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關燈
第 43 章

43

過年自然是要置辦年貨。米晞暉公司福利還可以,附院年貨每年都非常多。臨下班時米晞暉把車開到醫院後院,麥醫生站在那裏,綰著袖子,叉著腰。附院後勤負責人員拿著個文件夾一筆一筆勾著,地上擺著一堆一堆的箱子袋子。T市冬天風大,塑料袋子一個一個被風刮的刺啦刺啦響。

米晞暉停了車,下車打開後備箱。麥醫生踢踢腳下的箱子:“東西有不少,後備箱估計不能全放下。”

米晞暉打量一番:“放不下就放後座上。”

蔬菜,冷凍的魚類,還有各類餑餑。

米晞暉一箱一箱往裏搬,麥醫生在一邊跟另一個醫生不知道在商量什麽。冬天風一刮,聲音都被吹散了。後備箱果然裝不下,有些箱子的形狀本身也占地方。米晞暉打開後座,把剩下的箱子搬了進去。

“商量什麽呢。”米晞暉放下袖子,拍了拍手。麥醫生走過來笑道:“我在和他們商量年貨怎麽辦。分得太多吃不完,餘下了又要變陳。要不給你哥送點去?”

米晞暉道:“他還有一堆不知道怎麽辦呢。”

許醫生氣色看上去並不是很好,泛青。麥醫生遠遠看見他,上去拍了他一下:“怎麽了?東西運不回去?”

許醫生沒說話。麥醫生道:“要不然我們送你回去唄?”

許醫生勉強笑笑:“那真是麻煩你了。”

米晞暉過來把許醫生的東西也搬上車。後座塞得比較滿,許醫生總算是坐了進去。米晞暉關了車門,麥醫生抱著一箱醉蟹坐進副駕駛:“今年怎麽比往年都多。”

許醫生嗯了一聲。

米晞暉胳膊架在車座上,回頭看著,一面手上轉著方向盤倒車。技術嫻熟,姿態漂亮。許醫生笑道:“我擋著你嗎?”

米晞暉溫聲道:“不。”

車開出醫院,先送許醫生回家。路上無話,許醫生撐著額頭打盹。麥醫生輕聲問米晞暉:“大爺大媽過年怎麽辦?”

米晞暉道:“在醫院過。”

麥醫生嘆了口氣。

這幾天一直需要有人陪著,刑龍若和米晞暉輪著來。昨天刑龍若陪了一晚上,還是他勸的米晞暉。米晞暉是不大願意讓刑龍若熬夜的,畢竟警察是個需要精力集中的危險職業。老爺子病情反覆著,時好時壞。負責的醫生也就那麽兩句。老爺子頂不放心兩個兒子,全都沒有家。刑龍若生性落拓些,孤家寡人地晃蕩著。米晞暉整天不吭聲,嚴肅得乏味。

你爸到死都閉不上眼。刑老太太對刑龍若說。

上次搶救之後,刑老爺子醒了,脖子上插著呼吸機說不出話,勾著手指要筆。麥醫生連忙抽出胸前的鋼筆擰開筆帽,隨手找了張紙放在老爺子手邊。老爺子仰面躺著,拿著筆,一劃一劃地在紙上劃著。麥醫生上前一看,鼻子一酸。老爺子劃了個“寧”字。

刑龍若和米晞暉跪在床邊,麥醫生慌忙走了出去。關上門,靠在走廊上。

米晞暉開車平穩。同樣一輛車,不同人開著感覺也不一樣。麥醫生有些輕微的暈車,坐米晞暉開的車從來不暈。大概人的性子也能感染了車,性子顛簸的人開車當然也顛簸。“米律師的性子,就是一秤砣。”麥醫生笑道。許醫生在後座輕聲附和。燒了幾天像是把身體裏面的能量全部燃燒殆盡,退燒了之後整個人只剩一只口袋,松松垮垮癱著。知道他不舒服,麥醫生也沒怎麽說話。走到半路,許醫生突然輕聲問道:“刑龍若今年在哪兒過年?”

米晞暉看了一眼後視鏡:“我哥今年年三十值班。”

許醫生默默點了點頭。

麥醫生一直抱著一箱醉蟹,裏面裝著幾只玻璃罐子,全用酒腌的河蟹。抱得久了,涼氣滲了過來。麥醫生把箱子放在腿上,搓了搓手。他重新抱好箱子,回頭對著許醫生道:“今年過年,你來我們家好不好?我們一起過。——對了今年你值班嗎?”

許醫生搖搖頭:“不必了,我自己過吧。反而自在點。”

送了許醫生,麥醫生終於可以把那箱醉蟹放到後座。他坐回前座,一面看著米晞暉發動汽車,一面說道:“不知道寶寶在家幹什麽呢。你也真是的。”

平時沒看出來,寶寶一放寒假米晞暉便把他鎖在家裏。告訴寶寶誰來了也不開門,叔叔和麥麥都有鑰匙。大人忙年,寶寶上午寫一部分寒假作業,下午可以玩耍。不準玩火玩水,不準爬高,不準自己出門,不準去別人家,不準做任何危險的事情。在這一方面,米晞暉總是過於嚴厲。麥醫生已經發現寶寶有個自言自語的毛病,這對於小孩子來說並不好。

米晞暉只是開車,並不接話。

“你適當的得讓寶寶出去玩玩。天天鎖在家裏,別孤僻了。”麥醫生輕聲道:“寶寶再養成你這種性子,可就麻煩了。”

米晞暉看他一眼。麥醫生住著商品房,小區裏倒是有孩子,但都不知根知底,不知道對方家裏是幹什麽的。寶寶上了小學,認識的小朋友父母怎麽樣米晞暉了如指掌。麥醫生雖然並不讚同,也覺得並不好幹涉他。米晞暉以前一個人帶著孩子有多艱難,麥醫生大致可以想象得到。

“自從有了寶寶……我看誰都像賣孩子的。”米晞暉突然說。

上大學的時候教授講的案例,有一部分是關於傷害兒童的。虐打,強 奸 ,聽得米晞暉哆嗦。前幾年T市還有過關於販賣兒童器官的人拐子的流言。無論真假,它都把米晞暉的神經抻到了極限。

他只是要寶寶平安地長大。無論發生什麽不該發生的事情,即使把罪魁千刀萬剮,烙在孩子身上的傷一輩子也揭不去。

所以寧可把寶寶鎖在家裏。

麥醫生看他的神情,嘆氣道:“好啦好啦我知道。我領著寶寶出去玩,有我跟著,總可以了吧。”

米晞暉默然。

回家把年貨卸下來,分門別類碼進地下室。有一部分熟食,豬耳朵雞爪子麥醫生愛吃,要拎上去。車庫門放得早了,隔絕了光線。麥醫生打開地下室的燈,還是不太亮。米晞暉一箱一箱搬著,麥醫生幫忙。兩人搬著,突然聽見什麽動靜。麥醫生耳朵尖,直楞楞地看著米晞暉:“你聽見沒有?”

米晞暉繞著地下室打轉。地下室東西太多,一只昏黃的小燈泡懸著,滿地影子。

又是微弱的一聲。

軟軟的,是活物的聲音。並不像老鼠,不知道地下室進了什麽。麥醫生連忙把車庫的升降門打開。升降門一格一格升上去,曈曈的天光一下子闖了進來。米晞暉彎著腰找來找去,終於在一只箱子後面發現了一只小小的黑貓。

不開升降門真是看不見。

臟兮兮的一團,縮在角落裏,像是一小團抹布。一對翡翠綠的眼睛,忽然睜開,一團黑裏射出兩道光來,盯著米晞暉。麥醫生道:“嗳呦看見黑貓要倒黴的!”

米晞暉蹲下來,看著那只小黑貓微笑。小黑貓身上可能有傷,目光很警惕。

“玄貓鎮宅,庇護子孫。”米晞暉輕聲道。麥醫生疑惑地啊了一聲,米晞暉伸手,等著那小貓。小貓最終搖晃站起,舔了舔米晞暉的手指。

在中國的傳統風俗裏,黑貓是可以鎮宅避災的。

米晞暉用一張報紙輕輕把小黑貓包起來,對麥醫生抿了抿嘴唇:“咱們的壞運氣,很快就要過去了。”

寶寶抱著小喵下樓來迎接米晞暉和麥醫生。小娃娃寂寞了大半天。

小喵從寶寶懷裏跳出來,慢慢走到米晞暉跟前。米晞暉把懷裏的小黑貓連著報紙放到地上,小喵向後一跳。小黑貓比小喵還要小一些,伏在報紙上,一動不動。肚子上有傷,結了痂,和著泥巴,一縷一縷地膠著。小喵嗅嗅它,圍著它打轉。

“不知道怎麽處理,等會送到附近的獸醫那裏看看。”米晞暉看著趴在報紙上的小黑貓輕聲道。

“我看問題不大。”麥醫生也蹲下來。寶寶按住小喵,一家人圍著小黑貓看。小黑貓依舊趴著,閉目養神。它身上很臟,大概有虱子。寶寶軟軟道:“叔叔~小貓好像很不舒服~”

米晞暉站起來,就著報紙把小黑貓抱起來:“我先送它去看看獸醫。你們在家等一等。”

寶寶哦了一聲。米晞暉拿了鑰匙抱著小黑貓下樓,麥醫生拆開新分到的年貨,問寶寶想吃哪一種餑餑。寶寶挑了一只鯉魚造型的糯米年糕,和一只蓮花造型的甜饅頭。麥醫生把餑餑拿出來,上鍋蒸著。

刑龍若陪床一晚上,所幸今天尚算天下太平。刑警隊和消防隊甚至是交警隊一起學習新出臺的關於過年期間的治安管理辦法。和去年沒什麽分別,劃掉形容詞一本小冊子只有一句話:防患於未然。交警隊這幾天晚上一直在搞夜查,用新型的嵌入式地秤看運輸車輛是否超載。刑龍若正好在學習期間補眠,撐著下頜,做深思狀。等領導過足了講話的癮,刑龍若已經睡得差不多。

他拿著筆記簿走出會議室, 思量著米晞暉在家忙年,今天輪到他送飯。送飯也免不了一頓罵,嫌菜淡。他拿出手機,給米晞暉打了個電話,說是今天晚飯他送。電話裏不知道怎麽回事一片貓叫,咪嗚咪嗚的。米晞暉答應了,讓他做飯的時候小心點。扣了電話刑龍若想了想,又給許醫生打了個電話。許醫生可能躺在床上,聲音有點堵,不順暢,懶洋洋的。

“我得給我爸我媽送飯。順帶著給你送一份?”

“……那就多謝了。”

“嗯……保溫桶不夠了。要不然這樣吧,我去你家做一頓吧。”

“……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