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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風(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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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風(11)

入夜,星光黯淡無比,昭陽殿裏燈火通明,禦醫進進出出,無一不是神情凝重,肅穆非常。

交織著藥香與血腥氣的內殿,厚重的黑紅色帷幕在雕鏤花紋的地面投下深深的影子,帷幕之後,荷華衣不解帶,坐於床榻旁,照顧宸王燁。

塌上的中年男子雙目緊閉,一身玄衣半敞著,小麥色的結實胸膛上,箭傷深可見骨,透出中毒特有的暗黑色。傷口周圍翻卷的血肉仿佛一朵猙獰盛開的食人花,無聲無息地吞噬著他的生命。

即便與宸王燁情分淺薄,但看到他如此境遇,荷華仍是於心不忍。

也不管宸王燁能不能聽見,她一邊為他敷冷巾退熱,一邊喃喃自語:

“宸王老狗,你可千萬別死啊......”

“你要是死了,在這紫宸宮裏,我就真的沒半點倚靠了......”

“你那一大家子女人和孩子,沒一個是好對付的,若是讓公子玄止繼位,容姬哪會給我活路......”

因為心慌意亂 ,此刻她連“本宮”的稱呼都沒有提起。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喧嘩之聲,似是統率衛士守衛宮禁的衛尉沈冉與人起了沖突。女子尖細的嗓音既急且高,就像是斷裂的琴弦劃過銅柱,帶來一片刺耳的摩擦聲。

不一會,就有小黃門進來低聲稟告:

“王後殿下,容姬夫人想要進來探望陛下,被沈衛尉攔在了外面。”

荷華疲憊地揮揮手,“讓她進來吧。”

容姬剛一入內,只聽得她一聲夾雜著無限哀婉的“陛下”,整個人猶如一只素白的蝴蝶,轉瞬便撲到床邊哀哀哭泣。

不過荷華在旁冷眼瞧著,容姬雖然哭得傷心,但妝容和發飾依舊一絲不茍,連衣裙都特意選了顏色素凈卻不失清麗的樣式,束腰的銀帶更顯得她纖腰不盈一握,和蓬頭垢面的自己形成鮮明對比。

畢竟,一場刺殺下來,荷華連身上沾染的血垢,都沒來得及擦掉。

不知哭了多久,見宸王燁始終沒有醒來,容姬總算停止抽泣。

美人擡起一雙楚楚的淚眼,梨花帶雨地看向荷華,“王後殿下,陛下昏過去之前,可曾向您交代什麽?”

荷華在心底暗暗翻了個白眼,要是宸王燁有交代後事,她至於這樣發愁麽。

見荷華不語,容姬又道:“自公子搖光被廢,陛下未立太子,可國不可一日無君。妾以為,如今正是國家危急的關頭,必須早早做了決定才是。”

哦豁,圖窮匕首現,來了。

雖然早有預料,但荷華依舊不動聲色,等容姬繼續說下去。

一片寂靜裏,容姬斟酌著開口:“除去被陛下流放的公子搖光,如今紫宸宮裏,只有兩位公子。秋夫人的公子恒只有八歲,年紀尚小。若說合適,妾的玄止或許......”

然而,她話還未說完,便被一聲怒斥打斷:

“你放肆!!!”

容姬怔住。

荷華冷不防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一雙沈靜的眸子仿佛凝著冰霜,冷冷直視著她:

“你將剛剛的話再說一遍。”

容姬大著膽子開口:“若說合適,妾的玄止......”

“啪。”

一巴掌裹夾著勁風,狠狠抽向容姬,打得她整張臉都歪向一旁。

容姬白皙如瓷的肌膚上很快就浮起一個鮮紅的印子,她捂著腫脹的臉頰,不可置信地盯著荷華,火辣辣的疼痛令她又羞又氣,“你竟敢!”

荷華隨意拿過手巾,慢文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後才轉向容姬,面無表情,仿佛居高臨下的神像。

“陛下雖然如今情況危急,可畢竟還活著。宸國周遭豺狼虎豹環視,君王遇刺,國家生死旦夕之間,你身為陛下的嬪妃,不為陛下憂愁,想辦法維系後宮的安穩,反倒一心盤算陛下的後事,鬧得人心惶惶。”

她向她逼近一步,眸子裏含著十足十的冷意,不疾不徐地道:

“你,究竟是何居心?”

容姬啞然。

荷華冷漠地覷了她一眼,擡高音調,命令衛尉:

“沈冉何在?容姬夫人禦前失儀,帶她下去,幽禁三個月。”

一直佇立在殿外等候,烏甲玄袍的將領聞訊而來,很快就命人將容姬帶出了昭陽殿。

容姬反應過來,臉色刷的一下子變得慘白,臨走之際,猶自憤恨不已,直指著荷華怒罵:

“中宮失德,來日宸國必將毀於妖後之手!”

荷華實在不想聽,令沈冉拿絲帕堵住了她的嘴。

她無法理解,被宸王燁寵了這麽多年的女人,為何會是這樣一個蠢貨。

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了,怎麽,罵她就能讓她把玄止立成太子不成?

暫時解決了容姬,荷華問沈冉:“刺客還是沒有下落嗎?”

沈冉是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劍眉星眸,輪廓挺拔,因為是武將,戎裝之外的肌膚都是久經日曬的健康淡褐色,整個人看上去猶如一柄出鞘的寶劍,鋒利,凜然。

不過,出乎荷華意料,沈冉的性格卻和他英姿挺拔的外表截然不同。

許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近王後,他有些羞怯,低著頭,不太敢和荷華對視,只是畢恭畢敬地道:

“回稟王後,刺客應是久經訓練的死士,得手過後便服毒自盡,臣已經命人在三宮六院細細搜索,若有餘黨消息,立即向您稟報。”

沈冉所言不假,刺殺案發生之時,荷華留意過現場,除了死去的侍衛,確實只找到幾具蒙面人的屍首——連黑色面巾後的臉,都遍布疤痕,實在難以辨認身份。更是無從查起,他們究竟是如何混進來的。

如今看來,最大的可能,刺客只能是跟著黎國迎親車隊,一起進的紫宸宮。

然而丹皎已經出嫁,這個時候,也不可能派人去攔截車隊,將宸王遇刺的消息大肆宣揚。影響兩國邦交不說,還容易令民心動蕩,引起周邊國家的窺伺。

不得不說,幕後之人,實在給荷華出了一個天大的難題。

低低嘆了口氣,荷華揮手示意沈冉告退,“你先退下吧。如查到什麽,第一時間通知本宮。”

行禮過後,沈冉如來時那般,恭敬退出昭陽殿。然而離開之前,不知為何,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流明的橙黃色燈火下,年輕的王後雪膚月貌,端坐於床榻旁,兩道罥煙般的長眉緊緊鎖著。淡紫色的雪緞織錦裙擺尚沾染著點點斑駁的血跡,如散開的孔雀屏一般斜斜鋪於地面,愈發顯得她身子纖細而柔弱。

也不像傳聞中說得那樣妖媚惑主麽......

恰恰相反,荷華出聲訓斥容姬夫人的時候,有那麽一剎那,令沈冉想起兆朝姬氏昔日的輝煌與氣勢。

但這個念頭只是短短一瞬,沈冉登時起了一身冷汗,強行將它摁下去。

沈冉告退後,偌大的昭陽殿,安靜得只剩下龍涎香在香爐中幽幽焚燒的聲音。

凝視著宸王燁的睡顏,荷華突然發現,哪怕宸王燁情勢危急至此,容太後居住的冷泉臺那邊,也沒有派一個人前來問候。

母子情分之淡薄,可見一斑。

她不由得一聲嘆息,凝視床上男子的眼神,亦是帶上幾分同情與憐憫——哪怕宸王燁貴為七國霸主,坐擁江山萬裏,無限繁華,卻連尋常人家最簡單的親情,都難以得到。

“宸王老狗,你說你這大半輩子,都是圖什麽呢......”

“哪怕你最後真的統一天下,高坐明堂又如何?身邊、枕旁、心上,親朋好友,血親至愛,一個都沒剩下。還不是一介孤家寡人。”

“恐怕你自己都沒預料到,最後是我來照顧你吧......”

“說實話,我沒有盼你好。不過,我更不想自己倒黴......”

荷華覺得,如果宸王燁這個時候能聽見她說話,大概率會被她氣得活過來,指著她的鼻尖怒罵她“混賬”,以宸王燁的性格,只要能夠開創不世功業,無邊孤單又算得了什麽?

於帝王而言,社稷為重,雖親亦舍。皇權之上,無人可匹。

不過就算宸王燁罵她混賬,她也認了。

畢竟,比起不知是何種性情,甚至很有可能和自己敵對的下一任君王,眼前這個只要自己老實扮演長姊替身,就能討好的宸王燁,實在容易相處多了。

想到這裏,荷華彎下腰,伏在床邊,第一次,真情實意地為宸王燁祈禱起來。

“聽到沒有,宸王老狗,你要趕緊給我好起來啊......”

“本宮還沒滿十八歲,可不想給你陪葬啊......”

宮苑深深,十七歲王後夾雜著無限憂愁的呢喃,仿佛雲霧一般,隨著香爐裏裊裊的輕煙,一同逸散。殿外,碧瓦朱甍的皇城靜靜佇立在夜色之中,九曲回廊前葳蕤如蓋的榕樹隨風而動,點點綠葉零落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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