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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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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4)

眼看匕首就要刺中荷華,念薇猛地將荷華推開,生生替她受下這一擊!與此同時,廖若揮舞紅纓槍,高聲喝道:

“——保護小君!!!”

一擊未中,刺客立即轉身逃跑,然而廖若的槍鋒比他更快,像是銀龍在空中飛旋,轉眼便橫在他面前。

“說,你到底是誰派來的?”她厲聲道。

刺客穿著隨從的衣服,看了一眼廖若和圍過來的精兵後,意識到自己逃脫無望,一聲冷笑:

“妖後無道,得而誅之!!”

察覺刺客想要自盡,廖若斷喝:“制止他!”

然而,她的話還沒說完,對方毅然決然咬碎提前藏在牙關裏的毒藥,登時兩眼翻白,向地上一倒!

隨行的醫官檢查過刺客的死屍後,眉頭緊蹙:

“沒救了,是鶴頂紅。”

此刻荷華抱著念薇,鮮血在侍女的衣襟上暈染開來,猶如石青色的布料上盛開了鮮艷的赤芍花。荷華只覺得心神俱裂,不由得放聲道:

“來人,救念薇!”

王後剛抵達幽京城便鬧出刺殺這樣重大的事情,整整一天的時間,偌大的郡守府可謂是人仰馬翻。不僅如此,搖光在幽京的眼線,更是以快馬八百裏加急將消息送往天耀城。

彼時,搖光正在書房裏和少府尹悅,對滄瀾郡內的山澤、陂池、市肆進行核算,內侍屈純快步而至,將來自幽京的帛書交給搖光。

“王後那邊出事了。”

展開帛書後,搖光霍地起身,袍袖掃倒了矮案上放的六角宮燈。

橙黃的燈火“刷”的一聲燒掉了雨過天青色的蟬翼紗燈罩,透明的燈油流淌滿桌,還是尹悅眼疾手快潑了一盞茶水上去滅火。

年輕太子修長的眉宇緊緊蹙著,和之前與尹悅談笑風生的模樣判若兩人,尹悅只感覺有一股寒氣從他的身上一點一點向外溢出,恍惚間他竟然感覺自己眼前的人是宸王燁,那個公認的陰晴不定的君王。

半晌,他眉頭總算展開,然而沒有再看尹悅,雙唇只吐出一句話:

“備馬,孤要去幽京。”

等尹悅再反應過來,太子已經走出書房,由於步伐太快,以金線繡著四爪蟒龍的月白色衣袂在風裏翻飛,像是殘陽下驚起的孤鴻。

只留下屈純站在原地,向尹悅苦笑,道:

“太子出行的理由,就有勞尹大人稟告給陛下了。”

—————————————————

是夜,荷華守在念薇床邊。

刺客那一刀紮得極深,不過醫官檢查後,說幸好念薇的心臟比旁人稍稍偏了一些,因此匕首避開了心脈,念薇沒有立即送命。

然而,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今夜了。

床榻上,侍女的臉色白得幾近透明,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像雪夜殘燭一樣,將最後一層蠟油都熬盡。荷華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坐在床沿,一遍又一遍在心裏祈禱她能安然無恙。

其實最早來宸國的時候,念薇不是荷華的侍女,是靜紓有一次發現照料荷華的宮人不仔細,連荷華對杏仁過敏也沒註意,讓她身上起了好大一片紅疹,這才將貼身的兩個侍女之一的念薇給了荷華。

後來靜紓去長門園幽禁,另一個侍女白茉因為背主而被處死,荷華便讓念薇跟著靜紓一起去長門園,照顧她起居。

等靜紓去世,念薇才重新回到荷華身邊,一直呆到現在。

這麽多年的時間下來,念薇與荷華,雖是主仆關系,卻勝似姐妹。在她被容姬以情毒陷害時,也是念薇挺身而出,和搖光一起擔下罪責。

那次搖光去邊關流放,而念薇同樣因為勾引太子,品行不端,被宸王燁命人杖責二十,受完刑念薇白色的褻衣就跟染霜的楓葉一樣紅,人養了足足大半個月,才能下地。

那時荷華便下定決心,自己一定要好好對念薇,等念薇滿了二十五歲,便給她指上一門最好的親事,再準備一份厚厚的嫁妝送給她。她若不想嫁人,那就換成田產地鋪和宅院地契,總之只要自己在宸國一日,念薇便能安穩一日。

往事紛至沓來,想起自己以前的打算,再看如今氣若游絲的念薇,荷華心裏愈發酸楚,眼淚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砸在薄薄的夏被上。

就在此時,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音響起,青鋼魚鱗甲的甲片相互摩擦著,在燭火裏泛著冷冷的光,荷華擡眸一看,是廖若。

“小君。”行禮後,廖若一雙黑眸湛湛生輝,有如浸過水的墨玉,“刺客的屍體上,發現線索了。”

泛著淡綠銅銹的銅鏨花燭臺下,雪白的燭淚一層一層堆積起來。

聽完廖若的匯報,荷華一聲不吭。

按照廖若所說,她命人對刺客的衣服、匕首和身體進行全方位的仔細檢查,仵作將屍體解剖後,在胃裏發現沒有消化完的禦賜八珍糕——那是宸國王室獨有的貢品。

“兇手不是耜國人?還可能和宸國王室有關?”荷華蹙眉。

她原以為兇手會是耜王奕派來阻止她迎接丹皎歸鄉的,但本次她是秘密出行,連丹皎那邊都未曾告知,更不可能那麽快就洩露到耜國。

廖若點頭:“確認過了,和耜國沒有任何關系。除此之外,刺客的左腳靴底沾有郡守府的花園特有的紫麟土,不過因為三日前的暴雨,花園已經關閉,但有花匠說曾看到疑似刺客的人影出現在園中。”

她頓了頓,“不過很奇怪的一點是,據我所知,宸國王室豢養的死士一般身體強健,譬如之前殷苛指使刺殺陛下的那幾名刺客,體魄都異於常人。但這名刺客的骨骼,卻顯示幼年營養不良。”

這些線索加在一起能代表什麽呢……

荷華皺眉思索。

八珍糕與紫麟土,說明指使刺客的人很有可能在這郡守府中,甚至不排除,就在自己身邊。

然而刺客的骨骼,又和大部分宸國死士不一樣——派來行刺王後的人,必定得非常值得信賴才行,對方不可能隨隨隨便便就找個刺客。但凡走漏風聲,就是死無葬身之地。

譬如之前容姬和殷苛密謀,千算萬算,就漏算一點:死士曾經是長姊的人,縱然後來被殷苛收買,但他們行刺之時,還是顧念著長姊的恩情,只顧著取走宸王燁的性命,卻沒有對自己下死手。

廖若推測:“會不會是宮裏的人幹的?譬如秋夫人,想等您死後自己當王後,扶持公子恒當太子。甚至……慈淑夫人都不排除下手的可能。”

廖若的話雖然大膽,但確實有幾分道理。

畢竟荷華一死,後位空置,然而宸王燁是不可能不立新的王後。小姜姬即便有荷華的舉薦,但她無子無寵,很難會是秋夫人的對手。而且姜璘還在時鳴身邊,可以說荷華一死,姜家再無起覆可能。

位份高的嬪妃裏,除了小姜姬,那便只剩下秋夫人。

因為公子恒的存在,秋夫人確實嫌疑最大。

但荷華轉念一想,搖頭道:“不,不對,不會是秋夫人。”

“為何?”廖若不解。

荷華問她:“你覺得公子恒比起太子搖光而言,如何?”

廖若回憶一下公子恒的音容笑貌,沈默下來,明白了荷華的意思。

——即便秋夫人目前風頭正盛,然而自從搖光率兵征服容國,現如今的搖光,太子之位連宸王燁都不一定能撼動,如果秋夫人為了後位,貿然殺死王後扶持公子恒,會直接造成搖光與公子恒的對立。

以搖光的手段,公子恒都不一定能活到成年。

這也是為什麽宸王燁即便再喜歡公子恒,也不願意請名師教授公子恒宏韜經略,只是讓他讀書寫字,學一些淺顯的道理。

宸王燁已經無法承受再失去一個兒子的代價。

宸王燁如此,秋夫人莫過如是。

且不說就算荷華去世,秋夫人成為新的王後,也很難推動宸王燁改立太子,一旦事情敗露,搖光勢必會對秋夫人和公子恒斬草除根。

畢竟,連廖若都能想到秋夫人買兇行刺的嫌疑,就不要深暗前朝後宮鬥爭,智多近乎妖的搖光了。

刺殺王後,於秋夫人而言,很明顯,收益與風險不成正比。

以秋夫人謹小慎微的性格,她是很難冒著如此風險,做出這件事。

廖若疑道:“可如果不是秋夫人,那後宮其他的寵妃也嫌疑不大,畢竟她們也沒什麽兒子能當太子。小君以為,王室之中會是誰呢?”

宗正?長亭侯?郎中令?

……

一張張老少不一的面容自荷華腦中快速過去,荷華越想越心煩意亂,半晌,她對廖若道:

“刺客的事你繼續查,同時讓探子時刻關註丹皎在綏寧縣的動靜,如有什麽情況,立即向本宮稟告。”

“末將遵命,這就去辦。”

廖若告退後,荷華用銀剪將銅燈臺上燒焦的棉芯剪去一截,蠟燭燒得太久,光線有些黯淡,此時離天亮還尚早,她不想念薇醒來的時候房間裏漆黑一片。

荷華也生過病,她知道那是什麽樣的滋味。

會讓人覺得很孤獨。

她剛放下銀剪子,床上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咳嗽,她回過頭,正對上一雙空朦朦的眼睛,不由得驚呼出聲:

“——念薇,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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