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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Chapter 195 慈悲的大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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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Chapter 195 慈悲的大海啊……

“世界還會比現在更糟糕嗎?”

粟續聞言睜開雙眼, 見魏洀正站在自己面前。第一縷晨光穿透黑夜照在洋面上,灑下一層粼粼波光,隨微風緩緩滲透水下, 驅散了深海的幽僻, 與微清的濁水共舞, 沈睡的珊瑚叢被波動喚醒了似的隨之輕搖慢擺,在湧動中煥發著異彩,而眼前人就嵌在這幅生機之中,誠摯地邀請他共鳴。

魏洀面向寂寥的無亙廢墟, 灑脫笑道:“盡人事聽天命,哪怕是明天世界就要毀滅,當下的我們也盡到最大努力了。”

他的理性宛若一記良藥,令粟續霎時神清氣明, 認真地重重點頭:“謝謝你, 魏洀。”

魏洀聞言當即擡手阻止粟續接著說下去, “打住, 別說什麽還人情的話。”

他對粟續接下來要說的話了如指掌, “粟續, 我承認一開始接近你的確是別有用心, 因為我需要一個清醒又有能力的內應,在你出現之前, 我也接觸過幾名前衛隊員,可馬提亞的制度太過殘酷, 我始終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除了好心告誡,他離開前對前衛隊員的提醒還有另一層目的,那就是在他們心中埋下懷疑的種子,為日後計劃得到海水樣本做準備。可那些前衛隊員在馬提亞殘酷的競爭中接二連三殞命, 他的計劃始終得不到進展。

就在他以為是自己的決策有問題時,粟續揣著那根試管出現了,給他和研究所帶來了希望,或許連粟續都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

但沒關系,他知道就好。

魏洀深望著面前的人,毫不掩飾地向對方袒露自己的真心,“你的能力出眾、態度堅決,好幾次我都以為你要栽跟頭了,你總能力挽狂瀾。後來我就開始好奇你為什麽會這樣與眾不同,就這麽看著看著……反倒把自己給陷進去了。”

他抿了抿唇自嘲低笑,掩去一些不合時宜的話,感慨道:“粟續,有時我會覺得,你大概是上天對現世的憐憫。”

魏洀凝睇著那雙海藍色眼瞳,字字句句說得誠懇又小心,期盼粟續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又擔心說得太過引人反感。

“粟續,我對你的所有助力,是出於喜歡的贈予,那是不需要還的。”

他溫柔一句“喜歡”重擊粟續的魂靈,將方才腦海中世界潰敗前風卷雲湧的恍惚呵退,震撼得半晌無話,良久才怔怔地問了句:“喜歡?為什麽?”

魏洀口中的喜歡,是喜歡他的意思?為什麽會喜歡他,像他這樣孑然一身的人,孤身前來最後悄然離去才是他的宿命。

從前因為有更多緊要的事占據粟續的心緒,在感情這件事上他的確生疏,不代表他就是個懵懂無知的傻子,他清楚自己在面對魏洀時心跳為何會加快,也知道在接收到魏洀明確表示出的好感時自己為什麽會忍不住開心。

可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會遭遇不幸,他不能保證魏洀就是那個例外。

“魏洀,我……”粟續想要回絕觸手可及的好意,可話到嘴邊又突然哽住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魏洀無奈地擡手敲了敲粟續的頭罩,透過屏障註視著他的雙眼,話語中也被染上了困惑,“又是為什麽。你好像對很多事都抱有探索欲,或者說,你似乎一直在觀察著這個世界?”

他仿佛能夠預見粟續的回答,與之相反,他的言語盡是堅定,“我說這些不是非要你回應我什麽,如果我的表態讓你感到為難了,一定得還我這個‘人情’,那就多笑笑吧,學著不再背負責任地活著,只是作為粟續好好活著。”

他想要的東西很多,比如災難在此刻停止,世界回歸平靜,大地重新開出絢麗的花朵,有蟲鳥在天空自由翺翔,無數念頭盤踞在腦海中指引著他向前,但他現在盼望粟續做到的只有這一件事。

作為粟續,沒有負擔地好好活下去?

這個想法粟續不曾有過,甚至覺得自己不該擁有,報答福利院的養育之恩是他此前的唯一心願,決定這個世界最終在哪一方的手中走向滅亡是海洋賦予他的使命。要拋開這些條框,他一時竟不知該做些什麽。

魏洀註意到了粟續眼中的茫然,適時打斷道:“沒關系,我前面說的事不急於一時,你有的是時間慢慢想。”

他擡頭向上望了眼估算時間,“看來天已經亮了,我們先回去吧。”

“好。”粟續應聲點了點頭,離開前最後看一眼生意蓬勃的珊瑚叢,目光驀然落在了旁邊深不見底的峽谷,隱約感到了惴惴不安。

粟續原想接替魏洀駕駛回程,但被對方以喝了酒為由明令拒絕,他自知理虧只好作罷。

船艇沖破混濁直沖入雲霄,翼沿攜著晨光劃破長空,在朝光中留下一尾汽雲。

“粟續你看,是朝霞!”魏洀望著海天交界線的橙黃,興奮地想同粟續分享,扭過頭卻見對方不知何時已經合眼睡著。

粟續的臉上時而掛著淺笑,時而眉頭緊鎖,魏洀不禁有些好奇他到底夢到了怎樣的畫面,但可惜無從探尋。

看著粟續安然睡在一旁,暖馨的笑意輕擡起魏洀的嘴角,在上空停穩後起身替他蓋好毛毯。

“我們回家。”

海面在朝霞的映照下泛著璀璨金黃,好似焰火一般耀眼奪目。

粟續只覺得眼皮子有些沈,想靠在副駕駛位上小憩片刻,再有意識時,驚覺自己身處霞光之中,低下頭便有金鱗入眼。

可他越是緊盯著欣賞,越是感到渾身發燙,仿佛自己被架在火上炙烤。

水面上的光彩隨漸起的波濤翻湧,粟續這才發現那根本不是霞光,而是愈燒愈烈的火焰。

他在狂湧的浪潮中看到了大海在淒厲哀呼,一陣震天駭地的巨響猝然響起,下方的混沌在動蕩中開裂,無窮盡的巖漿自地底湧出,意圖覆滅這世間的一切。

毀滅吧,這個世界早該毀滅了!與其在痛苦中掙紮等死,不如讓這世間的萬物一起湮滅,推牌重開一條嶄新的時間線。

“不行,這個世界好像還有救。”

粟續生於海洋,同其一體,他能感受到它的哀苦與無助,又清楚記得魏洀的心願。

“可你不是很討厭這個世界嗎,不是一直很希望世界毀滅嗎?”

粟續緊咬牙關,強忍著痛苦作出回應:“這個世界是早該結束了,可總有人還在努力挽回,是大地被淹沒前的抗議者們,是被放逐到海上卻不認命的幸存者們,是冒著被強權發現的風險,在世界各個角落放置凈化器的研究所。要是沒有他們,大海也不必糾結。”

他抻著青筋暴起的脖子,在茫然中尋找聲源,可那個聲音不知來處,又無處不在。

“你究竟是誰,我一直聽到的那個呼吸聲,是不是你?”他冷聲質問著躲在暗處的窺探者,可回應他的是死寂一般的沈默。

火烤的焦灼近乎燒光了粟續的耐心,他狠聲怒罵:“我討不討厭這個世界和正在拼了命想拯救海洋那些人有什麽關系?和你又有什麽關系?”

那道詭秘的聲音沈默了許久,再有動靜時明顯帶了幾分不耐煩,“又是這樣,不管哪個紀元你都這麽選,知不知道這樣讓我很難辦的。”

它忿忿嘆聲,又咋舌說:“我甚至都開始懷疑你到底有沒有忘記之前的事了。”

粟續敏銳察覺到怪異,質問:“你什麽意思?”

它耍無賴似的不作解釋,自顧自地說:“真煩啊,我都不在乎了,也不知道你在猶豫什麽。粟續,希望這一次你能後悔自己做下的決定。”

那聲音逐漸淡去,可粟續越聽越覺得不對,猛然覺察自己似乎離這個世界的真相近在咫尺,急切追問:“你到底是誰,為什麽和我說這些?別走,回答我!”

可不論他反應得多及時,都再無聲音回應他的疑惑。

“別走,回答我!”

魏洀被背上突然驚呼出聲的粟續嚇了一跳,轉頭瞧了眼,見他分明沒醒,還是很配合地老實應答:“我沒走,現在是扛你回去休息。”

他納悶地低聲問:“粟續,你到底做的什麽夢,前面沒聽清你在說什麽,感覺像是在和人吵架。”

奇怪歸奇怪,魏洀的聲量極力壓到最低,生怕驚擾了粟續的夢鄉。

餘光掃見一道身影從拐角走出,魏洀趕在對方開口前示意噤聲,微微偏過頭確認粟續還在熟睡。

“老人覺少也挺好啊。”芬恩嘀咕了句,上前沖魏洀揚了揚下巴問,“你倆一晚上不睡覺幹嘛去了?這是……成了?”

他左右打量著兩人,又覺不對的搖了搖頭,“不對,要是成了你小子不會是這副表情。”

魏洀無奈地苦笑了聲,不為自己申辯,“我先把他送回去,一會兒實驗室見。”

“知道了,去吧。”芬恩意會點頭,側過身給兩人讓道。

目送著兩人逐漸走遠,芬恩雙手環胸抱臂,活絡的心思暗暗盤算著,臉上浮現的笑容有些耐人尋味。

夢中的大火在那道聲音消失後愈發熱烈,燒幹了洋海,燃盡了萬物,毫不講理地將粟續的魂靈也一道湮滅。

如果真有一場這樣的毀滅,豈不是也能將HOM也銷毀得幹幹凈凈?

他也算是對院長他們有了交代,可是他好像變得貪心了,不甘心看著魏洀和研究所的願望還沒實現卻就此停滯。

“慈悲的大海啊,請寬恕我,我也狠不下心去做最終的選擇,再相信人類一回吧,在世界沒有毀滅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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