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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變(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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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變(17)

因護駕有功,在三公九卿的聯名上書下,搖光再度被冊封為太子。

殘陽斜照華章臺,青銅燭樹在暮色中淌出血色。宸王玄衣纁裳立於九重玉階之上,列國旌旗在階下獵獵翻卷,犀甲衛士掌中長戈交錯如荊棘叢林。

“奉圭——”

司禮官沙啞的嘶吼撕開死寂。

搖光緩步踏過朱砂浸染的丹墀,玄鳥徽記在深衣上振翅欲飛。諸侯使節們垂首窺視,屏息凝神。

宸王指尖掠過玄玉太子璽,冰紋在掌心蜿蜒如毒蛇。

“今日冊立太子,承天景命,爾當以天下為己任,不可懈怠。”

他聲如裂帛,將玉璽重重按進青年掌心。

搖光喉結滾動,手指掐入刻著“受命於天”的篆紋,他擡頭,目光如炬,聲音清朗:

“兒臣定不負父王所托,不負天下所望。”

真·父慈子孝。

荷華在旁邊靜默地看著,但搖光起身之際,目光飛快地在她面龐掠過,然後又不著痕跡地移開。

荷華的心跳不自覺就漏跳了一拍。

宸王燁不是傻子,哪怕連荷華都能察覺,這場護駕來得過於及時又過於巧合,但不管校事府的衣繡使如何探查,找到的證據都只能證明這是一場意外——畢竟,統領校事府的沈冉,也是搖光的人。

於是宸王燁再怎樣看搖光不順眼,明面上還是和他繼續上演著父慈子孝的戲碼,連帶著荷華也得了一份賞賜。

可……以後呢?

時至今日,荷華終於意識到,搖光再也不是當初那個被宸王燁輕易逐出王都的大公子。經歷邊塞的風霜後,他變成了能和宸王燁分庭抗禮,連宸王燁都拿他沒有辦法的可怕政客。

荷華的擔憂,同樣出現在宸王燁心裏。

搖光是他第一個兒子,但正是因為他成長得太迅速,事事表現得太出色,為人又太年輕,才更令他更加不喜他。

子年少力壯,父卻未曾老去,可宸王的位置,只有一個。

他的年輕與優秀,愈發襯托出自己的衰老。

當然,宸王燁是不會將這些擔憂向身邊任何一個人傾吐出來的。唯有沈睡之際,眉頭始終緊緊鎖著。

昭陽殿內燭火微明,暖黃的光暈搖曳在雕梁畫棟間。宸王燁臥於榻上,高冠歪在一旁。

不知是夢到什麽,他輕輕舒眉,唇邊帶了一絲微弱的笑意。

突然,他猛地坐起身,從夢中瞬間驚醒。

“靜紓?”

四周的宮室靜謐無比,外殿的宮女內侍垂首而立,哪有什麽廣袤的山林與珍奇的飛禽走獸,還有少女飄逸的華服,如雲的黑發。

宸王燁終於意識到,很多很多年以前,那個肯幫他,帶他走出林子的小女孩,已經死了。

一個人孤零零死在了他的冷宮裏。

帶著對他的心灰意冷、悲傷與委屈。

甚至去世之前,連一句話都沒有留給自己。

只說,她想回家。

宸王燁撐著頭,閉目小憩。他只感覺心裏空蕩蕩的,就像破了一大塊的窗戶,在寒冷的冬夜裏,嗚嗚地刮過穿堂風。

年少時可望不可得的白月光,得到後變成索然無味的飯粘子,等人死茶涼,再度成為記憶裏一片皎潔,得而又覆失的白月光。

就在此時,有小黃門步履匆匆,神色焦急。及至跟前,低聲道:

“回稟陛下,太後娘娘……歿了。”

宸王燁猛地睜開眼。

他突然發現,和他少年時代有聯系的最後一個人,也徹底離開了。

回首半生,這偌大的紫宸宮裏,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良久,他總算出聲:

“——傳王後。”

收到宸王燁傳召的時候,荷華正對著銅鏡,慢慢梳妝。

雕花銅鏡光潔如水,她素手輕擡,指尖撚起玳瑁梳,烏發如墨,在她的梳理下柔順垂落。鏡中花顏未改,她的心境卻不似從前。

容太後去世的前一晚,荷華瞞著所有人,又偷偷去見了一次她。

記憶裏的冷泉臺弦月如勾,玄衣的老婦人孑然立於月下,庭院荒草叢生,唯聽得幾聲蟲鳴。

見她過來,她的神色也沒有什麽改變,好像外界一切,她已不放在眼中,沒有任何值得她在意的東西。

荷華向她詳細地詢問了當年靜紓去長門園幽禁前,兩人的對話。

那些支離破碎的線索,就在容太後的講述裏,被一點一點串聯起來,也愈發勾勒出靜紓當年的絕望與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定。

“……是,陛下當年迎娶你與你姐姐,是為了得到連珠弩的技術,然後借著迎親,在幽京安插更多的耳目,帶回王畿的軍陣布防圖。”

容太後平靜地說著,眼裏有諷刺的笑,“我們的陛下是個講究的人,對他來說,迎娶多少位兆朝公主,都不如他攻打兆朝,一統天下的未來更重要。不僅如此,在兆朝徹底覆滅前,你姐姐,必然不可能成為宸國的王後,哪怕有了孩子,孩子也不一定能平安長大。”

她擡起眼,註視著荷華,“兆九公主,兆朝的覆滅,你姐姐的死,確實是為你掃平了通往後位的最大障礙啊。”

“尤其是你姐姐,”容太後似笑非笑,“長門幽禁不見君,死前卻有書信至,君王的一點憐憫與愧疚,足夠保你後半生的榮華了。”

荷華沈默不語。

即便已經猜出這個真相,但真相太過鮮血淋漓,幾乎讓她窒息。

容太後又問她:“我身邊最後的宮女,竹苓被處死前,她告訴我,搖光已經被陛下重新立為太子,是真的麽?”

荷華點頭:“他護駕有功,縱然陛下心有不願,但群臣上書,只能如此。”

還有一點她沒說,宸王燁大病初愈,掌權不穩,而他沈睡的這半年光景裏,搖光已經迅速在朝廷上培養出一批屬於自己的勢力。

哪怕是君王,若無人支持,也只是獨木難支。

容太後自然知道這點,她驀地輕笑一聲,“搖光果然是有手段的。”

“不過——”她話鋒一轉,“那孩子倒是對你癡心一片,你應該是知道吧?”

荷華咬了咬唇,道:“大公子至孝純篤,敬親有道。”

“在哀家面前,你還說些假話做什麽?”容太後輕嗤一聲,一針見血地道:“他也想讓你做他的王後。”

荷華再度沈默。

容太後又道:“若是陛下殯天,以搖光的手段,給你安個新身份倒是不難。你呢?是想繼續當宸國的王後,還是太後?”

面對如此尖銳的問題,荷華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著,她知道容太後在說什麽,若是不出意外,這兩個選項,都極有可能成為她的未來。

許久許久,她總算擡起眼睛,凝視著面前這個名義上在宸國至高無上,卻衰老孤寂得猶如一片枯葉般的婦人,一字一頓地道:

“若我要當宸王呢?”

聽見荷華的回答,容太後整個人微微一震。

她不可置信地註視著她,突然,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好、好得很!”

她終於知道,她的兒子,她的孫子,愛上了什麽樣的女子。

蓬勃的野心與滋生的權力欲望,讓她以驚人的速度成長,在各種各樣的廝殺裏,逐漸變成整個宸國境內都不容小覷的怪物。

和她的兒子,她的孫子一樣的怪物。

她突然又想,若是當年,自己也有膽量手握權杖,而不是縮在甘泉宮裏,舒舒服服做一個高枕無憂的太後,她的情人,她的幼子,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但容太後不知道,合格的政治家,永遠不會考慮這個問題。

因為對於他們而言,權利的游戲,永遠高於個人感情。

王座之下,皆是白骨。

心底長長嘆息一聲,容太後轉身,“你走吧,你想知道的,哀家都告訴你了,但你往後的路如何,哀家給不了你半點建議。哀家只能保證,不會將這番對話傳出去。畢竟——”

她微微擡頭,仰望那弧弦月,就像仰望容國境內屠殺母族的鐮刀:

“宸國的未來如何,已經和哀家,全然無關。”

荷華向她鄭重行禮:“願太後福澤綿延,聖體康安。”

離開冷泉臺前,荷華向身後看了一眼,月色下的冷泉臺寒霧彌漫,亭臺的陰影被月光拉得老長,透著徹骨的冰冷。

就像一個活著的墳墓。

所以,她改主意了。

搖光正當盛年,一旦宸王燁去世,哪怕自己的孩子出生,搖光都是下一任宸王。

更何況,論心機謀略,她不一定是搖光的對手。

所以,還不能急。

她要慢慢等她的孩子平安出生,等朝野上下都是自己的人,等搖光與宸王燁鷸蚌相爭,鬥得你死我活,然後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她決不能重蹈容太後的覆轍。

“小君,鳳鸞春恩車到了。”念薇在帷幕外提醒道。

荷華放下梳子,只是凝視著銅鏡,仿佛能透過銅鏡,看到容太後的面容——那樣的蒼老、衰敗與無能為力。

然而眨了眨眼,鏡子裏的人重新變成自己,一個年輕的,知道如何避開錯誤選項,還擁有著無限生命力的自己。

荷華起身,“扶本宮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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