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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從左到右(上) 從不會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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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從左到右(上) 從不會失手

0.

一面比他還高的鏡子立在大廳裏。

金碧輝煌的古典大廳, 會時常舉辦社交晚宴的那種。早知道地點如此特殊,他該換一身符合場景的燕尾服,而不是下課後帶著一副知識沒消化完的疲憊學生模樣, 匆匆趕到這種奇怪的地方。

不然, 怎麽對得起這份“邀請”。

銅制花邊裝飾包圍在鏡子四周, 鏡面很幹凈,但怎麽看都灰蒙蒙的,仿佛是被埋在某位先民墓葬中剛挖掘出的古董,又像是一團迷霧被封印在鏡子裏。

看到鏡子映照出的景象, 他的表情變得十分微妙。

“遲到這麽久,可不是一個有禮貌的紳士該做的事。”

今井元嵐的目光艱難地從鏡子上移開,“我很抱歉,但亞洲面孔的學生逃課, 很容易被教授發現。”

他見過兩次的——第二次是在雨夜的書店——金發女性沒有擡眼看他, 而是聚精會神地觀察桌上那杯冒著熱氣的紅茶。

“方才, 透過鏡子, 你看到了什麽呢?”

“我看到一只怒氣沖沖的鈴蘭花妖對我說, 男朋友和她分手了, 她想毒死他, 問我能不能幫忙。”

他努力抑制狂笑的沖動。

阿加莎·克裏斯蒂一臉詫異地看向這個口出驚人之語的男人,“你不能編出點更唬人的東西騙人嗎?”

“怎麽會, 克裏斯蒂小姐,我從不編造謊言。”今井元嵐發誓, 自己的話不帶半點虛情假意。

他不經同意就為自己拉開一張椅子,離這位克裏斯蒂小姐非常遠。

阿加莎·克裏斯蒂見過不少像今井元嵐一樣巧言令色的犯人,在被抓進監獄之前都如他這般輕浮。可一旦失去自由,無不原形畢露。

她有些失去與今井元嵐交流的興趣了。

“那是一面能照出自己欲望的鏡子。”

“原來是個魔法鏡子。”象征性搭腔, 今井元嵐立馬改口,“很抱歉,我看到的是我剛訂的游戲被送到了家門口。”

……與這個男人見面可能不是明智的選擇,克裏斯蒂心想。

剛剛看到的鏡子成像讓今井元嵐心頭有些堵,但這比不上克裏斯蒂小姐呈出的漂亮盒子給他帶來的沖擊——包裝十分精美,但盒子裏的是一副讓他任何心思都蕩然無存的手銬。

他頓時明白了克裏斯蒂以及她所代表人的態度。

“你的笑容從不發自真心,今井先生。”拿起冰冷的手銬,在雙手間擺弄,阿加莎笑著,瞧向目光終於冷下來的男人。

長久地扮演和本性不同的人設,會不會將“真我”與“假我”混淆以至於再也無法分開?

無論是指責還是自以為是的“揭穿”,今井元嵐從不因為這種話語而面紅耳赤,“克裏斯蒂小姐,並不是所有葡萄都酸。”特別是種植技術很菜的農民。

——————

皮特曼先生給白馬探發來消息說自己去外地度假了。

“我真要感謝那些三更半夜打攪我好夢的家夥。我現在正在愛丁堡陪我的妻兒,我的生活比滿心滿眼都是‘覆仇’一詞的混蛋殺手幸福多了。”

白馬探便禮貌地回覆祝他玩得開心。

他正在警方的會議室外。方才今井給他發來消息,說有很急的事要見他一面。他等了足有十分鐘,在他回覆皮特曼先生的時候,今井姍姍來遲。

“今井,你——?”

看到今井的身影,白馬探臉色劇變。

1.

今井元嵐比了個“噓”的動作,希望白馬不要那麽震驚。

太引人註目了。

他特地換了件高領毛衣,擋住設計得像choker一樣藝術的死刑頸銬。他把衣領又向上提了提,無可奈何下,系住外套最上面的扣子,整個人看起來像滑稽的長方形卡通人物,“我不得不去臨時加班。”

鐘塔侍從,相當於英國的異能特務科。但他不是Mimic那樣的非法組織,這麽提防他,有什麽必要。

“究竟是怎麽回事?”只不過是一天沒見,今井就戴上了這種東西?

二人站在窗戶邊,像談論“今天天氣怎麽樣”一樣交流。

“新聞裏說,警方把那名被害學生的死亡認定為犯人的激情殺人。”

“是這樣。”白馬探當時覺得這樣的判斷不妥,很草率,但他手上沒有其他證據辯駁。

今井元嵐苦笑著搖頭,怎麽可能那麽簡單。

“他是鐘塔侍從的成員。在追查犯人的過程中身份暴露,所以犯人殺死了他。犯人不是一個人,而是幾個因為共同目標而聚在一起並且有相似經歷的能力者。動手的人固定不變,但協同犯每次都不一樣。”這就是真相。

“皮特曼先生現在仍然有危險。”

“不用擔心他,他是個有魄力的人。倒是你,你被犯人看到了臉,現在必須呆在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就這麽不清不楚地被外國組織脅迫戴上那種東西?白馬探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情緒。

“會說出‘不能玷汙我們的手’這種不負責任話的組織,不如就地解散。”如果他沒有主動赴約,等待他的就是真正的手銬,而不是可以遠程操縱註射毒藥給他的這玩意,“我和他們做了一場交易。只要解決掉最棘手的犯人,他們可以放任我在英國的一切行為。當然,前提是合法。”

這一切都建立在他的案底和經歷被這個外國組織調查出來的基礎上。到底是從哪裏洩露的消息——但幸好,只調查出一部分。

白馬探尊重每個朋友的隱私,所以今井“曾經是需要被軍警監視的特一級危險異能力者”這種事,他第一次聽說,還是從表情很難以言喻的當事人口中聽到。

他很難消化這個消息。困到極致會躺桌游堆裏睡覺的家夥怎麽會是危險異能力者,還是聽起來危險程度加倍的特一級。

讓他相信今井是個危險人物,比讓他把逮捕基德的機會拱手相讓還難。

“你已經知道要怎樣找到犯人了嗎?”

今井元嵐背對著友人,揮了揮手,語氣充滿諷刺,“會有人知道的。”

2.

羽毛球包裏裝著剛找人穿好線的羽毛球拍。

坐在出租車後座翻看著照片。其中一張彩色照片像素極低,照片上是一群身高不統一的小孩子,穿著最簡單的長袖和過膝的淺色褲子,布料想來不會多昂貴。

小孩子們聚在一起,不知是否自願地看向攝像頭,被攝影師拍下這一幕。

然後是幾張正常的清晰相片。照片上的人都很年輕,有些男性蓄著胡子,但年紀肯定不超過四十歲。

出租車司機用眼角餘光偷偷看這個一上車就開始沈默的異國青年。他很少載外國旅客,他感覺很新鮮,想和外國人交流,哪怕只是說句“你從哪個國家來的,先生”,但不知何時開口才是最好的時機。這個青年從售賣體育用品的店鋪門口上車,要橫跨市中心去一處居民區。

似乎是終於看完了手裏的相片,青年擡起頭,透過車窗望向外面,一副走神的樣子。

車內的沈默氣氛讓司機不由得按開了車載收音機。

“先生,那裏是什麽?看起來像個室內大型運動會場地。”

青年這麽問他。

沒有刻意模仿倫敦當地口音,但很流暢。他稍微放慢了點車速,去看青年問起的建築。

他們還沒開到市中心,甚至,他們其實剛起步不久。

“那是一處海洋館,先生。”

“海洋館?游客可以買票參觀嗎?如果可以,我想把目的地換成那裏。”

“當然可以……但我從未去過那裏,能否參觀我並不清楚。”

車從輔道快速穿出,提前結束了這一趟生意。

背著羽毛球包的青年下車時支付了一張社會上流通的最大面值的紙幣,多於車費的部分是小費。

司機發誓,他一年內都不會忘記這個外國青年。

——————

站在場館最外圍的大門口,盯著告示牌反覆看了足有三分鐘,今井元嵐做出一副可惜的表情,背起球包準備離開時卻被人攔住了。

“先生……”

“我很抱歉,”他提著球包背帶,臉上帶著歉意,“我不知道這裏是私人擁有的地方,我現在就離開。”

攔下他的年輕女性笑容甜甜的,“請留步。你可以成為客人之一,先生。”

——————

“我的幾名學生剛離開不久。我很高興能在這裏見到你,今井。”

顯赫家境能支撐洛希特·科梵恩研究自己喜歡的海洋生物,也能為他建立一處用於教學的海洋館。

笑容甜美的年輕女性是海洋館的研究員之一,也是科梵恩教授的朋友。

“我給我的羽毛球拍重新穿了線,回家時路過這裏。聽出租車司機說,這裏是海洋館,稍微有些好奇。”

“羽毛球?”科梵恩看向今井元嵐的手,他早就註意到了,“哦,你手上的繭是羽毛球拍磨出來的嗎?”

“是,我從中學起就在打羽毛球。”

今井元嵐此刻很難收斂笑容,他沒有說半句假話。

洛希特·科梵恩大方地帶領這位異國青年參觀自己的海洋館,羽毛球包被放在置物間。研究員小姐禮貌地轉身離開,今井元嵐的註意力全被海洋館裏別有洞天的水池吸引。

活生生的海魚——海鮮。這麽想有些冒犯,但的確是最鮮活的海產品。館裏的燈光刻意營造出海底深處的昏暗,海洋生物們在水缸裏自得其樂,不在乎水缸外的兩腳獸走來走去究竟是在幹什麽。

科梵恩教授準確又淺顯易懂的科普很適合對海洋生物研究一無所知的人,正如他這種。

海洋館後半部分主要是實驗區,科梵恩教授會同自己的學生在實驗室做課題研究項目,今井元嵐知趣地在門口止步。

地上有指示標識,在向左的地方標有一道紅色的箭頭。

向前——進入去無菌實驗室的走廊,是綠色的箭頭,而向右同樣是綠色。

科梵恩教授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接電話。察覺他的目光,用手勢示意他可以先去右邊。

那麽,他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3.

他第一次演戲演這麽久。

偵探社的委托,還是時之政府的任務,能讓他從走出家門前就開始扮演普通學生的任務真不多見。如果有的選,他以後一定繞著鐘塔侍從的人走。

各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官方異能機構,但沒想到他飛機一落地就已經被鐘塔侍從盯上。

速戰速決還是溫水煮青蛙,是他和克裏斯蒂的戰術分歧。他選擇速戰速決,因為他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耗在異國的異能力者身上。若不是遭到強烈反對,和克裏斯蒂談妥交易之後他會直奔犯人的落腳點。

“你居然是如此莽撞之人。”阿加莎的臉色比之前更難看了。

莽撞?不一定,為什麽克裏斯蒂不說他是自負,“我需要情報。還有武器,我來倫敦沒有帶任何武器。”

從岔路口右拐,出現的是看不到盡頭,有一整面墻那麽高那麽長的巨型水池,靠近地面半米高的地方,是另一種材質的不透明墻體。

他向更深處走,手一直搭著玻璃防護層。和其他海洋生物必須分開養的物種,莫非是一條大鯊魚?

但他幾乎已經是貼在冰冷的厚玻璃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水池,也看不到水裏有魚類或者其他海洋動物游動的跡象。

也許本來就是空的呢,他樂觀地想。

走廊另一側,水池對面的房間裏,或擺或放,一些機器正在待機狀態。所以,水池裏應當有些什麽,只是他看不清。

不建議有深海恐懼癥的人靠近這裏。

……等一下,他看到了。

因為水面光影斑駁,他剛剛看花了眼,現在魚離開水面,他終於看到了它的真身。

“對它很好奇?你快要貼到玻璃上了。”

科梵恩教授的聲音從走廊入口傳來,距離有點遠,聲音帶著回音。

“……是巨骨舌魚?淡水魚,怪不得會單獨養在這裏。”

巨骨舌魚是種極其危險的捕獵者,是水族館裏“會吃掉同事”的那一類危險分子。

今井元嵐對巨骨舌魚的了解只是道聽途說。隔著極厚的玻璃層,他第一次親眼見到這種魚。

科梵恩教授從他背後走近,提起這條魚,眼神裏充滿對過去的懷念。

“大學時期,我還沒有選擇專門研究海洋魚類的學科之前,外出考察時遇到了這只不該出現在那裏的幼年巨骨舌魚,是被人放生的入侵物種。我們只能把這條魚帶走,結果被我養到現在。它的年紀已經非常大了。”

今井元嵐裝模作樣地整理了一下衣領,“聽說這種魚的壽命至少有十幾年……”

然後,引起回聲,讓人拿不準方位的巨響,刺耳的警報聲,在角落裏悄悄燃起的火光和迅速反應的滅火裝置,這一切在短短三秒內接連發生。

科梵恩震驚地回頭,卻錯過了今井元嵐臉上沒藏住的無奈。

4.

發生爆炸的是置物間,小型爆炸被從天而降的水澆滅,櫃子被炸得焦黑,水漫過鞋底,向房間外湧去。沒有太多傷亡與財產損失,除了——

被炸得七零八碎的羽毛球包和面目全非的拍子。

科梵恩感覺這一切都很不可思議,他剛想同慘烈球拍的主人討論這一場莫名其妙的爆炸,回頭迎接他的卻是一道殺意凜冽的刀光。

今井元嵐沒有留手。從鐘塔侍從拿來的制式肋差比不得他的慣用刀,但最大的劣勢是科梵恩的能力,比他想象中難應付。

瞬間凝成的食人魚卡住了刀刃。僅差半公分,他就能砍中科梵恩的側臉。

奮力甩開咬合力極強的食人魚,今井元嵐擡起胳膊一步步向後退去,“教授,胳膊擡不起來,”他笑著說,“是因為槍傷還沒好嗎?”

科梵恩眼中驚駭有之,但更多的是遺憾,“我原以為,你不會成為我的敵人。”如果這個日本青年在結束他的交換學生生涯之前都沒有對他發難,他就有證據證明魔女貝嘉的預言也會出錯。

一個異國的學生,究竟有什麽理由會成為他的敵人。

“敵人?我只是被迫做事,敵人什麽的……稱不上吧。”

他松了松衣領,讓脖頸上的頸銬暴露在科梵恩眼中。多功能頸銬,定位,監聽,註射毒藥給企圖逃跑的人,發射簡單的信號引爆炸彈——幕後的人也可以這麽做。一旦他有逃跑的意圖,他不是被註射毒藥,就是被炸得粉身碎骨。不如讓研發人員把通話功能也做上去,既然功能如此繁重,更多點沒用的,也沒關系。

皮特曼先生口中的“買主”之一就是科梵恩的父親——現在該稱作養父了。大名鼎鼎的富豪如今退居二線,作為小兒子的科梵恩教授“功不可沒”。

“即使你是被迫的,今井,”惋惜過後,科梵恩又是那副自信樂觀的態度,“你不應該來這裏。”

今井元嵐也沖科梵恩笑笑,“沒有確切的把握,我確實不會來找你。”

有趣的一點是,根據情報,科梵恩的能力有相對嚴苛的空氣濕度要求。任何一種能力都有發動的條件,太宰那種被動能力也有“必須接觸”作為條件。

羽毛球拍裏安裝的炸彈爆炸是他給出的信號。

他向後退,退到養著那條巨骨舌魚的房間裏,科梵恩則步步逼近。

——————

事後,他回憶這場對峙,他對海洋館的構造和機關的一竅不通是他留給科梵恩教授的唯一機會。

被鋼鐵機械臂攔腰卡住,丟進冰冷的水中的時候,他在想什麽呢?

他好像在想……

今天晚餐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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