赤色軍旗上暗銹般的血漬,戰車軸輪碾過岸邊龜裂的甲骨發出脆響。

“龜甲裂兆兮,玄牡既刉;爰求九夷兮,告於風師;青蠅集戟兮,河魚上屍;彼旟其翻兮,夔鼓將隳……”

青銅鼎中牛骨龜甲燃燒的青煙蜿蜒升空,巫祝赤足披發,一邊吟誦古老的祭祀祝歌,一邊沾著朱砂在獸皮夔鼓上寫下“風”、“雷”圖騰。

不遠處,車蓋垂落的九旒玉藻在風中輕顫,長身玉立的公子頭戴紫金冠,在車上持劍而立,一襲錦衣艷若紫堇。

“許久未見,太子殿下風姿不減,得見太子安然返宸,吾心甚慰。”

熟悉的語調,熟悉的開場白。

廖若騎在獅子青上,有那麽一剎那的光景,她真的很想沖到對面,瘋狂搖晃顏瑾的肩膀,讓他不要每次打仗前都說這些文縐縐的,講得再怎麽好聽也不會改變打起來後你死我活的事實啊!

不過這也是郢國貴族的通病。

眾所周知,郢國極好風雅,若論風花雪月之事,諸國之間郢國若稱第一,無人敢稱第二。

聽說前代郢王為欣賞四時美景,專門在王宮裏修築春、夏、秋、冬四園,其中夏園內,還有一座以玉石堆砌而成的瓊玉臺,專門取夏日玉石生涼,夜觀星象之美感。

荷華向她提過,兆朝的共太子姬旸曾經去過一次瓊玉臺,於臺上俯瞰四園之景,詩興大發,特意作了一篇《瓊玉臺賦》讚賞。回來共太子一度想在大昭宮也修建一座,最後因為國庫不足而悻悻作罷。

當時荷華的評價是:“得虧王兄有點眼力見,不然父王一定抄起玉圭抽他一頓,然後把他趕到宗廟裏跪上幾天幾夜才行。”

這也側面反映了,兆朝覆滅時,姬氏王室已經窮到這麽地步。

連個諸侯國都比不上!

廖若對此掩面嘆息。

至於耜國麽,瀕臨西州、北疆,皆是蠻夷化外之地,巫祝與戰鼓那些,一看便是耜國的作風。廖若很懷疑,如果讓顏瑾來安排,應該會變成美人歌臺暖響,春光融融。

搖光雖然同樣是詩書禮樂熏陶之下長大,但宸國尚武,顯然他對顏瑾的說辭也很不耐煩,只見他眉頭挑了挑,揮袖輕飄飄吐出兩個字:

“放箭。”

埋伏在四周的宸國弓箭手彎弓搭弦,箭雨呼嘯著向河對岸而去,仿若無數飛蝗。

利箭的襲擊似乎早在顏瑾意料之中,他一聲令下,耜兵集結舉盾,盾牌組成密不透風的山陣,箭矢打在上面,叮叮當當的聲音絡繹不絕。

一輪箭雨停歇,重新露出紫衣公子的面容,他緩步行至河畔,眼神裏驀然有著刀鋒般的冷厲,道:

“既然太子殿下如此殺伐決斷,瑾也無須客套下去了。唯有一句,想送給太子與眾宸國將士——”

他拔高聲調,朗聲道:

“七日之內,耜兵必過若幽河,破延夏城,取黎後與黎公子性命!”

搖光同樣冷聲道:

“那孤也向臨淵君保證,七日後,孤定當率軍,踏平綏寧縣,捍我宸國國威,光覆黎王疆土!”

若幽河畔的對陣傳回軍營時,荷華正帶領醫女們搗藥。

她們現在制作的大多都是三七、小薊、大薊,主要用於止血和防止傷口感染,後續滄瀾郡內還會陸續送來黃連、金銀花、青蒿和川芎、當歸等貴重一些的藥材,為受傷的將士抗感染、解毒。其中川芎能麻醉減輕痛苦,當歸可以幫將士補充氣血。

絲絲縷縷的藥草清香彌漫在營中,醫女們恭敬而溫順,低頭時露出修長的脖頸。大概是第一次見王後,畏於王後之威,很少有人說話。

她們有一部分是容人,還有一部分是從其他各地遷移到滄瀾郡的宸人——宸國征服一地後,常將當地貴族、豪強和平民強制遷徙至其他地區,然後再將多出來的土地賜予有功的將士及其家屬。

這種做法既能防止舊貴族煽動反抗,又能充實宸國本土的勞動力和兵源。

“阿姊,首戰結束了,太子殿下與臨淵君約定在七日之內必破城。”時鳴進入帳內,身後跟著推輪椅的姜璘。

時鳴因為是宦官,姜璘年紀又小,所以兩人雖是男子,亦能出入無阻。

兩人的到來就像一束光,微微點亮昏暗的營帳。

醫女們擡起頭,臉上或多或少都露出被驚艷的表情,又因為戰事的吃緊,原本沈悶的氛圍散去不少,有竊竊的私語傳來:

“七日,這麽快嗎……”

“我們會不會有危險,聽說臨淵君很厲害……”

“太子殿下也很厲害啊,容國就是他親自率兵打下來的……”

荷華咳嗽一聲,示意她們噤聲。然後問時鳴:

“你對這個怎麽看?”

時鳴道:“根據戰報來看,耜國大部分精兵還分布在黎國境內,以鎮壓當地起兵的將士和百姓。此番臨淵君只向耜王要來了六千兵馬和五百名蠻族武士,加上他自己從郢國帶來的五百名郢國江淵營水兵,共計七千餘人。如果只論人數,宸軍略勝一籌。”

“所以這一戰我們的勝算會大些?”荷華稍稍放下心。

時鳴卻搖頭:“不,行兵作戰,除了人數多寡以外,還有一點至關重要,那便是士氣。”

“這次出征,太子麾下的一萬將士,其中一半是宸國原本派到滄瀾郡駐守的士兵,剩下一半,就是之前容國的禁軍。”

“你是說……”荷華有些明白時鳴的意思。

時鳴點頭:“所謂士氣,本就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容國戰敗後,無論是士兵還是將領,心中皆有怨恨。面對耜國的挑釁,恐怕他們不會用盡全力,多求自保。這也是太子殿下想速戰速決的原因,若想真正反攻耜國,入主黎地,還是得等宸國大軍的到來。”

聽到時鳴的話,一些身著容地服飾的醫女默默低下頭。

容地人民衣服多為素面短衣,材質以麻、葛為主,裙邊飾幾何紋。而宸國遷移來的百姓,仍舊秉持宸地風俗,穿交領右衽的深衣。

荷華忽然側過頭,問自己旁邊侍奉的白衣少女:

“容地變為滄瀾郡後,你們生活得如何?”

蕭清微微垂著眸,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王後的問題。

——因為蕭清自小生長在延夏城,這次出征,荷華便將她也一同帶了出來,留在身邊詢問容地的風土人情,加深對容地的了解。

半晌,她輕聲道:“《宸律》嚴謹,小篆覆雜,包括臣女在內的很多人家還在學,一知半解。然後……因為連坐制,大家很怕被別人家的壞事牽連自身,所以鄰裏關系不像之前那樣好了。但是陛下獎勵耕戰,所以這次太子殿下與臨淵君對峙,有些貧民出身的青年躍躍欲試,想參軍立功,憑此獲得爵位和土地。”

蕭清不愧是郡守之女,寥寥幾句話,便概括了宸國征服一個新的國家後的大部分政策。

但她這番話,似乎又和時鳴的推測,有些矛盾之處。

荷華以手指扣著案幾,似是在沈思。

忽而,她留意到時鳴的服飾。

因是太子冼馬,他頭戴獬豸冠,穿著群青色曲裾深衣,領口繡半寸雲雷紋。衣料早褪了新,唯有冠纓仍用太子所賜的絳色絲絳,恍若當年初入紫宸宮時,朱臺上灑落的第一片月霜。

她明白了。

能與時鳴來往的大部分是滄瀾郡有一定身份的舊貴族,舊貴族因為失去特權地位,所以反抗更為堅決。時鳴很容易便能察覺他們心中的憤懣,皆因兆朝覆滅後,他也是這樣過來的。

而普通百姓因生存壓力,更多選擇妥協或被動接受宸國統治。

蕭清口中想憑著軍功出頭的貧民青年,正是他們。

也就是說,提升容人士氣的關鍵,還是在於這幫人。

就在荷華思索的時候,外面忽有戰甲摩擦的聲音響起,搖光掀開簾帳,大步踏入帳內。

依舊是一雙含笑的冰潤眼眸,仿佛琉璃粲然。

“——孤來此探望母後,為何不見人出來迎接?”

“太子殿下!”

乍見天顏,眾醫女齊齊跪地。

面對他的突然出現,荷華小小翻了個白眼,心裏卻不自覺漫開一絲絲甜,“本宮又不是神仙,怎知道你會突然過來……”

等等,她,為什麽不能是神仙呢?

她沒有再看搖光,而是轉向蕭清,命她起身後,問她:

“容人,一般信奉什麽?”

蕭清想了想,回答:

“容地一帶,貴族多信奉巫覡,民間盛行石崇拜與鳥圖騰。曾經的容王認為神樹通神,郡守府裏現在還有一株極高大的青銅神樹,每遇大事,王室的巫覡都會在樹下以踏踘驅疫,用擲筊決事。不過……”

她擡眸輕輕看了看太子搖光,低聲:“容地被劃分成滄瀾郡後,陛下認為鬼神之道不可全信,所以現在郡守府很少再這樣了。”

搖光頷首。

他的父王確實不怎麽迷信這些,要知道,宸王燁自十六歲登基起,便只信“事在人為,天命在我”這八個字。

因此自己初征服容地那會,面對滄瀾郡裏此起彼伏的大小祭祀和一群神神叨叨,操著古容語的巫覡,著實頭疼了好一陣。

還有一些大逆不道,試圖覆國的容地貴族背地裏偷偷用巫蠱詛咒自己和父王,最後都被搖光一一揪出來,斬草除根。

與搖光的反應不同,荷華沒有任何表現出任何不讚同或者厭惡,她想了一會,露出搖光給自己的金璆玉節,對一名親衛道:

“去,告訴蕭郡守,讓他找人把那株青銅神樹給本宮擡到這裏來。”

搖光微微一怔,卻看見荷華鳳眼一彎,向他淺淺一笑,仿佛冰雪消融,漫山花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