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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音(9)【精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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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音(9)【精修】

正如窈娘所說,宴席還未開始,一樓人頭攢動,兩人很輕易就蒙混過關,到了二樓。然而惜芷的房間不同於其他雅間,門上掛著銅鎖,似是有一段時間沒有開啟。

幸好雲若早有準備,她從袖袋裏摸出一把黃銅鑰匙,旋開了銅鎖。

蘇合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走進雅間後,第一眼看見的便是雕花的床榻,榻上堆滿了錦繡被褥,色澤鮮艷,只是不知為何,床單上有一片洇染開的暗色。

轉身掩好門後,雲若也沒有廢話,開門見山:

“惜芷的死與殷苛有關,是他養的死士將她淩虐致死。不僅如此,整座鹿鳴居,都是殷苛開設,它有個別名——暗金之渠。殷苛正是通過它,源源不斷賺取臟錢,在朝廷布下一張屬於自己的關系網。”

荷華沒有意外。

若非如此,雲若不至於如此費心勞神帶自己過來。

“至於臣女之前說的鹿鳴居裏的人,都是怎麽來的,”雲若沖著屏風一擡下巴,“青蕪,出來吧。”

屏風後怯生生探出一個梳著雙丫髻的碧衣少女。

和窈娘不同,青蕪雖然只有十二三歲,然而大眼睛尖下巴,皮膚白皙,已流露出美人坯子的模樣——如果她沒猜錯的話,等青蕪再大一些,大概率也會像鹿鳴居的其他姑娘一樣接客,所以才能自由出入主樓。而窈娘那種,就只能當個低等雜役。

“青蕪是惜芷生前的侍女。”雲若介紹道,眼裏有著嘆息般的光,“也是下一個,即將入住這個房間的女孩。”

“你們都是怎麽來這裏的?”荷華繼續問道。隱隱約約,她感覺自己在逐漸逼近某個掩蓋在鹿鳴居繁華表面下的泥濘真相。

聽見這個問題,青蕪驀然垂下雙眸,許久,才低聲回答:

“我……我是黎國人,是被拐子拐到這裏來的。惜芷姐姐是夏國人,是被養父養母賣到鹿鳴居的。”

她的答案,不出荷華所料。

一般來說,淪落風塵,無非是窮困潦倒,流離失所,亦或是青蕪這樣的被拐子騙過來扣留此地。

戰亂年代,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僥幸活下來的,又能留有作為人的幾分顏面?

但青蕪接下來的話,卻超出荷華預料,她說:

“拐子同媽媽認識,我聽他們說,拐子特意按照媽媽吩咐,在九夷各地相看合眼緣的男童女童,然後拐來此地,簽下賣身契。”

“所以……你們之中,有很多良民?”荷華蹙眉。按照青蕪的說法,拐賣並非個例,而是鹿鳴居的主要人口來源。

青蕪再次點頭,眼裏依稀有了淚光。

荷華兩道纖細的長眉幾乎皺成一個“川”字。

——和自願賣身不同,大規模逼迫良民為賤籍,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足以殺頭的死罪。

她曾祖父兆武王在世時修訂的《兆律》曾規定:略人、略賣人為奴婢者,絞刑;為部曲者,流三千裏;為妻妾子孫者,徒三年。且明知略賣,仍參與略賣者,同罪。

但如今看來,七國之中,遵守這條律法的地方,已所剩無幾。

禮崩樂壞,莫過如是。

就在此時,屋外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哀嚎,劃破寂靜的夜空。

“媽媽!我還沒有死!別合棺材!!!我——”

話音未落,戛然而止。

荷華將窗戶推開一點,向外看去。只見漆黑的夜色裏,幾個壯漢擡著一口釘死的薄皮棺材,向著鹿鳴居後面的樹林走去。

微弱的燈火裏,依稀可見有暗紅的血液,從棺材的縫隙裏滴落,打在地上,暈染出朵朵暗色的花。

青蕪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地移開目光。半晌,小姑娘才開口,向荷華解釋道:

“那是隔壁的扶柳姐姐,她原本和惜芷姐姐一樣,是當紅的頭牌。可後來……後來她生了臟病,身上長了膿瘡。一開始只是身上,還不太明顯。媽媽說能治,就用蜈蚣、蠍子、黃連那些磨成的粉湯,給她灌了下去。”

“可是……”青蕪抽了抽鼻子,“可是病沒有治好,反而越來越嚴重,媽媽又拿燒紅的烙鐵給她烙下身,烙得扶柳姐姐慘叫連連,但膿瘡最後還是蔓延到了臉上,哪怕是最低賤的客人都嫌棄她惡心。媽媽就把她扔到柴房,讓她自生自滅。”

說著說著,青蕪眼裏的水霧愈發濃重,“今晚……今晚大概是殷大人要帶貴客過來,媽媽覺得樓裏不能有晦氣的東西,所以,扶柳姐姐就被這樣處理了。”

“還有惜芷姐姐……”她抹了抹眼睛,哽咽道,“殷大人養的死士來這裏尋歡作樂,惜芷姐姐就是被他們折磨死的,我現在還記得那天早上,他們離開後的情景,惜芷姐姐躺在床上,床鋪,床鋪……”

仿佛是想起那可怖的場景,青蕪閉上眼睛,顫抖著嗓子道:“床鋪被血染得通紅,地上還丟著幾枚箭簇。”

聽了青蕪的敘述,荷華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問她:

“以前可有人逃出這裏?他們可曾報官?”

不知想起什麽,青蕪含淚“嗯”了聲,過了一會,才道:“和我一樣被拐來的姐姐裏,有人試著逃跑過。好不容易逃出來,遇上官差,以為能報案,誰知道轉頭就被官差綁了送回來。媽媽命人將她扒了衣服捆起來,用鞭子蘸了辣椒水,結結實實當眾毒打了一頓,打得皮開肉綻。打死後,埋在了後面的小樹林裏,後來就沒人敢再逃跑了。”

“媽媽說,官家就是鹿鳴居最硬的後臺,讓大家不要癡心妄想,安心服侍來這裏的達官貴人才是。”

說到最後,青蕪驀然跪下來,向荷華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請夫人救我!”

“我不想和惜芷姐姐一樣。惜芷姐姐說過,一旦在這間房裏住下來,人就再也不幹凈了,再也沒法從鹿鳴居出去了。”

“我……我很想阿爹和阿娘……他們,他們一定還在家裏等我……”

說到後面,已然是淚水漣漣,泣不成聲。

今夜的一番經歷下來,已經讓荷華對殷苛的厭惡達到頂峰,她長嘆一聲,頷首:“本宮答允你。”

青蕪連連磕頭:“多謝夫人,多謝夫人!青蕪來世,一定結草銜環為報!”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窈娘上氣不接下氣地闖入屋子,連聲音都是發抖的:

“殷……殷大人的車駕過來了。”

雲若聞言變色。

她果斷道:“青蕪,你帶這位夫人避避,剩下的我來處理。”

然後又看向荷華:“殿下,我帶您來此有違宮規。臣女被發現事小,您被發現事大。您無需擔憂,青蕪會帶你去安全的地方。”

說完,雲若匆匆離開了房間。

雲若走後,荷華正要戴好帷帽,誰知動作太急,帷帽上的輕紗沾上燭火,剎那間,火苗“呼啦啦”地竄起,瞬間照亮了整個角落。

想也沒想,荷華將帷帽丟到地上,瘋狂踩踏著火焰。

“水!桌上有茶水!”

青蕪一邊說著,一邊跑到桌子旁,提起茶壺,將一整壺水都對準火苗澆下去。

“刺啦”一聲,火焰總算被撲滅,燒焦的氣味彌漫開來。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露出慶幸的表情。

然而荷華的神色很快又凝重起來——帷帽面龐的位置,已經燒出一個碗大的破洞,根本無法使用。

若是沒有帷帽,她下樓後被人發現身份,不吝於滅頂之災。

“沒事,我找找看,說不定能找到其他遮掩夫人面龐的東西!”

青蕪打開旁邊的箱籠,在裏面好一陣翻找後,總算取出一張薄薄的面紗,邊緣還裝飾著精致的珠簾。

“這是惜芷姐姐以前跳舞時候用的面紗,夫人您先戴上。”

荷華依言系好面紗,就在此時,她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到箱籠裏的幾個閃著冷光的尖銳物品。

“那是什麽?”她蹙眉。

“夫人是說這個嗎?”青蕪將東西從箱籠裏拿出來,遞給荷華。

荷華定睛一看,是三枚有些生銹的箭鏃。

末端上翹,中間一道血槽,正是原本出產自容國的狼牙箭。

與當初宸王燁遇刺時的利箭如出一轍。

青蕪解釋道:“這是折磨過惜芷姐姐的那些死士留下的,我本想丟掉,可總覺得,總覺得惜芷姐姐不能白讓人欺負。留下它們,以後說不定……說不定是個證據。”

“你做得很好。”荷華摸了摸她的頭,然後收起箭鏃,“今夜過後,你隨我進宮。你剛剛說的那些話,對本宮很重要。”

雖然荷華沒有直接表明身份,但青蕪已經隱約猜測出荷華的來歷非比尋常,她喜出望外,重重點頭。

做完這一切,荷華跟著青蕪匆匆下樓。

此時一樓的宴席即將開始,雕梁畫棟間,紅燈籠散發著暧昧又柔和的光暈。空氣中彌漫著美酒佳肴的香氣,以及胭脂水粉的馥郁氣息,濃妝艷抹的女子身著綺羅綢緞,裊裊婷婷地穿梭在席間。

賓客們則是錦衣華服,或是富商巨賈,或是風流雅士,他們高談闊論,舉杯換盞,無比愜意自在,荷華還瞧見好幾張熟悉面孔。

荷華暗暗記下他們的名字,心想回去就讓禦史大夫參他們一本。

就在青蕪即將帶著荷華從側門出去時,突然,樓外傳來一聲尖細的稟告:

“大公子駕臨——”

荷華整個人直接僵住。

搖光?!

他怎麽會來這裏?!

不等她多想,一群內侍簇擁著某個衣白如雪的身影迎面走來。

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那雙琉璃般的眸子,有驚詫的神色掠過。

驟然止步。

下一刻,荷華被一雙強有力的臂彎,拉進懷裏。搖光語聲淡淡:

“殷少府,今晚,孤就要她作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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