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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變(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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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變(13)

新律令頒布的翌日,就是新年除夕。

當第一縷晨曦灑落在鳳梧殿的飛檐之上,金色的光芒與宮殿的朱紅、琉璃的色彩相互交織,如夢如幻。

搖光身著寬袖直裾,繡日、月、星辰紋的深衣,進來向荷華請安。他頭戴緇布冠,冠梁以玉笄橫貫,兩側垂玄紞,末端系瑱玉懸於耳際。

然而無論他如何行走,瑱玉始終穩如墜水,從不曾東晃西蕩,而他本人亦是青松巍峨,其人如玉。

因是新年祭典,搖光未像平常那樣隨意,見到荷華,他先正衣冠,整理衣袖,而後雙手交疊,左手在上,放置於胸前。接著,緩緩下拜,動作優雅而莊重。

一套稽首禮行完,他才開口道:

“母後,兒臣陪您去宗廟。”

荷華頷首。

她今日也換上了玄黑色的鷩衣,外披黑色紗縠,內綴白色夾裏。不過與搖光的服飾不同,她的衣襟、袖口與裙擺畫揄翟紋十二章紋,揄翟羽色亦為五彩,既合禮制,又體現王後之尊。

因宸王燁尚未病愈,一切事務搖光代他進行。兆朝雖已覆滅,但在重大節日,諸國之間大部分還是遵循兆禮。

按照流程,搖光會先陪她去宗廟祭拜先王,而後於紫宸宮的華章臺上會見王都百姓與各國使臣。

非常繁瑣,也非常折騰人。

荷華對此深有體會。

她深吸一口氣,在念薇的攙扶下,緩緩起身。隨著她的動作,周身玉石環佩相互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悅耳響聲。

就在荷華已經準備妥當,準備跟隨搖光出門時,他突然塞給她一個精致的雲錦荷包。

打開一看,裏面裝了五六塊桂花糖,還有幾只淡粉的荷花酥。

“往年大典,兒臣在宗廟裏看母後陪父王祭拜祖先,每每到後面總是臉色蒼白,想必是體虛無力,故而特意準備了這個。”

接觸到荷華詫異的眼神,他壓低聲音,然而眼睛裏卻有淺淺笑意,“禮法只規定不能飲食,但這種小的零嘴,想來祖先不會計較。”

——祭祀先王要起早,在此之前,所有人還得提前三日齋戒沐浴,忌葷腥,以顯示對祖先的虔誠與恭敬。祭祀途中還不能飲水吃食,所以之前荷華都是餓著肚子,跟著宸王燁完成一整套的流程,第一年還差點暈在宗廟裏。

沒想到他竟然會留意這個。

雖然心下歡喜,但旁邊都是宮人,荷華也不太好流露出來,只是將荷包放入袖袋中,點點頭,“那就多謝大公子了。”

搖光不由得有些失落。

然而轉身之際,他卻看見她發鬢後的山茶花。

還是他昨日為她簪上的山茶花。

花雖然有些枯萎,但顏色依舊鮮艷如初。

他眼裏不禁泛上幾絲淺笑,就像山澗裏潺潺流淌的溪流,垂柳拂過午時風。

快步上前,“車駕已經備好,母後不如與兒臣一輛車吧。”

她沒說話,只是將手遞給他,由他攙扶著上車。

抵達宗廟時,旭日初升。

熹微的晨光灑落在赤褐色的土地上,厚重的雲層逐漸被染成淡淡的金色。宗廟大門前,寬闊的青石廣場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泛著清冷的光澤。

廣場上,早已站滿了參與祭祀的人群。

宗族子弟們按照長幼尊卑的順序整齊排列,身著素色長袍,衣袂飄飄,神色莊重而肅穆。卿大夫們則身著華麗的朝服,頭戴巍峨的冠冕,腰間佩帶著象征身份的玉佩,無一不是面容冷峻,舉止間盡顯威嚴。

荷華正要上前點燃香燭,人群之中,突然傳出一聲蒼老的聲音:

“她不行。”

循聲看去,人群自動向兩旁分開,盡頭站著容太後。

她拄著檀木的龍頭拐杖,同樣穿著一襲玄黑的曲裾深衣,蒼蒼銀發挽作高髻,簪著玉笄。

然而若是細看,會發現她的衣領袖口邊緣已有抽絲。

有著不合身份的落魄。

——按照容姬她們之前的計劃,只要玄止政變成功,玄止就會拿著容太後的懿旨,登基為王。然而自宮變開始,容太後便一直沒有露面,冷泉臺大門緊緊關閉。

不得不說,容太後浸染宮廷多年,確實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

見容太後發話,搖光蹙眉,“王祖母這是何用意?父王病重,自然是母後同兒臣一起點香禱告。”

“你自然明白我說的是什麽。”容太後冷冷道。

她凝視著搖光,問他:

“你為王長子,若王殯天,你便是新的宸王。祭拜宸國的列祖列宗,唯有宸王才可,你是要自己祭拜,還是同一個外姓女子一同祭拜?若要與外姓女子一同祭拜,對方只能是你迎娶的新王後。哪怕是王後,亦是要恪守禮法,站於宸王之後。”

她的問題表面是問搖光,你是要如何祭祀,實質已經直接問搖光,你究竟想如何對待王位與荷華。

只此一生,她都是他的繼母。

這是她來宸國的那日起,便無法改變的事實。

因為這個事實,他曾在兩年前,決絕地拒絕了朧月閣裏,她向他伸來的求助的手。

群臣議論紛紛,荷華垂下眼眸。

搖光不發一言。

廣場四周,高大的松柏如衛士般靜靜佇立,枝幹蒼勁,針葉茂密,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低語。

許久許久,搖光終於挪動腳步。

就在荷華以為他會因為容太後的話,獨自點燃香燭時,他忽然向她走過來。

“父王病重,兒臣雖代他祭祀,但兒臣非宸王,因此,點燃香燭,祈求祖先庇佑之事,兒臣希望母後能夠主持。”

他將香燭放到她的手裏,眼瞳卻極清透,仿佛窖藏百年的琉璃燈突然被擦亮,晃得人幾乎要擡手去遮。風拂樹葉的簌簌聲漫上來,淹沒他睫毛投在鼻梁的影,卻淹不滅那簇光——

像有人把整座紫宸宮的夏夜,都鎖進了一方見寸的琥珀。

「去吧,我說過,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站在你身後。」

「我曾松開過你的手,那也是我一生只有一次的後悔,絕無二例。」

荷華讀懂了他的意思。

她握緊了手裏的香燭。

香燭以上好白蠟為基,周身雕刻著雲紋與瑞獸,握於掌心卻不覺得硌手,只覺得溫潤。

荷華忽然動了。

卻沒有上前焚香,而是對容太後道:

“母後,昔日在幽京時,兒臣曾在藏書閣的典籍裏,讀過有關九夷的神話。裏面說創世神開天辟地,分化光暗,光神曦與暗神魅結合,生女神名為靈。女靈仿諸神,創造生靈,分九族,才有了如今的九夷。既然古神創世,未分男女,未分尊卑,為何母後卻覺得,祭祀祖先,王後必須立於宸王之後?”

她凝視著她,緩緩道:“母後,您同兒臣一樣,是外姓女。您孕育了陛下,而宗廟裏歷代的宸王,身體裏同樣流淌著外姓女的血脈。但千百年來,卻無一人能主持祭祀。所以,今日在這裏,兒臣希望您同我一起,以女子之身,祭祀先王,祭祀先王後。”

說完,荷華雙手執燭,遞於容太後跟前,沈默地與她對視。

十步外的垂幔被風鼓成白帆,浪頭停在她的眉峰。

宗廟前所有幢幢的人影都在此刻碎成齏粉,落進她的雙瞳裏,凝成比雪還薄的微芒。

她無聲地問她:

「容太後,您曾於冷泉臺裏問我,為何世人皆要求女子三貞九烈,對女子求全責備,可為何從不要求男子也如此。」

「您明明並不認可這套規矩的束縛,為何今日又要以它為尺,來衡量我同搖光的關系呢?」

容太後的手指死死扣住衣袖,深衣曲裾如夜潮堆疊,金線繡的玄鳥忽明忽暗,仿佛隨時要撕裂綢緞沖天而去。

玉笄上的明珠墜子簌簌地顫。

像極了她此刻的呼吸。

纏枝紋的廣袖滑落半寸,露出腕上一痕舊疤——那是十七年前,宸王燁摔死她與雍王所生的兩子時,她攥著劍刃劃出的血誓。

如今那疤卻像條冷笑的蛇,在皮肉下蜿蜒游動。

指尖撫過冰涼的玉帶鉤,她忽然想起雍王出征臨行前,跪在丹墀下的背影。

他錚亮的玄甲映著冉冉升起的朝陽,恍若一柄未出鞘的劍。

她閉了眼。

終於轉身。

“哀家年事已高,這種事情,還是由王後代勞吧。”

容太後離開後,竊竊私語逐漸停止。

仿佛石子投入湖面,蕩漾開的漣漪隨著石子的沈底歸於平靜。

搖光嗓音清朗:“既然太後不願,還請母後上前焚香。”

沐浴著燦爛的晨曦,荷華上前點燃香燭,香煙裊裊升騰,令她看上去仿佛籠罩在雲煙霧裏。

“可以奏樂了。”搖光看向樂師。

樂師早已準備多時,編鐘、琴瑟、絲竹管弦擺放得整整齊齊。

隨著一聲清脆的竹哨聲,樂聲驟然奏響,剎那之間,鐘鼓齊響,琴瑟和鳴,仿佛鼙鼓動地,又如林海聽濤。

在莊重的樂聲中,荷華率領眾人領步入宗廟。進入宗廟後,她先來到祖先牌位前,行稽首大禮,額頭觸地,以示極度的尊崇。之後,依次獻上美酒、三牲、谷物等。

每獻一種祭品,搖光都要向祖先牌位稟報祭品的名稱、來歷,表達對祖先的敬意與追思。

祝官手持竹簡,站在一旁高聲朗讀祝文,內容包括對祖先功績的頌揚,回顧宸國齊氏的悠久歷史,以及祈求祖先保佑國家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國泰民安、家族昌盛等。

在祝官朗讀時,所有人皆低頭默禱,神情莊重。

荷華不覺擡眼,正看見宸文王的畫像旁,泛黃的王後畫像。

宸文王雄才大略,北定雲中,西收岱山,東取汧靈,將北疆蠻族趕至龍襄原外居住,可以說是一代雄主。

而他身邊的王後衛姜,留給後人的,只是一個面目模糊影子,寥寥幾筆,唯獨記載她一生無子,薄命早亡。

或許百年以後,自己也只是一張宗廟裏懸掛的畫像。

“母後,祝官讀完了,我們可以出去了。”

搖光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現實。

荷華回過神,正看見老祝官一臉不爽地盯著自己,仿佛在責備她不該隨意擡頭。

荷華無聲地笑笑,向著老祝官微一點頭後,快步走出宗廟。

走出宗廟的一瞬,視線突然從昏暗轉為開闊,微風拂過面龐,雲層裏漏下大束大束粗直的光柱,荷華不覺瞇了瞇眼。

宗廟的大門在她身後緩緩閉合,發出隆隆的沈重悶響。

即便日後她只是懸掛在裏面的一張畫像,她也不會像王後衛姜那樣,只留下一個“薄命早亡”的評價。

她會在史書上留下屬於自己的,濃墨重彩的一筆。

她是姬氏公主,是宸國王後,更是她自己。

她名荷華。

所有人都會記住,她有屬於自己的,堂堂正正的名字。

她再也不會被外界左右,於心而言,她問心無愧即可。

是非功過,留與後人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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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此之時,昭陽殿。

藥爐上的蟠螭紋銅鼎咕嘟作響,苦味攀著紗幔褶皺往上爬,漫過十二扇雲母屏風,在龍榻前凝成一線灰霧。

服侍宸王燁喝完藥,宦官例行公事地放下帷帳,金絲熏球從帷帳鉤上墜落,裹著陳年的蘇合香砸進錦褥,驚起簌簌塵絮如細雪。

突然,君王露在錦褥外,枯瘦如同樹枝般的手,微微一動。

宦官怔住。

反應過來後,他小心翼翼喚了一聲: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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