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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變(2)【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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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變(2)【小修】

搖光從冷泉臺出來的時候,荷華在鳳梧殿內,以銀質的小剪子,剪去青玉燈的一截黑色燈芯。

窗外天際暮色沈沈,絲絲縷縷的雲霞被染成綺麗的緋色,如同一幅濃墨重彩的織錦,橫亙於天地之間。隨著最後一抹餘暉隱沒,夜幕仿若巨大的黑色綢緞,迅速鋪展開來。

燒焦的燈芯被剪短後,燭火晃了晃,暈開一團更為明亮的暖光,融融地照在檀木幾案上平鋪開的繈褓之間,就像綻放在暗夜的黃花。

繈褓以綢緞制成,雖然已經臟汙,然而隱約可見精美的紋路,彰顯著主人昔日的高貴身份。

時鳴已經查過,那間牢房裏關押的是殷苛曾經的政敵——前任禦史大夫馮劼的親眷。

關於馮劼下獄的前因後果,荷華隱約有些印象。

那時宸王燁當政,殷苛是前朝熾手可熱的寵臣,就連丞相顧威都不得不對其避讓三分。然而這種情況下,馮劼卻在聽聞殷苛將府上書童玩弄致殘的事後,耿直諫言,導致被殷苛懷恨在心。

雖然宸王燁最後還是罰了殷苛一整年俸祿,作為懲處。然而馮劼上諫的半年後,殷苛羅織了一個貪汙受賄的罪名,將其下獄,最後馮劼病死獄中,禦史大夫一職由殷苛的黨羽周麓擔任。

回憶起這段往事,荷華只覺得不勝唏噓。她放下銀剪,借著搖曳的燈火,細細閱讀著錦緞上的一行行血書。

然而越是閱讀,便越是心驚。

據血書所言,馮劼在下獄前,曾查出殷苛在王都之外有一處私庫,庫中存放大量連珠弩、狼牙箭和其他兵戈,私庫之外,還有重兵把守。而這件事,也是馮劼被殷苛滅口的最直接原因。

看來這座私庫,就是殷苛存放從長姊那裏得到的武器的地方了。

以殷苛現如今的情勢,他還活著的話,天耀城附近能讓他躲藏的地方……恐怕也只有那座私庫了。

但自己要如何查找私庫的下落呢?

就在荷華皺眉思索的時候,雙眼忽然被一雙微涼的手覆住。

她握住對方的手腕,回過頭,正對上白衣青年仿佛琉璃浸染般的眸子,溫潤中透著與生俱來的矜貴。

“皺眉容易老。”他撫平她的眉心,微笑。

荷華聞言惻然,“殿下說這話的意思,是覺得本宮容顏漸衰嗎?”

“開玩笑的,在兒臣心裏,母後永遠鳳儀萬千,姿容無雙。”

他一邊說著,一邊順勢坐在她身邊。玉笄與釵環已經卸下,烏發如水,傾瀉於緋紅的宮裙之間,在昏黃的燭火下泛著絲緞般的光澤。他不由得伸手撫摸,如同撫摸珍寶。

“看這個。”她指了指幾案,將上面攤開的血書展示給他看。

搖光一目十行地看完,大概知道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聰慧機敏如他,很快就猜到了殷苛的金蟬脫殼計策。

他的唇邊仍舊掛著清雋淺淡的笑意,仿佛血書透露的信息對他毫無影響,然而細看,眉眼深處卻透著似有若無的寒冰般的淩厲。

荷華拉了拉他的衣袖,問他:

“有沒有辦法,讓樊離期與樊蓁蓁再見一面?”

見他不語,她咬唇,頓了頓,道:“也許樊蓁蓁會知道私庫所在。”

聽到她的解釋,不知想起什麽,他輕闔雙目,嗓音憊懶而疏淡:

“在我幫你辦這件事之前,先陪陪我吧。”

不等她答應,他忽然舒展了胳膊擁住她。竹葉般清淺的氣息瞬間盈滿她的鼻尖,整個人仿佛再度墜入萬千竹影婆娑搖曳的夢境。

長夜寂寂,她從他的臂彎裏擡起頭,從半開的小軒窗裏向外望去,遠處夜空繁星閃爍,大顆大顆掛在深藍天幕上,似是淚滴。

就在她靜靜凝望夜空的時候,他輕聲開口:

“母後,宸國滅兆,你身為姬氏公主……是否怨恨整個宸國?”

她沒有回答。

默然片刻,他又道:“或者說……我曾帶兵平叛,屠戮你的親族,內心深處,你……其實也怨恨我。”

荷華總算從他的懷裏支起半個身體,定定看他。

眸光流轉之間,兩人眼底的情緒都是隱晦不明。

她很想問他,他到底是什麽時候知道“覆宸”計劃的,長姊的死,到底和他有沒有關系,然而話到嘴邊,什麽都說不出來。

許久,她總算開口,卻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他:

“為何突然問這個?”

他搖了搖頭:“沒什麽。”

她移開目光:“都過去了。現在我是宸國的王後,是你的……嫡母。”

仿佛是被“嫡母”兩個字刺痛,他的眼眸閃過一瞬的黯然。耳畔仿佛再度回響起容太後的那句:

“無論她是兆九公主,還是宸國王後,姬氏荷華,永遠都不會是你的盟友。”

所以……哪怕他們在火海裏生死相依,哪怕他們已經有過夫妻之實,自己依然無法真正進入她的心裏嗎?

搖光閉上眼,坐直了身體後,他拿過一旁的玉壺,仰頭一口接一口飲酒。透明的酒液順著他修長的脖頸流淌進衣襟,很快濡濕一大片。

酒勁上來,他面上浮現出雲霞般的淡淡紅色。就在荷華皺眉想要奪過酒壺時,搖光突然傾身向前,將她壓倒在紫檀木的矮案上!

雙唇滑過她白玉般瑩潤的耳垂,廝磨輕咬,酥麻的感覺如同觸電,一瞬間充滿全身。

“是啊,你是我的嫡母,可現在……我卻成了你的裙下臣。”

“搖光!”因為他的動作和略顯輕佻的對白,她面容薄紅,別過臉。

他卻沒有在意她的惱怒,細密的吻痕一路向下,像是蜿蜒而過的蛇。許是動作太急促,他的衣帶鉤撞在她腰間懸掛的玉飾上,叮叮玲玲,似密集的雨點敲打著窗欞,清脆又綿密。

她閉上眼,再次看見自己初次侍奉宸王燁後醒來的那個清晨,白雪紅梅,有風拂過,花瓣星星點點落在冰面上,仿佛火焰欲燃。

朝朝暮暮,雲雨欲來。

可她和他哪來什麽的朝暮。

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竊取而來,不見天光。

燈火被揉碎成無數細碎的金箔,隨著起伏的人影而搖晃,恍惚之間,她似乎聽見他的嘆息:

“母後,如果你真的沒有放下……沒有過去……那就恨著吧。”

“長長久久地恨著。直到……我們都化為屍骨的那天。”

恨比愛久遠,比遺忘更刻骨。

齊氏搖光,自出生起,蒙受聖人教誨,向來循規蹈矩,君子端方。十二歲時,以一篇《京華賦》聞名於諸侯國,位列中庭四公子之首。

她是他一生唯一一次越矩。

如美玉裂紋,如明珠蒙塵,如詞藻華章付之一炬,卻也如溺水之人,死死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不肯松手。

他們在愛恨裏糾纏,欲望裏沈淪,看不到希望的明天,卻又固執等待黎明的升起,哪怕拼命眺望,只有一絲微光。

少時看古籍,見故友問聖人:“汝安知魚樂?”

從前懵懂,只覺得悲喜並不相通。如今卻明白,濠水橋上見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亦是子之樂。一如那年他和她在太極殿外初遇,是色授魂與,心動神念,也是一生劫起,以身入情局。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銀白的月光透過雕花的窗欞,一寸寸地挪移,光影在紫檀的木地板上勾勒出長夜消逝的痕跡。

荷華醒過來時,搖光已經不見蹤影。

不知道第幾次,他踏著夜色與月華而來,又在冉冉朝陽升起前離去。

似乎每次兩人相處,都是在暗不見五指的夜晚。陽光之下,她和他永遠是母子,是君臣,是禮法相隔,男女有別。

荷華搖了搖頭,將那些紛亂的思緒趕出腦海。

想起一會宮人將至,她隨意地披上一件狐裘,赤足走到案幾前,準備收起血書。突然,她的眸光定住,血書一側,放著小巧精致的令牌,並以搖光的手書:

“明日午時,滄浪榭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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