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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攻(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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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攻(19)

朝陽破雲,金輝灑遍宮墻,琉璃瓦熠熠生光。

璇璣的滿月宴過後,搖光與荷華私下會面的地方便換作棲霞殿。每次前來,他都會提前飲下避孕的湯藥,以防給荷華帶來麻煩。

雖是隆冬時節,禦花園的角落仍殘存星星點點的綠意,荷華帶著璇璣出來散步時,一些地方甚至還能看見嫩黃的不知名野花。

五瓣花瓣舒展,像是小小的星星,顏色稚嫩而淡雅,藏在茂密綠葉裏,連香氣都沒有,不自覺就讓人聯想起田間鄉裏傳唱的俚俗小調。

“回稟王後的話,這些叫垂盆草,連花都算不上,皮實好養,掐一段枝條落地就能生根,不及時清理的話,很快蔓延出一大片。”

面對荷華的問話,花匠誠惶誠恐地回答。禦花園向來只有國色芳華才能入宸王燁的眼,所以垂盆草一經發現,就會被花匠連根拔掉。

落地就能生根……

回憶起天耀城裏見過的那些百姓,荷華於心不忍,道:“那就將它們移植到鳳梧殿吧,外殿的回廊兩邊,剛好缺一些點綴。”

花匠應聲後,趕忙招呼學徒將垂盆草挪走。

“唔,呀啊……”

小璇璣努力地從乳母懷裏抽出胖乎乎的小手,向前面張望。

——自從搖光為她慶祝過滿月,她對一切熱鬧的東西都十分敏感,成日裏想著去鳳梧殿外面看看,一帶回內殿就小嘴一癟,開始掉眼淚。

荷華順著女兒好奇的方向看去,看見屈純公公帶著兩個小內侍走過來,用漆盤托著一大一小,兩只鸞鳥狀的風鳶,顏色鮮艷,極是精美。小璇璣見了就喜歡,嘴裏咿咿呀呀說個不停。

“太子殿下送給璇璣公主的禮物,說是天暖了可以讓宮人放風鳶給小公主看。”屈純畢恭畢敬地道。

拿起風鳶打量半天,荷華不禁想起丹皎成婚之前,自己替她射下的那只蝴蝶形狀風鳶。

果不其然,在青鳥的尾翼那裏,荷華找到一只小小的印章,上面以小篆寫著“搖光”二字。

看來和丹皎的那只一樣,也是搖光親手做的。

不過他送女兒就送女兒,為何要送兩只?難道是想她也放不成?

荷華按下疑惑,對屈純道:“替本宮謝過太子殿下的好意,改日踏青,請他一同出游,為璇璣公主放飛風鳶。”

揚了揚下巴,念薇上前給屈純還有兩名小內侍奉上賞錢。

屈純拿著以荷包裝的沈甸甸的金瓜子,眉開眼笑,向前走了一步後,壓低聲音道:

“王後殿下,太子的原話,您吩咐的事,已經辦好了。一切按照您的意思來就行,不過太子還要處理容地歸屬以及容國遺民的事,就不親自觀刑了,時鳴公公會代替他善後的。”

聞言,荷華眼裏流轉過一道冷光,然而唇角卻微微上揚。

“那就好,於情於理,本宮也該去送二公子一程。”

————————————————

玄止被處決的時間,正選在除夕日,闔家團聚之時。

黎明的秋嵐山,漫山遍野都帶著一層凜冽的寒氣,鉛灰色的雲層沈甸甸地壓在山巔,仿佛隨時都會塌落下來。風在山林間呼嘯而過,發出如鬼哭般的嗚咽,卷動著枝頭殘餘的枯葉,沙沙作響。

縱使剛出月子,荷華的妝容依舊一絲不茍,她身著一襲玄色長袍,衣角在寒風中獵獵翻飛,宛如一只暗夜降臨的鴉。

在她的一側,是被繩索捆綁得嚴嚴實實的戰俘——曾經不可一世的二公子玄止。

他鮮紅的衣袂已經臟汙得不成樣子,墨黑的發絲淩亂地貼在臉上,那雙神采飛揚的眼眸此刻寂靜得猶如看不到底的深淵。

除了押送回王都的那日,宸王燁站在華章臺上,略略掃了一眼和其他戰俘關押在一起的玄止外,直到處決前夕,宸王燁都沒有去見玄止一面,只是將一切事項,都交給太子搖光負責。

連一句單獨的斥責都沒有。

然而,荷華卻聽說,有獄卒在前一夜,看見詔獄附近有疑似宸王燁的身影,默然佇立在牢房外,風寒露清,他就那樣站了一宿。

然而不知為何,始終沒有走近一步。

荷華收回思緒,看向玄止:

“二公子,你還認出來這裏是哪兒嗎?”

她的聲音冰冷,在夾雜著雨絲的料峭寒風裏沒有一絲溫度。

玄止瞇著雙眼,打量周圍一座座或是佇立,或是傾塌的石碑,驀地發出一聲冷笑:

“我還以為會是哪兒,原來是一群兆狗祭拜敗軍之將的地方,怎麽,你把本公子帶到這兒,是想讓我給他們賠罪不成?”

他仰頭大笑,笑聲中帶著嘲諷與決絕:“如果是賠罪,那本公子勸你別做夢了!成王敗寇,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兆朝覆滅,是天意!”

荷華手指微微攥緊,聲音裏有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閉上眼道:

“但你不該如此對待本宮的父王和乳母!”

聽到她的話,玄止皺眉,“父王,乳母?這和我有什麽關系?世人皆知,兆天子在幽京失陷之際,就自焚殉國了!你若要報仇,那也該是去找父王報仇!”

荷華卻沒有回答他的疑問,一揮手,五匹健碩的戰馬被牽了過來。每匹馬的韁繩,都被牢牢地系在玄止的四肢與脖頸之上。

等繩索全部綁好,她俯下身,附在玄止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聞言,玄止的雙眸不可置信地睜大,他放聲高呼:

“來人,我要見父——”

話還未說完,嘴裏已被人用抹布堵死。

“行刑!”隨著荷華一聲令下,執刑者揮動長鞭,狠狠地抽在馬背上。戰馬嘶鳴,朝著五個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的身體被巨大的力量拉扯著,骨骼與肌肉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聲。然而因為嘴已經被堵住,連慘叫都無法發出。

“嘩啦”一聲,鮮血飛濺而出,在立冬冰冷的空氣中,瞬間凝結成暗紅色的冰霜,灑落在枯黃的草地上。

模模糊糊的意識裏,玄止好像看見當年幽京王宮的萬國宴席上,金冠羽衣的小公子,執著青銅爵,緩步前來,向他敬酒。

終身誤。

“回稟王後,二公子已經沒氣了。”

行刑的侍衛上前,向她稟告道。

確認過玄止的死訊,荷華站在山坡上,面朝著碑林的方向,屈膝下跪,伏地叩首,緩緩行了一個面見君王的三叩九拜之禮。

指節深深陷進泥土時,她觸到了某種溫熱的液體,不知是未幹的血還是自己的淚。

遠處,碑林在陰暗的天空森然矗立,那些青石方碑如同被折斷的劍戟,以破碎的棱角刺破天穹。

“父王,奚夷,我……為你們報仇了。”

四野寂寂,無人回應。

破碎的尾音被北風絞碎,草浪翻湧如墨綠色的海,唯有無數斷碑投下的陰影,如同千萬道未闔的眼瞼。

當最後一聲叩首的悶響消散在暮色裏,她仿佛又看見父王執劍的身影在碑林深處明滅,奚夷仍穿著那襲染透秋色的舊衣。

“阿姊。”

荒草間忽然驚起寒鴉,木質車輪碾過草叢的聲音傳來,回過身,一襲雪白素服的少年坐在輪椅上,眼神寧靜。

——他本應準時過來,然而腿腳不便,還是晚了三個時辰才到。

註視著時鳴的斷腿,荷華愈發心酸,只是默然扶住他的椅背。

時鳴雙唇蠕動著,低聲道:

“阿姊,你已經做到了,父王若泉下有知,定會心安。”

荷華頷首,然而眼眶依舊通紅。

風卷著細碎的草葉飛向空中,時鳴緩緩擡起頭,目光穿透漫天飛旋的草屑,凝望著那片廣袤無垠的天空。

往昔的回憶卻如洶湧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幽京的初遇,長平坡下的對峙,戰俘營裏的重逢,那些針鋒相對的過往,那些背道而馳的抉擇,那些充滿著血淚的夜晚……

仿若栩栩如生的幻影,在他眼前飄蕩、徘徊,而後又漸漸飄遠。

但記憶裏那個驕傲又帶著幾分陰鷙的紅衣少年,如今卻已化作草坡下零碎的屍塊,死前那雙瞪大的雙眼,滿是憤怒與不甘。

他該恨他的。

時鳴緩緩閉上眼睛,十指仿若痙攣般死死摳住車輪,關節因用力而泛白,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他該恨他的。

然而,就在他試圖說服自己的瞬間,心底深處卻猛地泛起一絲尖銳的疼痛,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地刺向他的心臟,每一下跳動都牽扯著那痛,提醒著他,那個烈焰如火的身影,已永遠地離去。

“時鳴?”阿姊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他搖搖頭,對荷華道:“阿姊你先回宮吧,剩下的就交給我處置,璇璣還小,不能離開母親太久。”

荷華低低“嗯”了一聲,註視著少年推動著輪椅,在滿山細草裏,漸行漸遠。不知是否是錯覺,那背影看上去,總有幾分寂寥和落寞。

入夜,昭陽殿。

今年的迎新大典,宸王燁依舊稱病不出,仍是由搖光代為主持。

與外面喜氣洋洋的節日氛圍不同,昭陽殿裏一片死寂。九枝青銅燈樹只點亮了寥寥幾盞,地上的金磚透著冰冷的氣息,往日精心擺放的奇花異草,此刻也似沒了生機,蔫蔫地垂著。

讓宮人通報後,搖光捧著用素帛盛放的首級,一步步踏入殿中。

首級的長發淩亂垂落,幾縷發絲還黏著未幹的血跡,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刺目。

宸王燁靜靜地坐在高位之上,聽到腳步聲,緩緩閉上了雙眼。他的呼吸極輕極緩,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麽。

那一刻,大殿之中仿若凝固了一般,死寂沈沈。

曾幾何時,風從未關緊的窗縫裏吹來,青銅燈樹殘存的火苗晃了晃,悄然熄滅。宸王燁終於出聲:

“寡人知道了。”

竟是一眼,都沒有看這個他曾經最喜歡的兒子。

搖光起身退出的瞬間,有煙花在夜空中炸開,金色的光芒點亮漆黑的天幕,如繁星墜落人間,引起一片宮人的歡聲笑語。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昭陽殿裏,君王依舊不言不語,於高位上正襟危坐,整個人籠罩在屏風的陰影裏,無人能看清楚他的神色。

唯有風聲在檐角嗚咽,像是誰的嘆息。

持酒對長風,且任疏慵。柳煙幽巷曲橋東。憶昔並轡酣飲處,意氣千重。

聚散若飄蓬,此憾無窮。今朝景似去年同。嘆惋他年人漸遠,誰與吾逢?

誰……與吾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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