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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風(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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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風(9)

丹皎的婚期定在七月,紫薇浸月,木槿朝榮。

這些時日,荷華每天遣人去棠棣院問話,得到的回覆都是三公主丹皎已經在安心待嫁,跟隨嬤嬤學習黎國禮儀。宸王燁對女兒的表現很是滿意,連帶著鳳梧殿都得了許多賞賜。

宸王燁給荷華的第二個考驗,她算是安然無恙地通過了。

然而不知為何,荷華始終無法真正的高興。

或許是丹皎的遭遇,令她想起自己。

又或許是,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成了宸王燁的幫兇。

這一日,安排好跟隨丹皎出降的人員,荷華回到鳳梧殿,已是子夜時分。

更深露重,她剛想讓念薇傳膳,窗外忽然響起信鴿的咕咕叫。伴隨著羽翼煽動的撲簌聲,一只通體潔白的信鴿落到窗欞上,歪著腦袋打量人,黑珍珠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轉。

念薇抽出信鴿腿上的竹筒,倒出裏面卷成小根的絲絹,恭敬呈到荷華面前。展開絲絹一開,上面只有寥寥八個字:

“六月初七,問母後安。”

念薇遲疑道:“是……公子搖光的信。自他流放邊境以來,每個月都會按時給小君寄信問安,您看要不要回……”

“回信”二字還未說完,荷華只是略略掃了絲絹一眼,便將它投入香爐中。

被高溫所炙烤,絲絹的一角很快就蜷曲變黑,黑色很快蔓延擴散開來,須臾,絲絹便化為了灰燼。

她看了念薇一眼,聲音略帶無奈:“你是嫌本宮處境還不夠艱難麽?一旦陛下得知,莫說本宮,整個鳳梧殿的人,都得給這些信件陪葬。”

聞言,念薇身子微微一僵,低下頭,聲如蚊吶:“是。奴婢今後再看見……”

荷華斷然道:“再看見信鴿,直接射殺了事。順便還可以煲個鴿子湯,給本宮補補身體。”

念薇點頭告退,隨著她的離去,鳳梧殿再度恢覆寂靜之中。

許是連日以來,過於操勞的緣故,甫一上床,荷華就發了高燒。

不知睡了多久,整個人昏昏沈沈,半夢半醒間,她仿佛又回到棠棣院裏,亂蕊壓枝,花似灑金,樹下紅裙的少女仰頭癡癡看天。

“棠棣之華,宜爾室家。”對方輕聲念著《詩經》裏的句子,忽然問她:

“母後,您說,燕子飛走了,明年還會回來嗎?”

荷華走上前去,正想開口,對方猝然轉過身,四目相對的一剎,荷華驚覺,那人並非是丹皎,她的面容,竟與自己分毫不差!

冷汗潸然而下。

再一環顧四周,荷華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座巨大的金質牢籠裏!

“燕子,終究是飛走了呢。”

“籠裏的金絲雀,還是生活在籠子裏更好。”

順著聲音看去,靜紓站在不遠處,與她一同凝望著籠子外的天地。不知從哪裏生出的一股勇氣,她向靜紓竭盡全力地喊道:

“不!我不願做籠子裏的鳥,也不願永遠活成你的影子!”

這一喊,整個人霍然從夢中驚醒。

荷華怔怔看著虛空,終於抱住雙膝,將臉埋在膝頭。

銅壺滴漏,時間在滴滴答答的墜水聲裏緩緩流逝,她的雙眼卻始終幹澀,連半點眼淚都流不出來,不似年少之際,在兆國王宮受了點委屈,就恨不得在乳母的懷抱裏哭得驚天動地。

不知過了多久,荷華總算擡起臉,她的唇上沒有一絲血色,如同羽緞般淩亂鋪開的秀發,更顯得她身形單薄纖細,整個人猶如被打碎的美玉,淒美而脆弱。

明滅的燭火裏,她凝視著窗口照進來的一片白月光,喃喃自語:

“長姊,你知道嗎……你走以後,這些年,小九在紫宸宮裏,真的好累啊。”

一路步步為營,每日殫精竭慮,沒有一刻,不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

可這個時候,她明明還未滿十八歲,比初入紫宸宮的靜姝,還要小上兩歲。

未幾,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擡眼看去,念薇端著托盤姍姍而入。托盤上放著一碗藥,色澤棕黑,氣味馥郁芬芳。

“小君可算是醒了。”念薇松了口氣,坐於床邊,小心將碗送於荷華面前,“才煎好的藥,您趕緊趁熱喝了吧。”

“苦。”瞥了那藥碗一眼,荷華直接扭過頭去。

念薇似是早有預料,變戲法似得取出一顆金黃晶瑩的蜜糖,遞給荷華。

荷華含著糖,甜絲絲的滋味瞬間在舌尖彌漫開來,隱約帶有金秋丹桂的芳香。

就像在紫宸宮生活,苦也是甜,甜,也成了苦。

半晌,荷華嘆口氣,纖長細密的羽睫輕顫,微微擰眉,總算端起碗,小口小口把藥喝完了。

等喝完藥,荷華坐起來,正看見不遠處的案幾擺放著打開的烏木漆盒,精心雕鏤的花紋襯著小小的紙包,極是玲瓏可愛。

“誰送的?”荷華好奇問道。

念薇搖頭道:“奴婢不知。小君您病了沒幾日,院子外的樹上便掛了這個,裏面裝了一包蜜糖,就是剛剛您吃的那個。奴婢想,許是陛下關心您,特意命人送來的?”

“大概是吧。”荷華雖這樣說著,但心裏卻清楚,絕對不會是宸王燁。他若想送東西,只會派內侍傳旨賞賜。

可若不是宸王燁,那又會是誰?

隱隱約約,她腦中浮現出一個人的影子來,也不敢確認,只是莫名生出幾分隱秘的期待。

會……是他麽?

旋即,荷華又自嘲地笑了笑,打消這個念頭。

對方遠在邊塞,與王都相隔數千裏,如何能得知自己患病的事,又如何給自己送東西呢?

見荷華病情好轉,念薇猶豫再三,還是提醒道:

“小君,過些日子丹皎殿下就要出降,雖然容姬夫人想要代替您打點相關事宜,但陛下的意思,還是由您來安排更加妥當。畢竟,兩國聯姻茲事體大,您,才是宸國名正言順的王後。”

沒等念薇說完,荷華向鳳塌上仰面一倒,拿錦衾蒙住自己的頭,長長哀嘆:

“宸王老狗,就不能讓本宮歇歇……”

“這勞什子破王後,本宮可以自請下堂嗎?”

雖說外面都議論荷華恃寵而驕,狐媚惑主,但實際上,年少時的荷華,最大的心願就是變成一床被子——每天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出去曬太陽,曬得軟乎乎,香甜甜,渾身都是太陽的氣息。

畢竟,人生百年不過彈指瞬息,她何苦為了宸王燁這麽個老登,與旁人爭風吃醋,為難自己啊?圖他年紀大,圖他陰晴不定,圖他動不動就誅人九族,和你玩親屬消消樂麽?

如果不是為了查清靜姝死因,給她覆仇,荷華想,她早就離開紫宸宮了。

只是……如果真有那麽一天,她又能去哪呢?

月冷風清,窗外重疊的花枝深處,偶爾傳來幾聲雀鳥的撲簌。

曾幾何時,侍女已然點燃懸掛的六角宮燈,淡黃色的流光將薄澈透明的綃紗映得如若煙羅。

一片朦朧的光影裏,荷華突然意識到,兆朝已滅,天子殉國,即便想回家,她……

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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