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雅音(15)【精修】

關燈
雅音(15)【精修】

火被撲滅之際,天已大亮,昔日古樸莊重的詔獄建築,如今已成一大片傾塌的廢墟。在黎明的晨曦裏,冒出陣陣白煙。

經過統計,死者有數十人之多,甚至,包括殷苛。

看到殷苛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時,荷華和時鳴的神色均是一變。

搖光斂眸,只是凝視著地上焦黑的屍首不說話。濃如鴉翅般的長睫密密覆蓋住他眼底的神色,叫人無法辨認出他此時的情緒。

唯有荷華知道,殷苛的死,意味著什麽——如今人證物證俱在,只差一步,得到容姬和玄止就是指使殷苛行刺宸王的兇手,便能徹底扳倒玄止,為父王報仇雪恨。

然而如今殷苛一死,表面看是罪有應得,同時也意味著,所有線索,就此中斷。還有長姊留下來的那批武器,徹底不知所蹤。

就在此時,搖光突然開口:“仵作何在?”

荷華微微一楞,不知他想做什麽。

搖光卻只是吩咐仵作:“檢查這具屍體的頭骨,父王以前動怒時,曾用玉璽砸過殷苛,在他頭上留下過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殿下是懷疑……”荷華了然。

搖光點頭:“不錯,我懷疑這具屍體不是殷苛,火災只是金蟬脫殼之計。”

正當仵作去檢查殷苛屍身之際,一旁傳來陣陣瀕死的呻吟。

胭脂虎被燒成重傷,蜷縮在一群燒傷的犯人裏,不住地哀嚎著:

“痛啊……我不想死啊……”

“我被人當泥巴一樣踩了那麽多年,我……我想活啊……”

她痛得在地上不停打滾,焦黑的皮肉翻卷著沾滿泥塵,過路人無不厭惡地掩鼻,快步走過。

看到面目全非的胭脂虎,青蕪在一旁和幾個姐姐看著,一時間不知道心裏是什麽滋味。她也是後來才知道,胭脂虎年輕時候和鹿鳴居的姑娘一樣,也是飽受老鴇淩虐的妓子。

可為什麽老了以後,她對她手下的姑娘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手段殘酷到比起虐待她的老鴇,有過之而無不及?

為什麽?

看到胭脂虎的慘狀,青蕪很想走上前,但礙於一旁的官兵,只能在人群裏默默看著。最後還是荷華發現了她們,她向念薇擡了擡下巴,念薇會意後,將青蕪領上前。

“胭脂虎是活不成了,你若是想報仇,可以給她一個痛快。”荷華如此道,命人將一柄匕首交給了青蕪。

青蕪拿著匕首,猶豫地走到胭脂虎面前。

胭脂虎此刻已是彌留之際,她在詔獄起火的時候被墜落的梁柱砸斷了脊椎,又在火坑裏滾過一遭,能活到現在已算萬幸。

她看到青蕪,眼睛用力睜著,好像在辨認什麽,“你是我女兒嗎?不,不對,我女兒出生起就被大夫人摁在水盆裏淹死了……”

“恨,好恨……為什麽我女兒死了,你們還能活著……”

聽到胭脂虎的話,青蕪楞住。

所以,胭脂虎是因為自己女兒死了,就想來禍害別人家的女兒嗎?可別人家的女兒也是爹生娘養,憑什麽要承受她的遷怒呢?

想起自己的爹娘,青蕪咬咬唇,猛地舉起匕首,朝著胭脂虎的胸口刺去!

鮮血濺開的一瞬,胭脂虎似乎恢覆了一點清醒,“是你啊……”

或許是被燒傷折磨了太久,很奇怪,胭脂虎最後的眼神裏沒有怨恨,只是擡起焦黑的手,似是想透過青蕪去撫摸什麽人,但手最終無力垂下,一句話輕輕飄散在風裏。

“小姑娘,下輩子別投胎當女娃吧……”

像是一個詛咒,又像是一個祝福。

聽到胭脂虎最後的遺言,青蕪握緊匕首,曾幾何時她的臉上已經滿是淚痕,半晌,她抹了抹淚,恨聲道:

“不,我不後悔我是個女娃,有朝一日,我會讓世人都知道女兒也能做出男子一樣的事業!我會讓我的父母以我為傲!下輩子不該投胎成女兒的是你,因為你不配!”

說完,她轉身離去。

凝視著少女消失在人群裏的背影,荷華面露讚許之色。就在此時,仵作完成檢查,向搖光和荷華回稟道:

“啟稟王後,大公子,屍體的頭骨並無傷痕。”

搖光冷笑:“果然,孤就知道,殷苛不會那麽輕易死掉。”

荷華深吸一口氣,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搞清楚火災的來龍去脈。她鳳目微揚,看向廷尉葉旭:

“葉大人,詔獄起火的事,麻煩解釋一下吧?”

葉旭不慌不忙,答道:“查過了,是看守的獄卒不小心打翻燭臺,加上天幹氣燥,以至於火勢蔓延。”

面對葉旭顯然有些敷衍的理由,搖光抿起唇,眼裏慍色漸濃,半晌,他緩緩開口:

“葉大人身為廷尉,卻玩忽職守,以至於詔獄起火,囚犯逃脫。這件事,葉大人是打算草草一筆帶過麽?”

他的語氣聽不出什麽波瀾,然而深處卻有股子冷意。

心知搖光動了怒,葉旭垂袖拱手:“大公子教訓的是,微臣自當前去向丞相大人領罪。”

“我看也無需驚動丞相了。”搖光冷笑一聲,“《宸律》規定,同官而各有主也,各坐其所主。廷尉大人既然瀆職,不如罷官回家休養幾年吧。”

聽見搖光的話,葉旭暗暗咬牙,然而如今搖光有宸王燁的諭旨,代為攝政,形同宸王,他一介臣子,又如何敢違抗聖命?

只好躬身行禮:“微臣領命,謝大公子海涵。”

葉旭身為九卿之一,已是宸國位高權重的人物,尋常人決不敢輕易等閑視之。但搖光輕描淡寫幾句話,便罷黜了他的官職,而他卻不敢有任何違抗。因此周圍人看搖光的眼神愈發恭肅,官兵個個將背挺得筆直,生怕得罪了搖光。

荷華敏銳察覺到在場氣氛的變化,她默默看著葉旭罷官的一幕,思緒萬千。

明明同樣是問罪,為何葉旭面對自己和搖光的態度截然不同,前倨而後恭也?

只因她是一個女子?

只因,如今真正大權在握的人,是搖光,而非自己?

就在荷華眼眸微垂,陷入思索的時候,搖光開口:

“母後勞累半宿,如今火勢已控制住,不如回宮歇息?兒臣已經為您備好車駕。”

荷華擡眼看去,只見外面停留著一輛王後乘坐的重翟車和公子專用的輦車。重翟車以梧桐木制成,鍚面朱總,車兩旁飾以翟鳥彩羽為遮蔽之物,寶蓋垂下金線流蘇,由四匹高頭駿馬拉動,極為豪華。

然而此刻在荷華眼裏,卻遠遠比不上搖光以三匹駿馬拉動,四面敞開的青銅輦車——因為是公子,搖光可以站在輦車上接受來自四面八方的朝拜與窺視,從一開始,便將自己的形象牢牢樹立在臣民心中。

她從前也曾為四匹馬,五匹馬,六匹馬,亦或是車駕的裝飾是否豪華,與宮裏其他姬妾爭風吃醋,如今看來,這份心思,卻是如此可憐、可笑。

對於統治者而言,有什麽比自己的言行舉止,讓百姓真正信服來得更重要?

想到這裏,荷華不動聲色看了一圈周圍因為救火而灰頭土臉的兵卒,微微擡高聲調:

“傳本宮的話下去,今夜救火的士兵和百姓,每人賞一千貫銅銖。若有人受傷,再額外贈與粟米一袋,傷藥十瓶。”

聽到荷華的話,人群一陣短暫的寂靜過後,再度沸騰起來,“王後千歲”的聲音震耳欲聾——往年救災救險,最多給一些糧食,他們還是第一次貨真價實收到如此豐厚的回報。

唯有葉旭眉頭緊鎖,猶豫再三,還是出聲提醒:“王後殿下,恕微臣直言,如今廷尉的俸祿,暫時撥不出這麽多銀子。若要如此,還得按規矩先請示丞相大人,再走國庫撥銀的流程。”

荷華早有準備,淡淡道:“不勞葉大人掛懷,這筆錢,從本宮的私庫裏出。”

話雖這樣說,荷華的心仍是無法抑制地抽搐了一下——這也意味著,一場大火,她多年來的積蓄,頃刻間折損大半。

很心疼。

但沒辦法,該花的,還是得花。

彼時荷華懷裏的嬰兒剛剛睡醒,睜著一雙葡萄般黑溜溜的眼睛,好奇打量著周圍人。

想起什麽,荷華對時鳴道:“這個嬰兒和她的母親,是何來處?若是不清楚的話,最好查一下。”

能進詔獄的犯人身份必定大有來頭,荷華不希望對方的母親無辜枉死。

時鳴點點頭,“微臣會命人去做的。”

抱了半天嬰兒,荷華只感覺胳膊酸痛,她將嬰兒交給一旁的念薇,揉了揉手臂,不料嬰兒一離身,癟癟嘴,蹬著小短腿就開始哭鬧,繈褓都被蹬開了。念薇趕緊重新裹好繈褓,嬰兒,柔聲細語哄對方。

哄著哄著,她眼角的餘光似是註意到什麽,忍不住失聲驚呼:

“小君您看,繈褓裏面有字!”

荷華順著念薇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繈褓內側血跡斑駁,隱約是小篆的筆法,組成一個“殷”字。

看見血書,荷華與念薇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神裏確認了嬰兒的重要性。

“那就依大公子所言,本宮先回去了。剩下的事有勞大公子與洗馬了。”荷華開口。

不過經過葉旭身邊的時候,她停頓一刻,雖然壓低聲音,卻字字句句,清楚無比:

“葉大人,本宮知道火不是你放的,但本宮也知道,幕後的人,到底想做什麽。勞煩葉大人轉告對方一句:你們想要燒死我,想要將所有骯臟汙穢用一場大火化為灰燼,可陽光之下,所有罪孽,無所遁形。”

“世間萬事,逃不出‘天理昭昭’這四個字。”

說完,荷華登上重翟車,頭也不回地離去。

荷華走後,按照她的吩咐,剩下的人員在時鳴的安排下,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已有史官趕到現場,正在竹簡上奮筆疾書。

見史官在記錄,時鳴走到對方身後,拍了拍他的背。

“想必太史令應該知道怎麽記錄昨晚的事吧?”少年眉眼和熙,黑曜石一般的眸子裏,仿佛含著清淺如泉的笑意。

太史令頷首,將竹簡上刻字展示給時鳴看,時鳴垂眸,只見上面如此寫道:

“是歲秋,八月之望,詔獄火起,烈焰張天,其勢洶洶,莫之能禦。獄卒奔走呼號,囚徒號啕掙紮,慘象環生,目不忍視。

當是時也,王後聞之,色變而起,奮袂疾馳至獄前,目尋聲探,於火燼餘煙之中,見一繈褓嬰兒,啼聲微弱。

後不顧周身熾熱,沖煙冒火,徑前抱之而出。其鬢發焦枯,衣角燃灼,而神色堅毅,未露絲毫懼意。眾人見後安然攜嬰而出,鹹以為神明顯佑,伏地高呼 ‘神跡’,聲震四野,皆讚王後之仁德慈愛,勇毅非凡,傳頌之聲不絕於途。

及火滅事定,後見兵民疲敝勞頓,形容憔悴,心憂不已。即頒懿旨,開內庫,撥庫銀數萬兩,賑濟撫恤受災之眾。或施粥飯以飽腹饑餒,或賜醫藥以療愈傷病,或給布帛以蔽體驅寒,或助修葺以安身立命。百姓得此恩澤,鹹頌王後之賢明,感恩戴德,奔走相告。

由是,王後仁德之名,播於朝野,傳於四方,後世論及,皆讚其慈惠之行,為千秋之楷模也。”

——太史令來時,荷華已從火海裏出來。救火一事,太史令大多從周圍人口中拼湊而出,許是無意,許是當時確實人多口雜,公子搖光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隱身而去,及至這篇王後本傳,也不曾留下只言片語。

時鳴思忖過後,接過太史令的筆,在未寫完的竹簡後又補了一句:

“史臣曰:王後之德,仁厚慈愛,救嬰於危難,濟民於困厄,其行也善,其心也慈,真乃母儀天下之風範,垂範後世,德音流芳,當為萬代所敬仰。”

停筆之際,他遙望重翟車遠去的方向,眼睛仿佛籠著薄紗霧氣的湖泊,瀲灩水光裏倒映著新雨過後的蒼翠山色。

阿姊,並非時鳴心胸狹窄。

當世,後世,你若想名垂千古,便只能孑然獨行。

無人可拂逆你的光芒,天命之下,眾人皆為你的影子。

馬蹄踏在堅實的官道上,揚起陣陣塵土,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重翟車緩緩前行,以金鉤挽起的車簾在風中微微晃蕩。

上車以後,荷華便命人撩起簾幕,一路坦然接受沿途百姓的窺視與跪拜,及至紫宸宮前,她才讓念薇重新放下車簾。

然而車簾才放下,馬車突然停頓,有小黃門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王後殿下,太後娘娘有請。”

荷華正準備下車,重翟車外傳來一個郎朗的聲音:“母後身體欠佳,若是王祖母記掛,搖光願意代為探望一二。”

聽見搖光的話,荷華微微一怔。

遲疑片刻,她最終還是命念薇挽起車簾,只見搖光立於小黃門身側,沾染了煙灰的白衣還未曾來得及換下,然而整個人依舊爽朗清舉,若林下山風。

四目相接的剎那,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微笑著向她斂袖作揖:

“回宮以後母後早些歇息,身體為重。”

荷華點點頭,算是答允他的關心。

就在搖光即將跟隨小黃門前往冷泉臺的時候,荷華忽然又叫住對方,“大公子。”

他回頭看她的一刻,她彎了彎唇,粲然一笑,仿佛桃花灼灼,漫山遍野,一路摧枯拉朽地開放,漂亮得驚心動魄。

她說:“你看,太陽升起來了。”

日影融融,他不覺擡頭,只見遠方的天際一輪紅日噴薄而出,艷艷欲燃,萬道金光灑向大地,似要將世間一切黑暗驅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