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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音(3)【精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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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音(3)【精修】

話音未落,身子便是一顫。

重重的撞擊之下,她的腦海裏似有煙火刺啦炸開,眼角洇染出一片濕紅,貝齒死死咬住朱唇,竭力抑制住動情的吟聲,但總歸還是有一些漫溢出來,細細碎碎,愈發令他心生愉悅,加快了速度。

十月末的下弦月,薄薄的銀光映亮了鏡子,也映亮了鏡前的人。忽而整個人被翻轉過來,繁覆的羅裙堆疊於腰間,如花瓣層層綻放,然而最嬌嫩的花蕊卻已被雨露打濕。

他在她耳邊呢喃:“看著我,也看看你自己。”

狂風驟雨的洗禮下,她唯有垂眸註視著面前昏黃的銅鏡,燈火明滅,光潔如水的鏡面裏晃動的一雙人光影綽綽,竟一時間分不清究竟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又或者說,於他們而言,真的重要嗎?假的,又要緊嗎?

她心裏不覺嘆息,最終卻弓起腰身,將自己與他貼合得更緊。汗水濡濕長發與寢衣,貼在身上,潮熱之感,如影隨形,讓她幾欲掙脫卻不得其法,只剩下暈紅的面色,氣息微喘。

情至濃處,她總算聽見他的承諾:

“即便宮內真有喜事,二弟也必不可能迎娶雲若。”

她下意識追問:“怎麽說?”

卻被他以吻封緘。

香津濃滑在彼此舌尖纏繞,搖光吻得很霸道,也很深入,像是烏雲蔽天,也像是夜色在山澗直罩而下。

荷華腦中一片空白,整個人墜入無邊的黑暗裏,來不及思考,也來不及反應,只是本能地想將自己與他貼得更緊密。

兩人好不容易分開時,只聽得他在耳邊喃喃低語:

“距離旭日升起還有一陣子,不說這些,信我便是。”

又不知過了多久,床帳搖曳的幅度漸漸變小,最終歸於安靜。

沈沈夜幕籠罩下的宮廷萬籟俱寂,唯有銅制的滴漏裏偶爾傳來幾聲水珠墜落的滴答聲。

雲雨初歇時,荷華已經睡去。

凝視著懷中人的睡顏,搖光不由得神思游弋。

如今前朝以丞相顧威為首的勢力,步步緊逼,要求自己徹查宸王燁遇刺一案中,刺客與兆朝遺民的聯系。

自己翻看卷宗與證詞,一切都無懈可擊,直指刺客就是兆人。甚至,指示他們的人,都與兆朝王室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然而,正是因為無懈可擊,才愈發加重了他的懷疑。

太明顯了,明顯到幾乎就是告訴所有人,王後便是幕後主使。

但依照自己對荷華的了解,她不至於直接讓人刺殺父王。畢竟沒有子嗣的情況下,父王才是她在宮中最大的倚靠。

甚至,自己就是利用她的恐慌與孤苦無依,才能順利返回王都。

想起那日自己在長門園暗道裏遇到的昏迷不醒的荷華,搖光眉心緊蹙——如果真是當年紓夫人留下的後手,那發動的時機也應該是荷華的孩子被立為太子之後,而不是現在。

但此事如果與紓夫人無關,又會是誰呢?

搖光越想越覺得一切都如同亂麻,理不清楚頭緒。

忽然之間,他的耳邊又回響起今日時鳴對自己說的殷苛會在鹿鳴居宴請玄止一派的官員的事,搖光眸色愈發深沈。

無論如何,這個節骨眼,殷苛聯絡玄止的人,不管是對於自己,還是對於荷華,都不會是什麽好事。

他得想個法子,去那裏看看才行。

許是感覺有些冷,荷華無意識地呢喃一聲,往他懷裏縮了縮。搖光索性不再去想,只是摟緊了對方,闔上眼睛。

倦意如潮水般襲來,他睡前依稀想到,唯有絲帛上那些稚拙之語,才能看得出當年初入紫宸宮時,那天真懵懂的青衣女孩的幾分影子。

……

第一縷晨曦照下的時候,荷華悠悠轉醒。

帷帳頂在晨曦的光照裏如湖面水波般蕩漾,她側過臉,枕邊空無一人。

念薇端著盛滿清水的銅盆與絲帕緩步而入,隨後為荷華披上一件外袍。博山銅爐裏的龍涎香已經焚燒殆盡,唯餘下滿殿甜香。她站起身,廣袖輕拂,帶起一陣微風,似要將這密不透風的香氣一並拂去。

梳妝完畢,荷華正要用早膳,卻見一個精巧的漆盤裏盛放著四五塊晶瑩剔透的桂花糖,色澤猶如金秋的陽光,溫暖而明亮,香氣撲鼻。

她不覺拈了一塊放入口中,桂花糖軟糯適中,既不會過於堅硬難以咬動,也不會太過綿軟失去嚼勁。輕輕咀嚼,一陣甘甜在舌尖散開,如絲般順滑,接著,桂花的香氣漸漸彌漫開來,淡雅而持久。

是……那日她患病時所嘗到的蜜糖。

她不覺問道:“哪兒來的?小廚房很少會做這個。”

念薇回答:“是明華殿那邊命人送來的,說是小君喜歡吃。對了,制糖的方子,大公子也一並命人告訴廚房的方廚子了。”

荷華的心不覺輕輕一動。

果然是他。

所以……他離宮的那段時間,即便遠在邊境,也一直在暗中關註自己?

這個事實讓荷華心裏一時間五味陳雜,許久,吩咐念薇:

“那張絲帛可以燒了。”

“絲帛……”念薇微微一怔,隨後想起上面的內容,下意識捂住唇,訥訥道:“小君是怕大公子怪罪麽?”

荷華搖頭,“怪什麽?本就是故意寫來讓他看的。畢竟,不知我者,謂我心憂。知我者,謂我何求。”

說話時候,她眼眸微垂,長睫密密覆住瞳孔,讓人瞧不清她眼底的情緒。

想起什麽,又道:“今日時鳴那邊可有什麽消息?”

念薇頷首。

“十六公子查過了,說少府那邊鑄造的連珠弩,均只供應給軍隊。而當日刺客所用連珠弩,與宸國改進後的有所不同,還是兆朝式樣。”

荷華不覺蹙眉。

難道真是兆朝遺民?可這樣一來,指使他們的人會是……

冥冥之中,她心裏不覺浮現出一個人名。

然而想到這個名字,一陣寒意不由得爬上脊背。

長姊啊長姊,你就算真的想殺了宸王燁,為何……非得是現在?

她定了定心神,繼續問道:“時鳴還說什麽?”

“差不多就這些了。但,”念薇猶豫片刻,“我聽清涼殿的侍女說,二公子今天似乎……也去了殷府。”

殷府。

“籲”的一聲,帶有明華殿所代表的金烏標記的馬車停下後,時鳴自車廂裏探身而出。因是在紫宸宮之外,他身著一襲家常的群青色繞襟深衣,腰間束著一條墨色絲絳,氣質沈穩清冷。

早有管事在外駐足等候,見到時鳴後,將他引入府裏。

一進院門,映入眼簾的是一方青石鋪就的庭院。地面平整光滑,縫隙間偶爾長出幾株嫩綠小草,庭院兩側,擺放著古樸的石雕,形態各異,有的似瑞獸昂首,有的如仙人靜坐,皆栩栩如生。

然而,時鳴的神色卻微微一變。

他認出來好幾座石雕從前是擺在幽京王宮的。

昔年在幽京接受萬國使臣的來朝覲見,如今卻被隨意擺放在官宦的宅院裏,任人賞玩。

“時公公?”

被管事的聲音打斷回憶,時鳴思緒回到現實,向他微一點頭後,繼續沿著回廊繼續前行。

正前方,是一座氣勢恢宏的主屋,黑瓦白墻,兩側建築錯落有致。屋前的廊柱皆為楠木所制,粗壯挺拔,透出世家貴族經歲月沈澱的厚重感。

等進了屋,殷苛早已在正廳等候,他身著深紫色官服,面容冷峻,眼神中透著精明與犀利。

見時鳴到來,殷苛微微拱手,算是打過招呼。時鳴亦回禮,兩人隨後入座。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緊張,沈默片刻後,時鳴率先開口:

“既然殷大人特意請我來府上做客,我也就不瞞您了,大公子之所以將我調來少府,是為了追查陛下遇刺一案。刺客用的武器是連珠弩,然而連珠弩只能由官府鑄造,不可能在民間流通,所以大公子命我調查少府的工坊,看看能不能找出什麽線索,還望殷大人配合。”

殷苛微微瞇起眼睛,“不錯,連珠弩威力巨大,非一般人所能擁有,無論是宸國,還是曾經的兆朝,均對制造的法子管束嚴格。”

時鳴輕抿一口茶,緩緩說道:“殷大人掌管少府,對各類兵器應是了如指掌。此次刺客所用連珠弩,雖仍是兆朝的老樣式,但我經過檢查,發現真正令陛下受傷的那只羽箭,箭鏃末端微微上翹,且帶有血槽,並非兆軍慣用的那種。殷大人怎麽看?”

殷苛眉頭緊鎖,沈思片刻後道:“你說的是這種箭簇,是容國與宸國聯姻後,容國工匠帶來的法子,名為狼牙箭。不過狼牙箭雖然威力巨大,但在我少府所管兵器庫中,並未有此等物件。”

“為何?”時鳴不解。

殷苛輕嗤一聲,“你剛剛也說了,狼牙箭的末端上翹,若用於行兵打仗,最多只能用一次,因此早在陛下三十三年,我國工匠就研制了更精良,也更易於重覆利用的三叉箭了。”

時鳴微微頷首,眼神中閃過一絲思索:“如此說來,刺客用的弓弩是兆朝連珠弩,然而用箭,卻是容國的狼牙箭?”

“也不一定就與容國有關系,以微臣之見,刺客能擁有此等兇器,背後定有強大勢力支持。這裏沒有人比兆朝曾經威名遠揚的十六公子,時鳴時公公您更清楚吧?”

殷苛似笑非笑,刻意咬重了“時公公”三個字。

時鳴放下茶杯,神色不變:“前塵往事已如雲煙散去。我既已投靠大公子,便是一心一意為公子辦事。殷大人,此事關乎朝廷安穩,我們必須盡快查明真相,揪出幕後黑手。

殷苛冷哼一聲:“哼,不管是誰,膽敢行刺宸王,必將受到嚴懲。只要,到時別查著查著,發現是掩耳盜鈴,明知故問就好。”

他語含譏諷,時鳴又如何聽不出?

然而他只是平靜頷首:“據我所知,少府底下的若盧令主藏兵器,其所屬的郎中負責弩射,如果少府大人這邊沒什麽線索,那我先行告退,去郎中葉大人那邊再去問問情況。”

就在時鳴即將轉身離去時,殷苛突然開口:

“時公公留步。”

“殷大人可還有事?”時鳴微回過身。

“來都來了,那便用過午飯再走吧。”殷苛一拊掌,早已在廳外等候吩咐的管事,趕忙帶著下人魚貫而入,麻利地挪桌擺席,增設酒菜。

轉瞬之間,各色佳肴便擺滿桌子。

色澤紅亮的鯉魚裹滿濃稠醬汁,盛放於青銅甗裏,散發著濃郁的香味。高足淺盤的錯金夔紋豆裏,裝了大雁制作的雁醢。而錯金夔紋豆的旁邊,是一釜熱氣騰騰的豆羹,濃郁醇厚,仿佛琥珀。

但時鳴的目光卻定格在正中的青銅鼎內。

翻滾的熱湯裏,一只初生的麋鹿浮浮沈沈,那曾經在山林中自由奔跑的生靈,如今已成為這鍋中的美味。它的皮毛在熱湯的浸潤下顯得更加油亮,四肢微微彎曲,仿佛還在訴說著曾經的活力。

隨著火焰的熊熊燃燒,熱湯不斷地翻滾著,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原本清澈的湯汁漸漸變得濃郁,誘人的肉香彌漫在整個大廳內。

時鳴卻突然捂住唇,彎腰幾欲作嘔。

他少時曾在上林苑養鹿百頭,並作《野有鹿鳴》,以其自喻。後來國破家亡,麋鹿或死或傷,即便有幸存的,也盡數淪為宸軍腹中餐。

百頭麋鹿,竟無一生還。

此刻鼎內煮沸的麋鹿肉湯,再度讓他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見時鳴臉色蒼白,幾乎要將胃裏的苦水都吐幹凈,殷苛總算悠悠開口:“時公公可別誤會了,這只麋鹿不是我準備的,是今日真正想宴請時公公的人,為你而獵。”

聞言,時鳴勉強直起腰看他,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眸,冷似寒泉。

他正要問殷苛那人是誰,繪滿秋葉月影的五扇紅檀屏風後突然傳出一個瑯瑯的少年嗓音,如山風拂過松林:

“不是他,是我。”

緊接著,屏風旁轉出一人,長身玉立,一襲紅衣,灼灼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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