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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怎麽,你要給我摸摸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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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怎麽,你要給我摸摸你的……

“我們沒走多深, 陳東一直在前面領著我。他和朱霞的男友打開手機屏幕,照著路面,忽然——就是非常忽然,過了這麽些年, 我依舊沒有搞清楚事情是怎麽發生的, 陳東手裏的光忽然向上晃動,緊接著一個很重的一個聲音, 他跌倒了, 發出一聲悶哼。”

“我們趕緊去扶他, 開始他還是好的,說緩一下再起。我也打開了手機的光, 我發現他的腦後滲出了血,很多血。我的心一下提了起來, 我說你腦後出血了,我們得趕緊起來, 他說我現在不能動, 你們打120,再找衣服幫我止血。他是消防戰士,這方面的應急經驗比我們豐富, 我那天剛好披了一個長袖,就把衣服脫下來摁在他的腦後。朱霞和她男友一個在報警,一個在打120。感覺過了好久好久,120終於來了, 找到了我們, 把陳東擡上了救護車。”

說完這些,柳明麗停了下,深吸一口氣, 喝完一杯酒,像是重新蓄積力量,陳東見狀有些擔心。

柳明麗說:"事情發展得很快,到醫院就直接進了ICU。我完全懵了,我不知道摔一跤會出這麽大的問題。陳東的爸爸從老家趕過來,兩個小時就到了,但是手術還沒結束。中途醫生出來過兩次,要陳叔叔簽字。很晚了,可能是半夜了,門才最終打開,陳東被推出來。醫生說,是腦死亡。"

"腦死亡?"陳東遲疑地問出這個詞。

原來真的如張鵬口中所言。

"腦死亡,人就是死了,只是身體的器官還能靠機械運作。其實人已經死了,救不回來了。可那個時候誰也不能接受這個事實。我非常清楚地記得,陳東昏迷前的最後一句話還是叫我用外套給他止血。第二天上午,我蹲在走廊外面哭,有個女的走過來,說自己是紅十字協會的,問我們要不要捐獻遺體,幫助更多的人。"

"我憤怒地拒絕了。陳東還沒死他們就想著他的身體,他的手我摸著都還是熱的!下午,醫生過來和我們說,這樣拖著沒意義,即便是有機械供能,身體也很快會衰竭,要我們早做準備。他也提到了遺體捐贈的事情,說如果要做捐獻,從醫學的角度上講自然是越早越好,這是一份很大的功德。"

"陳東的爸爸信佛,他和我商量要不要捐獻。我不同意。他問我,如果陳東還活著,知道這樣的情況會怎麽處理?我知道如果他還活著,他一定會答應。他是那麽好的一個人,他的工作就是救人,他怎麽會不同意呢?但是我沒法替他做決定,我已經害了他,難道還要把他捐出去?誰都沒有權力替病床上的他做決定。可到了晚上,醫生的話開始應驗,他的生命體征開始下降。我和陳叔叔一人一邊握著他的手,守了一夜,第二天,陳叔叔簽了捐贈協議。"

“那天正好就是9月26日,你說巧不巧?” 柳明麗擡起頭來,問對面的陳東。

陳東心頭一震,無法回答。

9月26日,正好是陳東的生日。

好巧,巧得讓人無法回答。

柳明麗似乎對陳東的反應有預料,靜了片刻,她繼續話題:"後來我們得知,陳東救了三個人:他的眼角膜、心臟和腎臟,分別捐獻給了三個不同的人。"

說完這些,柳明麗的眼中浮起一層薄薄的淚光。不用陳東勸,她又兀自喝了一杯。

客廳墻壁上掛著一個時鐘,秒針滴答滴答走著,此時此刻,有一種煩躁的吵鬧。

"所以現在你看到我的名字,還是會想起他?這是你討厭我的原因?"陳東問。

柳明麗靜靜地看著他,半晌:"你聽我把故事說完——"

"陳東的離開讓我大受打擊。我很自責,如果當時不是我提議進去探險,後面的事情都不會發生。我看了大半年的心理醫生,醫生建議我離開舊有的環境,扔掉一切和他有關的東西。我照做了,甚至刪掉了他的微信。我只留了陳叔叔的,但陳東走後,我和陳叔叔也沒再聯系過。他很好很好,我害死了他的兒子,他卻沒有怪過我,他說這是意外,是上天要他先去報道,怨不得我。他說我還很年輕,人生還長。我嘗試開始新的戀情,後來遇到了楊金海,發現自己老大不小了,開始考慮結婚的事。可沒想到楊金海並非良人——你的反應是對的,他的要求很無理,我一口回絕。但他提出了一個讓我無法拒絕的理由。"

"什麽理由?\"陳東問。

許諾金錢?職位?

還是幫了柳明麗一個天大的忙?

有什麽理由可以困住柳明麗?

"他說他的爺爺快要不行了,希望他在生前能看到他的孫子感情穩定。"

"這是什麽狗屁理由?他要真需要這麽一個人,為什麽非你不可?"陳東不由說道。

"他告訴我,陳東的眼角膜在他爺爺身上。"

陳東的呼吸一滯,隨即罵道:"他怎麽做出這樣的事?!簡直卑鄙!"

柳明麗在聽到楊金海理由的當下,擡手就是一耳光,和陳東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楊金海捂著半邊臉轉身,問她:“我承認我卑鄙,我有我的難處。退一萬步講,難道你不想再見到陳東了?也許這就是冥冥之中上天註定,他還想看到你,只是借著我爺爺的眼。”

一語擊中,直接打到了柳明麗的七寸。

楊金海是卑鄙,他不擇手段,但他精準拿捏了柳明麗的心。

那可是陳東的眼睛啊,是會深情凝視她的眼睛。現在他的眼睛附著在另外一個人的身上,是不是他還沒走,還想再見到她。

柳明麗心軟了,給了楊金海一個時間限制,就是他們約定的十月。

到這一刻,陳東徹底明白,為何楊金海在醫院裏如此篤定地告訴他:你沒戲。

他說不出自己什麽心情,沒有再提問,悶頭喝了一杯酒。

他此刻的內心發生了很大變化,害怕勝過好奇,他害怕柳明麗繼續說下去。

可柳明麗還是繼續說了下去,似乎從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一旦開始講,就一定要講得徹徹底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完完全全,不留一絲一毫的餘地、不留一點一滴的猶疑。

她說:“你可能不會理解我是多麽想走出‘陳東’的陰影。我毀掉了所有和他一起的證據,好不容易回歸了正常,我遇到了楊金海,他把我打回原地;現在我好不容易擺脫掉楊金海,我再也不想被任何事、任何人提醒回那段過去。我想往前走,走入新的生活,我不想再有負罪感,要不想晚上再做夢夢到鮮血或者山洞,我也不想再夢見他。我討厭這些東西,我恨透了這些東西,它們像腳鐐一般將我畫地為牢。我不想再陷在過去——”她直視他的眼睛,就像直視自己的內心,“你明白了嗎?”

陳東與她對視兩秒,忽然受不住這樣的目光,它像兩道灼熱的拷問。他低頭往下一掃,大理石桌面的紋路毫無規律,他回避道:“這個名字很常見,不是我,也可能會遇到其他的人。你不能這樣遷怒於人。”

“是,我承認,這都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自己過不了這個坎。”柳明麗的酒勁終於上來了,悅耳的聲音裏是冰冷的溫度,她爽快地承認,又帶著破壇子破摔的咄咄逼人,“同名同姓的人很多,這並不稀奇。但對我來講,你和他截然不同,你完全是他的對立面,你們有同樣的名字,卻如此不同,讓我覺得如果和你多待一刻,都是對他和自己的背叛。”

“背叛?”陳東脫口而出,“有這麽嚴重嗎?至於嗎?需要用‘背叛’這個詞嗎?”

柳明麗不言不語。她沒有回答,但沈默已經是回答。

她的話一道白光劃過陳東的天空,他感到空白。他想過很多話,說服柳明麗的話,為自己發聲的話,比如你不能因為一個名字就對我有偏見,比如時間會治愈好一切,但柳明麗這一通緊實的炮彈落下來,把他的心房炸了個稀巴爛。

他躲無處躲,只能硬生生地挨著。

背叛?

怎麽會是背叛呢?

忽然間,他醍醐灌頂,說道:“是我不配吧?”他往後靠了靠,帶著勘破天機的自嘲,“你說我和他完全不一樣,你說他那麽好,就代表著我非常壞,壞到我不配和他擁有同樣的名字,看到我,就覺得我玷汙了你心中的神聖領域?”

-

房間陷入徹底的安靜。

半晌,柳明麗才開口,說:“是我的問題。”

她好像在承認錯誤,實際上卻是承認了陳東的猜想。忽有無名之氣由底升起,陳東一下撐起手,站起來,俯身盯著柳明麗,一點不客氣,恨恨說道:“確實是你的問題。”

柳明麗拿起酒杯,喝酒。

陳東的氣被她這個動作輕輕地化解掉。

沈默,又是沈默。

如一下站起身那般,陳東又一下坐回椅子,仿佛被卸了力。呆坐幾秒,陳東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這是瓶底最後一杯了。

他仰頭喝盡,嘗到曲終人散的味道。

又覺得很好笑。

怪不得她今晚主動提出陪他喝酒。他知道她可能要說什麽,他期待的是風花雪月,卻沒想到等到的卻是白綾毒鴆。

-

要麽算了吧。

他放下酒杯,腦子裏終於浮現出這句話。

眼前,柳明麗依舊端坐著。她的臉和耳根都紅了,她也終於上臉了。酒真是個好東西,酒勁一來,可以催化好多事。

既然都這樣了,那算了吧。

死也死得明白了。

-

時針滴滴答答指向了十二點。

既然兩人無話,陳東想,那就走吧。話已至此,還坐著做什麽?

於是他起身,挪開椅子,保持著最後的紳士,問:“酒沒了,我送你回家?”

柳明麗擡起眼看著他,酒意也嵌入了她的眼裏,她的眼角有紅色血絲,眼眸有一層水光,明明是她毫不留情地拒絕了他,此刻卻是她看上去楚楚可憐,像是陳東渣了她。

她殘留最後一抹清醒:“好。”

她站起來,恍惚了一下,走到玄關去拿包。陳東見她腳步輕浮,搭了一把手,被她推開,說:“沒事。”

他感覺到她體溫很熱。

剛一分神,柳明麗就連人帶包倒在了地上。她潛意識地想抓住個支撐,結果只摸著陳東的胸腔和腹部的毛衣一路下滑,小拇指的指甲還勾了一絲毛線。

柳明麗癱坐在地上,頭暈腳軟。剛坐著沒事,一站起來,發現每一步都走在雲端上。

陳東問:“你還好嗎?”

柳明麗搖搖頭,只會重覆一個詞:“沒事。”

他蹲下-身-來:“我扶你起來?”

柳明麗說:“沒事。”

她手撐地,要起來,陳東給她借了力,她歪來倒去,又摸到了他的腹部,手卡在他皮帶上。

走了兩步,腿像被抽了骨,柳明麗再次滑落到地。

她有點垂頭喪氣。

陳東明明心冷了,又被她這兩下的呼氣弄熱了。他不是泥塑的雕像,兩人拉扯之間,他身體也熱了起來。他被她弄得忽上忽下,很不舒服,他也喝了酒,他也有幾分醉意,他索性蹲坐在她面前,看了她兩秒,問:“你今晚還回去麽?”

柳明麗擡起頭,一雙醉眼水光瀲灩,看了他兩秒,終於不再說“沒事”二字,而是說:“怎麽,你要給我摸摸你的腹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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