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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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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9)

蝮蛇衛,乃臨淵公子顏瑾為郢國培養的又一柄利刃,擅長刺殺、埋伏與毒藥。

曾有傳聞說郢王鈺即位之初,其王叔郢襄公意圖謀反,於食邑裏私藏府兵數萬,讓年少登基,才十一歲大的郢王鈺惶惶不可終日,晚上睡覺都會驚叫著坐起,詢問宮人王叔是否已經率兵攻入王宮,在來殺自己的路上。

郢王鈺的驚恐,終結於郢襄公的四十五歲大壽上。

他的異母兄長,從小生長在郢襄公膝下,由郢襄公親自撫養長大的郢國大公子顏瑾,在壽宴上獻絕世的連城璧於義父,祝賀其萬壽無疆。

所有人都認為這是郢襄公發起進攻的前兆,或許宴席一過,他就會一聲令下,讓顏瑾帶著自己的四萬精兵,向郢國的王都碧落城前進。

但宴席結束的次日早晨,就在郢王鈺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時刻等待收到郢襄公起兵叛變的消息之際,顏瑾推門而出,一手持劍,一手提著郢襄公的頭顱,向外面等候的將士宣布罪臣謀逆,已經伏誅。

而他身後金碧輝煌的襄王府邸,遍地死屍,無一人活口。

沒有人知道宴席上發生了什麽,然而顏瑾回宮覲見之日,有人看見他在亡母,曾經的郢國第一美人玉姬墳前吹了一夜的竹簫,蕭聲孤寂得就像是十二月的冰湖上漫天漫地的飛雪。

郢襄公死後,郢王鈺將他的食邑臨淵郡賜給兄長,冊封其為臨淵君。

自此,顏瑾正式躋身於中庭四公子之一,與宸國的太子搖光齊名。

而郢襄公府邸的滅門慘案,據說就是顏瑾手下的蝮蛇衛所為。

面對這支以暗殺聞名的郢兵,荷華不由得心弦一揪。

很快,重物栽倒的聲音接連傳來,誰也不知道蝮蛇衛是如何動手的,然而距離他們最近的宸兵已經開始成片倒下!

他們每一個人都死得悄無聲息,唯有青白泛紫的臉,顯示著蝮蛇衛的毒藥究竟有多可怕。

搖光一手持劍,神色凝重,但依舊鎮定安慰荷華:

“不用怕,你和丹皎先上馬離開。”

他在颯露紫的背上擊了一掌,令其奔到荷華身側。

看了一眼丹皎後,荷華果斷讓她先抱著孩子上馬,自己再登上馬鞍,坐在丹皎身後提起韁繩。

但蝮蛇衛的攻擊更快,颯露紫還未奔出,成千上百根銀針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冷光,如同蝗蟲一樣,飛撲向馬背上的目標!!!

“小君,危險!!!”

廖若的驚呼還卡在嗓子眼裏,一道白影已經縱身擋在颯露紫面前,純鈞劍如同蟬翼般薄薄展開,劃出耀眼的光弧,“叮叮當當”的聲音不絕於耳,那些銀針撞在劍身上,迸發無數的火星!

可惜,百密終有一疏,縱使搖光再怎樣迅速,還是有一根銀針紮入他的左肩。

面對蝮蛇衛的偷襲,搖光忍住劇痛,從懷裏摸出幾粒清毒丹吞下後,怒視江面,聲音振聾發聵:

“顏瑾!只有懦夫,才會讓手下躲在黑暗裏不敢正面迎戰!”

“當年在雲中平原我能贏你一次,今日便能贏第二次!!!”

他怒吼:“所有將士,聽我號令,殺蝮蛇衛,取臨淵君首級!!”

“——殺蝮蛇衛,取臨淵君首級!”

將士齊聲,然後接連從懷中摸出火折子,點燃丟向蘆葦蕩!!

聆聽著江岸傳來的太子搖光夾雜著無限憤怒的命令,紫衣的公子在船上輕輕嘆息:

“看來那兩個女人,對他真的很重要啊。”

然而他的嘆息聲還回響在風裏,整艘戰艦突然一震!

滔天的巨浪掀起,淋漓的水花將顏瑾整個人澆得濕透,他詫異擡頭,看向江面。

火藥?

哪裏來的火藥?

“公子,似乎是江岸上投擲來的。”旁邊侍奉的內侍嘶啞著嗓子開口。

他之前在郢襄公的壽宴上替顏瑾喝過毒酒,雖然最後僥幸撿回一條性命,然而嗓子被毒藥所灼烤,聲音卻是再也無法和普通人一樣了。

顏瑾微微一怔,這才註意到,最靠近戰艦的淺灘上,十幾個宸兵圍在一架青銅制成的投石車旁,用投石的方式,將一個一個包紮好的黑.火藥,投向戰艦!

顏瑾這才想起最開始跟在宸國騎兵後的那輛青銅車,他之前還以為是太子搖光的鑾駕,心想搖光就算是救人都不忘了這些貴族的繁文縟節,誰曾想竟然是用來投火藥的!

——在中庭的諸侯國裏,除了夏國以外沒有哪個國家知道火.藥的配方,當年宸王燁討伐夏國,據說也有奪取配方的意思,然而夏悼王至死不肯透露半個字。

因此夏國覆滅後,諸侯國交戰還是用最原始的刀劍拼刺,只有少量火藥還保存在宸國的國庫裏,可以說是價值千金。

看來這次搖光為了殺自己,真的準備得很充分。

不僅如此,淺灘的蘆葦蕩和樹林裏都是一片熊熊大火,因為高溫炙烤,蝮蛇衛無所遁形,只能從藏身的地方跳出來,直接和宸兵對砍。

但搖光這樣做,不僅是郢兵,他們宸國的將士也會被火燒死啊!

難道大火還會區分對待嗎?

還是他們宸人有什麽火神庇佑的異能?

顏瑾不知道來之前搖光就已經做好火攻的準備,因此宸兵盔甲內裏都穿著防火的石棉制成的軟甲。看到眼前這一幕,他只感覺額角青筋直跳,終於忍不住爆了粗口:

“媽的,瘋子。”

“殿下,船要沈了,我們還是趕緊從小艇上離開吧。”內侍勸道。

顏瑾咬牙又罵了一句“瘋子”後,跟著內侍跳上以浮木制成的專門為逃生準備的輕舟。

——郢國戰艦的最底層放得全是這種靈活的小舟,用來代替壓艙石,好在最大程度上減少船沈沒之際士兵的傷亡。

十幾艘輕舟載著剩餘的郢國江淵營水兵,護送顏瑾離開之際,紫衣的公子又忍不住回頭望了岸上一眼,唇邊忽然閃過一抹冷笑。

想來這個時候,耜國的騎兵和北疆蠻族的武士,應該已經接到消息,在趕來的路上吧?

最後一批蝮蛇衛被大火逼出來後,搖光揮劍斬殺距離自己最近的幾個蝮蛇衛,一掌擊向颯露紫的臀部,高聲對荷華道:

“走!帶丹皎走!!”

他這一掌很是用了些力氣,颯露紫痛得揚蹄嘶鳴,然後載著荷華與抱著孩子的丹皎,頭也不回地朝著正在燃燒的林間小道狂奔而去!

“現在只剩下我們了。”一片夾雜著草木焚燒與血肉炙烤的燒焦糊味裏,搖光冷冷直視著剩下的蝮蛇衛。

鮮艷的血珠順著純鈞劍的劍尖不住地滴落,在地上匯聚成小小的血泊。

“你們殺了孤很多將士。”面對蝮蛇衛,他緩緩舉起長劍,“而孤,自為太子始,向來只信奉,以殺鎮殺,以血——祭血!!!”

宸王燁三十八年的夏天,黎國邊境的雲夢澤畔,突然燒起熊熊烈火,火光幾乎映紅了半個綏寧縣的天空。直到次日的晚上天降暴雨,大火才被雨水澆滅。

有膽大的漁民去焚燒後的江岸查看,發現數百具被燒得焦黑的屍體,這些屍體裏,有人身著宸國的青鋼甲,有人身著郢國的魚鱗甲,還有更多的人,只穿著貼身的黑衣,手腕上的暗匣藏著無數銀針。

江岸究竟發生怎樣慘烈的戰鬥,無人知曉,然而,曾經令中庭所有諸侯國都忌憚不已的蝮蛇衛,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火海裏。

直到女帝繼位的十幾年後,史官才從郢國殘存的資料裏,找出這樣一支為臨淵公子屢立奇功的暗衛的只言片語。

————————————

黎宸邊境,若幽河畔。

荷華不停地揮著馬鞭,向著河岸一路狂奔。丹皎抱著的阿貍哭得都沒了力氣,直接在母親的懷裏睡死過去。

突然,她勒住韁繩。

颯露紫一聲長鳴後,停在原地,仿佛是感覺到什麽不安的氣息,黑色的馬蹄不住地刨著地面,鼻孔裏噴出一道道粗氣。

被驚馬的聲音吵醒,阿貍再次開始哭鬧,丹皎低頭哄了他幾句後,問荷華:“怎麽了?”

荷華沒有說話,只是臉色蒼白得猶如薄紙。

然而下一秒,丹皎擡起眼睛,臉色同樣變得煞白無比,因為她看到河畔佇立著五十多個高大的蠻族武士!

他們每一個人都騎著漆黑的龍血駿馬,全身覆蓋在鐵桶一般的盔甲裏,只剩下一雙冷銳的眼睛,暴露在盔甲之外。

那是黎國王宮被攻破後,她的噩夢裏無數次會出現的景象。

——北疆風炎部的奔狼騎!

丹皎永遠忘不了奔狼騎攻入王宮時,那些死神一般的男人,一邊嘶吼著,一邊揮舞厚重的闊刃巨刀,毫不留情地砍殺每一個攔在他們面前的禦林軍的場景,仿佛刀下不是什麽活人,而是砧板上的菜。

那場景是如此血腥可怖,以至於丹皎只要一回憶,整個人都忍不住顫抖。

“我們完了……”丹皎絕望地閉上雙眼,“河邊,河邊全是宸兵的屍體,沒有援兵幫忙,我們過不去的。”

荷華強行按捺住心裏的恐懼,掃視著河岸的那些武士,突然,她似是發現了什麽,眸光定在一處。

“聽著,丹皎,你是個很勇敢的姑娘,我們只有這一次機會。”荷華壓低聲音,“那裏有艘木舟,我去引開他們,你抓緊時間上船。”

不等丹皎回答,荷華徑自跳下馬,從身側的箭筒裏抽出三根羽箭,拉開弓弩,朝著奔狼騎裸露在外的眼睛射去!

看到這一幕,丹皎的眼眶不由得有些濕潤。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雖然自己稱荷華為母後,可若論年齡,她也只比自己大三歲。

似是沒有料到看上去弱質芊芊的荷華會射箭,箭法還如此高超,幾名武士驚了一驚,提起韁繩令駿馬往旁邊一躲。

鋒利的箭矢堪堪擦著他們的頭盔而過,在上面劃出一連串的火星。

荷華抓住時機,繼續彎弓搭弦,一道道銀灰色的光線帶著尖銳的箭嘯聲,射向一眾武士,令他們不得不向兩邊散開。

與此同時,丹皎一揮馬鞭,策馬沖出缺口,連人帶馬一起躍至木舟上!

丹皎上船的一刻,荷華箭筒裏的箭全部用完,奔狼騎的首領雙腿一夾馬肚,向前走了幾步。

他的體型比別人更加勻稱修長,然而聲音透過沈重的頭盔傳來,仿佛也帶著悶在鐵甲裏的回音。

“——你很聰明。我很少見過像你一樣聰明的中庭女人,你叫什麽名字?”

荷華沒有回答,區區一個蠻族的武士,還不配知道她的姓名。

見荷華沈默,武士一揮手,原本散開的奔狼騎緩緩向荷華靠攏,仿佛一個逐漸縮小的半圓,而荷華就是他們要圍獵的圓心。

生死存亡關頭,丹皎的聲音在荷華背後響起,“母後,這邊!!”

她回過頭,看見丹皎伏在船舷上,朝自己招手。荷華想也沒想,拔下空蕩蕩的箭筒,用力朝著首領的臉砸去!

烏黑色的刀光如閃電般掠過,箭筒一分為二的剎那,荷華一個貓腰,鉆出駿馬的空隙,三步並作兩步,跳上木舟!

這一切都發生得是如此迅速,荷華倒在船艙裏,大口大口呼吸著。

但她和丹皎還沒來得及慶幸,木舟駛離河岸的剎那,首領拔刀向天,高聲念著她們聽不懂的蠻族語言,隨後,“嘩啦啦”數聲撕裂空氣,十幾名武士齊齊朝船頭投擲出帶勾爪的鐵鏈!

“快,劃船!!!”荷華喝道。

即便荷華與丹皎奮力揮動船槳,冰冷的鐵鏈仍向磨牙吮血的長蛇一樣襲向木船,“哐當”一聲,一只鋒利的勾爪嵌入船頭的木板裏!

在龍血駿馬的拖動下,木舟一點一點靠近河岸,眼看木舟就要被他們拉回岸上,丹皎狠下心,將阿貍一把塞進荷華懷裏,對她道:

“幫我照顧好阿貍。”

意識到丹皎想做什麽,荷華果斷抄起船槳擊向她的後腦勺!

打暈丹皎以後,荷華將阿貍放在她的懷裏,然後跳下船,將船朝著水中用力一推。

木舟重量減輕,在水流的作用下,勾爪“刺啦”一聲,從船頭脫落。

確認木舟已經順著水流飄走,荷華掙紮著爬回岸上,看向圍過來的蠻族武士。

雖然渾身是水狼狽不堪,然而她的眼神雪亮如刀,帶著讓人不敢侵犯的凜然,拔高聲調,朗聲道:

“本宮跟你們走。本宮乃姬氏公主,宸國王後,論身份地位,並不遜色於丹皎。你們若敢對本宮無禮,宸國必將發兵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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