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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我只是忽然有些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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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我只是忽然有些想他。

楊金海從游泳池起來,接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

不是有人在想念他,就是有人在大聲罵他。他到櫃子收拾東西,果然收到他小姑姑楊昭若的信息,問他今天晚上去不去醫院看他爺爺。

雖說是問話,實際上就是命令。

他回,去的。

又回:我帶明麗去,你們就別去了。

晚上,他接上柳明麗去了醫院。

楊金海的爺爺楊誠偉春節後中了風,好不容易搶救過來,半邊身子失去了機能,只能在床上躺著。老爺子是軍人,命硬性格也硬,硬要家裏請的保姆扶他走路,結果摔了一跤,又摔進了ICU。楊誠偉本來就有高血壓和糖尿病,中風後指標一直不穩定,ICU出來後就在醫院常住了。柳明麗眼睜睜看著一位還算正常健康的老人慢慢瘦成了皮包骨。

人一瘦精神也垮了,很多時候都在昏睡,血壓高了就昏迷,上個月醫生說他的腎臟開始衰竭,呼吸也上了機械,現在人就靠各種管子續命。

楊家有資源,醫院、醫生、病房、硬件都是一流的,但人一旦老了就顯得特別渺小,誰也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生命滾滾東流,回天乏術。

-

上醫院電梯的時候,柳明麗說:“中午去你店裏吃了個飯。”

“去唄,”楊金海不以為意,又問,“你一個人?”

“不是,還有上午那個同事。”

“那個帥哥?”

“嗯。”柳明麗解釋,“他中午看完房,碰到,就請他吃了個飯,也算還了他一個人情。”

“什麽人情?”

柳明麗沒說是大姨媽的事兒,說的是:“工作上的。”

楊金海沒再細問。兩人進了病房,楊金偉醒著,護工正在給他擦身體。

這會兒他腦子是清醒的,見到二人,擡了擡手,含糊地“噢”了聲。

“是的是的,是您的寶貝孫子來了,還帶著孫媳婦。”護工姓沈,是一位做事麻利、心直口快的阿姨,見著楊金海二人,打了個笑臉招呼,又對楊誠偉說,“叔叔您別急,我幫您把這邊身子擦完,給您翻身。”

楊金海把帶來的一盆蘭花放到飄窗上:“爺爺,明麗給您買了一盆花,您最喜歡的蘭花。”

楊誠偉的目光隨著他飄過去,又“噢噢”兩聲。

等沈姐把楊誠偉的身子擦完,她把老人正過身來,按了電動床,老人隨著床一點一點升起來。老人的頭發在一個月前都剃了,現在光溜溜的,楊金海走過去,也不管長幼輩分,摸了摸楊誠偉的腦袋,笑著說:“爺爺,小時候您老摸我的腦袋瓜,現在我也摸摸您的。”

楊誠偉聽到也咧著嘴和楊金海一起笑。楊誠偉門牙有一顆是假牙,生病了不再戴,現在露出一個豁口,竟有些像個孩童。

“真圓。”楊金海說。

楊誠偉又笑。

楊誠偉說:“爺爺晚上吃飯了嗎?”

沈姐道:“餵了一點流食,就一點點,不敢多。怕反胃,吐。輸的液裏有葡萄糖。”

楊金海點點頭,握住老人家的手:“爺爺,您快點好起來,我帶您去吃大餐。今天我過來的時候看見劉家包子又開業了,生意還不錯。那包子店您還記得麽?”

楊誠偉捏了捏楊金海,表示記得。

“之前不是那一片店被燒了麽,停了一年多,現在又全部開業了。”

楊誠偉微微點頭。他的嘴閉不上,口水流了下來。沈姐用帕子擦去。

楊金海招呼柳明麗:“明麗,下次我們一起帶爺爺去。”

柳明麗這才走到病床跟前,俯下身,附和楊金海的話:“是的,等您好了我們帶您去。”

楊誠偉看著她,一時沒反應,像是楞住,又像不認識她。

他是認識她的。年前楊金海就跟他說過柳明麗,給他看過照片,春節時候還帶了真人回家。柳明麗當時送了他一條紅色的羊毛圍巾,楊誠偉很喜歡。生病後柳明麗也經常和楊金海一起來看他,那時候他腦子還清醒,老問他們什麽時候結婚。

楊金海家不覆雜,唯一麻煩的是他們家是四代單傳,上幾輩都是無論生幾個都只有一個男丁,到了楊金海這輩也如此。楊金海爸爸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妹妹。他走得早,萬幸留下了楊金海這個楊姓獨苗。楊誠偉在閉目前就想抱個孫子,眼看抱孫子有點來不及了,就指望著楊金海能結婚,也算成家立業。

所以楊誠偉總問,柳明麗不在的時候直接問楊金海,柳明麗在的時候就當著兩人的面問。

但此刻,他好像又不認識她了。

柳明麗看著他的眼睛,老人家年紀大了,眼窩深陷,眼珠也渾濁,轉過來,方才看著楊金海的喜色沒了,只剩一雙陌生的眼神。

柳明麗忽的心中一抽,不忍再看,別開眼神,說道:“金海,我去給你搬個椅子。”

沈姐忙說:“我來我來。”她端了兩個座椅到他倆身後。楊金海看了柳明麗一眼,柳明麗坐下。坐了一會兒,柳明麗起身去衛生間。

套房裏就有衛生間,柳明麗沒有去這個,而是去了外面公用的。

等她從衛生間回來,聽見病房裏有人靠著門在說話。

一人說:“人老了就是這樣,就跟機器一樣,老了、銹了,總有罷工的那一天,做好心理準備吧。”

對方沒說話。

這人又說:“後面可能要涉及切管的事兒,你和你兩位姑姑商量沒有”

楊金海的聲音這才出來:“你和她們說過嗎”

“說了,她們猶豫。我可能站著說話不腰疼,其實到那個地步,切管反而是對人的折磨,依老人家的性子,他若能選擇,肯定是不願意的。”

楊金海低聲說:“我知道了。”

“今天你一人來的?那姑娘呢?”

“去衛生間了。”

對方默了陣:“如果能結婚,他肯定是高興的,現在人雖不行,但神志是知道的,也認識人的……”

“媽,我知道了。”

話題就此結束,片刻後,門開了。

柳明麗就這樣和楊金海、金娜碰了個面對面。她一時有些尷尬,讓人感覺她好像在聽墻角。

楊金海神色倒自然,說:“回來了?”

柳明麗點點頭,對金娜微笑打招呼:“阿姨好。”

金娜也對她微笑致意,然後雙手插回白大褂裏:“我去查房了,你和金海再陪陪爺爺。”

柳明麗又點點頭。

等金娜走了,楊金海說:“走吧。”

柳明麗跟在後面:“就這走了,不再待會兒?”

楊金海沈著臉:“你上了多久衛生間心裏沒數?”

柳明麗一聽這話,不再言語,跟在後面。兩人一路沈默到了樓下,出了住院部大門,楊金海停住,轉身和她道歉:“抱歉,剛才語氣太沖了。”

柳明麗內心不情願來看楊誠偉,楊金海是知道的,所以她中途去“衛生間”他也理解。她本來就是在幫他,雖然這個“幫”帶了很多道德綁架的成分,但他懂得識人之好。等下了樓吹了風,他的情緒下去,他馬上和她道歉——他怕她脾氣一上來就跑了。

柳明麗看了楊金海兩眼,沒立刻接話。她心情也不好,她沒說理解,也沒說原諒,只說:“你先回去吧,我想走走。”

楊金海說:“我也不想開車,一起散散心吧。”

-

醫院離海不遠,兩人逆著海風往海邊走。

海風鹹濕又潮熱。

走了好幾百米,楊金海才說:“我不太喜歡來醫院,我還是無法接受他這個樣子。”

柳明麗擡起頭,見他神色難受,心頭那點不快也下去了些,像哥們一樣拍了拍他的肩。

楊金海兩歲時候父母離了婚,他媽金娜離婚後去國外深造,八歲那年他爸去世,他從小跟著爺爺奶奶長大,和兩位老人之間的感情極深。三年前他還在國外晃悠,奶奶忽然走了,於是他回來了,守著爺爺,可沒想到沒過一年爺爺也生病了。

這些他都和柳明麗說過。他也說了他的難處——他不打算結婚,他也不想用同婚來騙別人,跟更沒有現在要小孩的打算。但是他也沒法和老人直接說這些,他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拖。

他想,拖不了多久,這個問題就不存在了;可他又害怕拖不了太久,他還沒做好準備。

海風把柳明麗的頭發吹亂了,在她的黑色裙子上留下一浪一浪的痕跡。柳明麗看著遠方,眼神很糊。她說她最多堅持到十月,十月,這對楊金海是一個殘酷的倒計時。

兩人各懷心思立了一會兒,楊金海說:“後面他可能更不認人,你要是不願意,我就不叫你了。”

柳明麗低下頭,細沙進了她的鞋裏,讓她很難受。

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楊金海又說:“我換位想了下,這事兒對你來挺難的。我知道我很混蛋,當時告訴你的時候我很自私。我也不知道怎麽能彌補你,後面……”

他忽然噤了聲,因為他發現柳明麗的肩膀在抽動。

他心覺有異,把她掰回到正面,果然,她哭了。

但她很快擦去了細小的淚珠,他說不下去,也不知道怎麽勸慰,只好像姐妹一般摸了摸她的秀發。

她很輕很輕地說了句,像是為剛剛的窘迫解釋:“我只是忽然有些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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