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一潭死水 一座活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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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一潭死水 一座活火山

1.

“你休假到什麽時候?”

“下周, 周三。”

“我到下周末呢。”

“連這種東西都要攀比?”

怎麽會是攀比呢,他那麽熱愛自己的工作。睜眼工作閉眼昏迷的日子,到今天為止, 持續了一個月有餘。今天的會議結束後, 他匆匆開車趕來橫濱也超出了提前約好的時間——即使他並不知道條野有沒有收到那條信息。

“最近, 我總是在被迫疲勞駕駛。”

“只有真的被定為‘危險駕駛罪’,你才會放棄不良開車習慣嗎?”

沒辦法,他不像秀也哥有專職的司機。不過,其實是他自己拒絕了這樣的安排。有不知內情的人在場, 他的“工作”是不好做的。

晚上九點多的中華街到處都是風格類似的橘紅色彩燈。過去常去的店鋪,員工在收拾後廚,他想填飽肚子,只能轉頭去另一家味道也很不錯的拉面店。在監視令還沒失效的日子, 他常在中華街的餐廳解決午餐和晚餐。離開東京的新鮮感還沒過去, 橫濱說不準是異能力者的“天堂”——事實證明橫濱是個巨大的棋盤。

能開那麽多年的餐廳自然是有理由的, 僅憑一時噱頭的話在什麽領域都無法長久。只是一碗平價拉面, 但味道很棒。

“雖然告誡自己不要放在心上, 但我身邊有很多自殺的人。”

遠到明由小姐, 近到那個瘋子。

“‘死亡’是個很奇怪的觀念, 條野。”

熱騰騰的辣味拉面湯底散發著他最喜歡的濃郁香料氣味。他不介意在吃飯的時候談論這種話題。全新的生命降生時,意識裏並沒有“自殺”這種觀念。人生中遇到挫折和困難, 只要沒有想要死去的想法,一切都會有變好的機會, 至少人的心裏會這麽想。

“但只要有了‘自殺’的想法,死亡的沖動就會紮根在他的意識裏,一生都揮之不去,時不時就會嘗試結束自己的生命。”

要麽不去思考, 要麽被束縛一生,“死亡”就是這麽奇怪的觀念。

聽完這家夥抒發的感慨,條野采菊問,你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話最多嗎。

每次想掩蓋什麽的時候,這家夥就會把話題扯得七零八落,活像一幅不完整的拼圖,再怎麽努力理解畫面內容,也總有缺失的部分。

“不知道。”只要不口頭承認,條野也不能把他怎麽樣。

“……”

今井元嵐對身份是軍警的友人坦言道,“雖然這麽說讓我看起來像個惡毒的危險分子,但我的確希望他死去。”

他不會因為禦之城修介的死亡有負罪感。一個自己無法控制的危險因子,不如讓它徹底消失,“你比我更明白,判罪犯死刑有多困難。”七八年前的他沒有被那麽迅速判處死刑,現在的禦之城修介也一樣。

這麽說來,即使以前沒有犯罪,他也有很多次機會變成殺人犯。

“這是什麽光榮的事情嗎……沒人覺得拯救他人是你的責任。”

“我的姐姐還很年輕。讓她三年內上任法務大臣簽署那個瘋子的死刑法令,即使她願意,我也不同意。你知道嗎——”

“不知道。”

“你這種反應一看就是知道吧。”

法務省、公安調查廳還有東京地方檢察廳,是三個在地理位置上緊挨著的機構,旁邊是日比谷公園。

今井元嵐盯著自己面前的碗筷發了一會兒呆。

“……我先走了。下次見。”

2.

他過往的經歷一言難盡,很難向什麽人平鋪直敘地訴說。

聽者不會相信他曲折離奇的遭遇。

講述故事的人——也就是他自己,結束高中的學業前,在他人眼中的形象大多數時候都是“今井家沒什麽才能的小兒子”、“十幾歲的年紀就沒了父母真可憐”。他是應該生氣,還是難過,又或者兩種情緒都不能表現在臉上被別人看到?

後來,輿論風向變了,他變成了“被溺愛的今井小少爺”。

直到現在,“失蹤幾年後突然現身”、“赤司征十郎的摯友”、“似乎在為徹底控制今井財團做準備”、“今井財團在社交場中的話事人”這些標簽被安在他頭上——不過,這個是由於年初時候哥哥姐姐不顧後果推給他的一大堆雜七雜八的工作。

——————

“請註意不要在轎廂內跑動和跳躍哦。”

工作人員眉開眼笑地送今天的最後一位客人上摩天輪。

今天的工作要完美地結束了,怎麽能不令人開心,是成年人的話,怎麽樣都不會出事的。

但黑發青年即將踏入轎廂時停下了腳步。

工作人員正不解青年的遲疑,另一個在夜色裏看不清面容的青年從他身邊悄無聲息地走過,把他嚇了一跳。

青年遞出門票,同前面那人一起,成為了今天的最後一批客人。

已經很晚了。工作人員也沒有耐心去觀察每個客人的長相,只是盡職盡責地幫助客人關上轎廂的門。

——————

“要不要在東京找片土地投資建個游樂園呢。”

他沒坐過橫濱的摩天輪。其實他連東京的摩天輪也沒坐過。大多游樂場所不可或缺的設施,明明是很熟悉的東西,但細細回憶之後,他驚奇地發現自己沒真正坐過。不可思議,他以前也這麽忙?

“但可惜我不是經商的奇才。”如果他真的那麽幹,最後受累的只有負責建設游樂場的央哥一個人。

可以透過摩天輪的玻璃俯瞰夜晚的橫濱。沒有規律的燈光像桂花蜜一樣鋪滿這片城市的土地,流淌在大街小巷之中。他喜歡有人氣的城市風貌,就像他同埃菈在西西裏的觀景臺,也把那座異國城市的萬聖節熱鬧氣氛收歸眼底。

各個城市的夜景大同小異,但一盞盞燈光組成的海是其中不變的主角。

“其實我沒想讓你跟來。”今井元嵐的語氣稍顯僵硬。

“你一直以為自己能處理好一切。”今井元嵐的本性如何,能看穿的人寥寥無幾,但條野采菊很“不幸”的成為其中之一。今井再怎麽熟練於穩定情緒的急劇變化,總會有那麽幾次暴露自己的“本來面目”。心跳是騙不了人的。

等待客人離開之後清場的工作人員戴著帽子,在地上變成小小的一個黑點。“難道不是嗎。”他漫不經心地反問,“否則,你就可以算算餘生要給我掃多少次墓了。”

他沒想過自殺。哪怕當年被關押在異能特務科,他也沒有這樣想過。他不同意“自殺”是對現實的逃避的觀點,因為關於這件事的討論從沒有定論。“我其實懷疑……”

“收起你的懷疑。被你卷進黑手黨的恩怨之中,是對我執行任務的懲罰。”

這話說得可真不留情。“但你又不記得,有什麽關系呢。”而且他也不記得。

心裏頓感好笑。

“明天,我盡量找借口讓市瀨女士離開便利店出門散散心。在阪口安吾說犯人被抓到之前,我會留在橫濱。”

他的意思是,想找他的話,這幾天是最佳時機。過了這段假期,他會繼續忙得分不清東南西北。

“不需要。明天中午以前,犯人就會被抓捕歸案。”

專業人士的判斷還是要相信的,即使今井元嵐本人對阪口安吾的仇家一無所知。

他打了個哈欠,手指反覆去蹭染上他體溫的指環。

外國人用不合理渠道搜尋指環的行徑,會被意大利的黑手黨們認為別有所圖。即使他和黑手黨們有驚世駭俗的過去——或者說未來,也最好別這麽幹。

“定制一枚品質不錯的指環所花掉的錢,足夠在東京修建一處大型游樂場了。”他說。

他見識過雲雀的消耗流戰鬥方式。那是彭格列指環恰巧不在手邊時的下下之策。他也因此意識到,準備幾枚備用指環該提上議程了。

為了幹掉敵人,未來的“他”研究了敵人的戰鬥方式,掌握之後,著手使用。但如今白蘭並不是他的敵人。

現在,他對指環的研究多少會受到道德感的拘束。他尊重沢田,也尊重其他在那件事中意外認識的意大利黑手黨們成員,擅自要求自己管理的研究所去研究異國的“特產”,無異於親手撕裂這份友誼。

還記得那名操縱食人蝶的異能力者嗎?他問。

在場唯一的聽者對他點頭,“你還帶走了他的異能力產物。”

“嗯。”

同條野去劄幌前,他差人把蝴蝶帶走,當場送去了實驗室。只有一只的話,並不方便展開實驗。異能力的產物,倒也沒有那麽特別,從各方面來看,都只是普通蝴蝶的數據。

“沒過多久,那只蝴蝶在研究員面前消失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距離能力者本人太遠,被能力者收回,或者……”

條野采菊及時剎住了車。

能力者本人死亡。

今井元嵐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順勢換了話題,“我們總是意見不合,但幸運的是,最終基本都能達成一致。我對阪口安吾說的話,不是在開玩笑。”他現在無法對未來發生什麽做出確切的許諾,只能說,“我會盡量做個好人。”

但克制本能很困難,大多數人類沒辦法做到每時每刻都保持冷靜鎮定。有時候一種不可說的沖動也會想要占據他的大腦。

能趕在局面全面崩盤前殺死他的人屈指可數。

“如果未來的我仍然不知悔改犯下足以被判處極刑的嚴重過錯,能及時幹掉我的人只有你。畢竟,別人想阻止我,需要更多時間。”

摩天輪經過最高點,開始向下移動。

今井元嵐摘下指環,毫不在意地放進衣兜,沒去觀察友人的態度,自問自答道,“你知道嗎?春天是最容易自殺的季節。”

“現在是夏天了。”條野采菊說。

“是呢。”

這個時令,已經是夏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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