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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Chapter 47 毀滅吧,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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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Chapter 47 毀滅吧,這**……

魏洀從面前成山的實驗報告中擡起頭, 向門邊投去了視線,來人背對著外光,面容看不太清, 但腳步聲一出現, 他就猜到是誰來了。

“奧利弗, 這次怎麽是你過來?”魏洀摘下鼻梁上的眼鏡,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眉心。

這個被叫做奧利弗的男人身形高大,幾乎擋住了屋內的光,“梁盞那小子去第28號粒子加速器檢修了, 臨走前托我送點吃的過來,怕你在這兒餓死。”

他說著,提起手裏的布袋子晃了晃,目光卻定格在了屋內桌上的袋子上, 饒有興趣地說:“我說你消失了快一個月, 居然還沒傳出死訊, 合著是有口糧啊。那個人給的?”

魏洀轉過頭看向袋子, 竟魔怔地在一袋子的食物中看到了粟續的影子。

“你欠我30貢獻點了!”

想起粟續一臉舍不得, 又咬著牙把東西丟給他的憋屈模樣, 魏洀嘴角微微揚起, 笑說:“是他。”

奧利弗把帶來的東西放在旁邊的櫃子上,隨便搬了張椅子坐下, 瞧見魏洀還盯著袋子發呆。

“他還挺特別的。”他這句話誇獎的意味更大,馬提亞的人可不會救助海上難民, 還冒險帶了這麽多吃的喝的過來。

魏洀點了點頭,算是認同了奧利弗剛才的那句話,他擡手揮了揮,說:“往旁邊坐點, 你擋著我的光了。”

奧利弗十分遵從地往旁邊挪出了位置,才開始說正事:“路博想要北緯20東經15的樣本,我前陣子帶回去了,他和芬恩所長閉關研究了大半個月,這事兒你知道吧?”

魏洀頷首:“知道,遠程參與過,結果出來了?”

雖說要等人,但海洋情況變化莫測,馬提亞又在頭頂虎視眈眈,他也不能就這麽幹等著。

奧利弗從懷裏掏出一疊報告遞給魏洀,“上午才出來的,路博讓我順道帶給你。”

“加上此次帶回的,研究所也算是集齊黑雨時代七大洲的人類樣本了,辛苦你了!”魏洀早聽說了樣本的事,更願意當面對奧利弗表示感謝。

他們通過海下山脈推測陸地被淹沒之前的等高線,再根據海水蔓延高度,判斷該區域大致是什麽時期被淹沒的。

異化人類與異化的海洋生物不同,前者的身形偏小,體能不足以長時間在海底移動,因此異化人類的活動範圍並不算大,但為了保證數據準確,還是需要采集多個樣本。

奧利弗的海上經驗豐富,算是梁盞的半個師父,如果有遠航需求,幾乎都是他帶人前往的。

“這才多久不見,真生疏。”奧利弗說著,想翻翻看魏洀手邊的袋子裏有什麽好吃的,結果剛碰到袋子,手背就被打了一巴掌,索然無味地從自己提來的袋子裏拿了個面包啃。

魏洀收回了手,緩慢翻看眼前的實驗報告,面色愈發濃重。

奧利弗問:“是樣本不行嗎?”

魏洀搖頭說:“不,這次的樣本研究結果和我們預想的一樣,黑雨時代的人類基因DNA雙螺旋結構仍保留原有特性,非基因變異。”

“不太懂。”奧利弗一直有一看書就頭疼的毛病。他從前就不樂意化學研究那套,現在每天都要繞著路博士他們走,避免被深奧的知識汙染到。

魏洀放下研究報告,正色說道:“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裏,研究所把重點放在了海洋生物異變上。根據現有的研究結果來看,黑雨時代的海洋生物RNA都有不同程度的堿基對突變。”

“就拿鯨類舉例,鯨類的基因組有2.8到3.2吉堿基對,和人類的基因組大小很接近。從2068年遠海淪陷到黑雨危機到來,中間只隔了幾年,按理說生物的基因異變應該是趨近同步的。”

他說著,用手指點了點奧利弗帶來的實驗報告。

即使魏洀用兩支筆做參照物給他做講解,奧利弗還是聽得一知半解,問:“能直接給結論嗎?”

魏洀意會地點了點頭,直截了當地說道:“馬提亞一直聲稱是海洋生物異化,加速了全球變暖,導致黑雨危機降臨,是攜帶著細菌病毒的雨水潛移默化地改變了人類基因,出現大批異化人類。可是從我們目前的研究進度來看,人類基因發生改變應該在黑雨時代之後。”

黑筆在他修長的手指上轉了一圈後被放下,他沈聲說:“可是黑雨時代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麽,導致七個大洲的人類發生了基因異變?”

“等等!”奧利弗撓了撓頭,很努力地想要理解魏洀的話,“也就是說,被異化的人類其實還分兩種,一種是黑雨危機被細菌病毒感染的,一種是不知道什麽時候發生基因突變的?”

“是的,今天很聰明。”魏洀慷慨地給予了誇讚,又補充道,“我們之前帶回過幾例樣本,研究表明後者是不具有感染風險傳播性的,並且會在海底生存的不斷進化中重新開智。”

至於為什麽會出現兩種異化人類,後來的人因何發生基因變異,恐怕只有那個地方能找到答案了。

魏洀沈思著,轉頭向屋外的遠方天空望去。

“說起這個。”奧利弗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緊接著說,“我們去采樣的路上差點撞上馬提亞的隊伍,偷聽他們說前衛隊今年的考核提前了,好像就是這幾天。”

魏洀並不意外,“他們前衛隊近期的探索任務頻繁,馬提亞多半是準備換地方了。”

奧利弗啃完面包,不僅不頂飽,反而吃開胃了,又挑了塊餅嚼了起來。

“那怎麽說?咱們是去找茬,還是偷偷溜進去,幫幫那位?”

魏洀書寫著的筆尖一頓,笑著搖頭說:“不用,他自己會處理好的。這次馬提亞考核我們什麽都不用做,你有時間的話去幫幫梁盞,28號加速器附近異化生物不少,那裏的營地人手恐怕不夠。”

“行,你有計劃了就成。”奧利弗咽下最後一口餅,不敢繼續待下去了,再這麽坐著,他遲早要把給魏洀的口糧吃光了。

芬恩所長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戳爛他的頭。光是想著,奧利弗就覺得眉心隱隱作痛。

他闊步剛走到門口,又突然折返了回來,再三猶豫之後還是忍不住問:“魏洀,和仍在馬提亞工作的人合作是很危險的事,你確定那個人能信得過?萬一馬提亞通過他獲取你我的行蹤,研究所怎麽辦?”

魏洀聞言微微擡起視線,落在了手邊的袋子上,沈嘆了一聲才回應奧利弗的質疑:“說實話,我心裏也沒底,所以才在原地等著,不出意外的話,這場考核結束,他會再來一趟。”

原因暫且不明,粟續似乎忘記了試管的事,也不記得他,反而追問起“HOM”,他一時看不透粟續這個人到底是發現了什麽,還是真的忘記了。

魏洀的腦海裏驀然閃過粟續那雙沈靜的眼睛,瞳孔是淺褐色的,像玻璃珠子一樣通透,其他時候冷靜得如同一淌死水,只有提到貢獻點時是亮晶晶的。

可是這個幾乎不給人情緒的粟續和他第一次見到的很不一樣。那時的粟續會急迫、央求,也會痛苦、難過,是能透過雙眼看見欲望的,可後來再遇見的粟續給他的感覺全然不同,就像換了個人。

魏洀承認自己看不透粟續這個人,但他很確定由於帶走了尤妮花園的珍貴實驗樣本,粟續就算在考核中拿到好成績,馬提亞也不會縱容他往上調動,所以想知道關於“HOM”的線索,粟續一定會再來找他的。

他也有很重要的東西想通過粟續獲得,既然不記得他們有過交集,那他就制造牽絆,畢竟馬提亞不會再有第二個給“盜賊”送吃的人了。

考場,平安小區。

小區內寂靜無聲,仿佛從未有人來過,可要是仔細辨聽,樓道裏隱約有暗湧的波動聲。

他們離開上一個房間後,粟續手指了指樓道盡頭的那間屋子。

這棟樓一層有六個房間,他剛才看見怪物進去了,他們可以趁這個機會從安全通道上樓。

羅吉爾點頭,小心地朝樓梯靠近,避讓著過道裏這些叫“發菜”的東西,生怕再引來那只魚怪。

直到跟著粟續上樓,進入了一個新房間,才松了口氣,捂著胸口大聲喘息。

“我們要不要想辦法解決掉那只怪物,這樣找東西也太麻煩了!”

和前衛隊出任務的時候,巴頓都是召集人手把怪物解決了才收集物資,那才叫痛快。

羅吉爾暗罵了自己一聲沒出息,可又實在是覺得束手束腳。

粟續觀察著房間,房門被人劈得稀巴爛,倒在門後的人手裏握著一把斧頭,但骸骨不是完整的,有一半在門外,似乎是強闖了進來,又被什麽東西拽了出去。

他冷靜地回覆羅吉爾:“巴頓能清場,是靠人數占優。現在只有你和我,也不清楚這棟樓還有沒有其他怪物,你確定要動手?”

自己的心思就這麽被粟續看穿,羅吉爾有些吃味地撇了撇嘴,“總有一天,我會超越巴頓,讓他們心甘情願地跟著我。”

他就是不服氣,憑什麽一個和他同起點的人能得到高層青睞,一路扶搖直上,明明他也很努力,為什麽所有人的眼裏還是只有巴頓?

或許他就差一個機會,一個讓高層看到他的機會,只要選擇他,會發現他其實一直在保留實力,比巴頓做得更好。

粟續裝作沒聽見,順著地板的裂痕放輕了腳步,走到臥室門前。他打開面罩的紅外裝置,確認視野不清的房間裏沒有其他生命存在。

這個房間比外頭要混濁得多,連水裏的小魚也要肥上一些。

粟續謹慎地往裏走著,好像踢到了什麽,聽到鐵罐子的聲音,“這裏有很多罐頭。”

狹小的房間裏堆滿了罐頭,人類軀骨散落一地,似乎被吸引來的怪物啃咬撕扯。

粟續朝門口回望,猜測應當是這個人在末日時期囤積了不少物資,有人想闖入搶奪,斧頭劈門的聲音引來了怪物。

意圖闖入的人進不了門,守著這些末日物資的人最終給小魚們送了口糧。

“罐頭!”羅吉爾聞聲興奮跑進房間,無意踩到了裂開的地板,在死寂的水中發出啪嗒異響。

“這些罐頭吃不了了,但帶回去做肥料,物資能源部能給不少分。”

以前做任務只有一罐兩罐的,他都不屑帶走,但這房間裏少說有幾百罐,一次結算下來,他得賺翻了!

粟續看他極度興奮得去貼標記,卻目光深重地盯著剛才被羅吉爾踩斷的木板,默默嘀咕:“應該不會吧。”

“呼——”

再次聽到熟悉的換氣聲,粟續頓時預感不妙,拽著歡天喜地的羅吉爾迅速鉆進床底,在他出聲之前先一步噓聲制止。

“呼——呼——”

在水中行動近乎沒有腳步聲,魚鰓換氣聲越發靠近,令空間狹小的床底更加壓抑,令人不敢呼吸。

粟續仰頭緊盯著床底之外,默默拔出腰間的電磁槍,隨時做好應戰準備。

游動聲與換氣聲圍繞在床邊四周,幾次的駐足讓粟續以為它發現了他們的存在,可它如同巡邏衛兵一般在房間裏轉了好幾圈,便僵硬地離開了。

粟續覺察有些怪異,從床底爬出來後,滿臉猶疑地註視著在樓道裏打轉的怪物。

都是異化人類,但眼下這只與先前見過的那只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前者的反應更趨近與獸化,對他們的追蹤更像是在捕獵,而後者存在明顯的思考能力。

是異化的時間不同,導致開智的程度不同,還是有其他原因?

粟續凝眉思索著,被猝然出現在眼前的羅吉爾擾亂了思路。

“為什麽突然竄出來?”粟續默默後退一步,拉開和羅吉爾的距離。

羅吉爾指了指怪物的方向,有些心虛,“這不是怕把那家夥又引過來嗎?”

既然不準備動手,那他們在這一層就活動不開了,他指了指樓梯間,壓低了聲音說:“我們要上樓嗎?”

見粟續點頭回應,羅吉爾躬著腰躡手躡腳地朝樓梯間走,每一步都小心謹慎,生怕出了差錯。

他毫不懷疑要是再出什麽意外,粟續真的會丟下他,甚至直接把他塞進那只魚怪嘴裏。

他才不是怕了粟續,這是成功之前的適當隱忍,不是有句話叫“小不忍則亂大謀”嗎,他現在就是。

羅吉爾在心裏自我開解,郁悶的心情瞬間舒暢了許多,緊跟著粟續上樓時的腰桿都挺直了。

粟續哪兒曉得羅吉爾的內心戲這麽多,他一門心思全在昏暗的樓道中,時刻提防著異物出現,水中每一次暗湧都能引起他的警覺。

三樓的樓梯出口沒有任何遮擋,安全通道的大門早被撞倒在地,粟續側著身走到門邊,借著肩燈與紅外傳感的探照,確認這一層安全後才擡腳進入走道。

羅吉爾站在樓梯上,仰頭望著粟續的背影,好不容易寬解的心理瞬間被一雙無形的手捏緊。

明明只差幾級臺階,不過是兩三米的距離,可他的腳卻沈重得擡不起來。即使他不斷給自己找理由,還是難以忽略他們之間的差距,那是比巴頓還要難攀比的天塹鴻溝。

為什麽會這樣?明明粟續剛加入前衛隊那會兒,連配槍都不會用,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只是經歷了幾次的任務,他就具備了身為一名優秀戰士的素養,仿佛他生來就屬於這個無盡的海洋。

在超越巴頓之後,他必須想辦法解決掉粟續,否則必有後患。

如此想著,羅吉爾摸了摸腰間的槍,眼中閃過幾分戾氣。

粟續的腳步在一扇貼滿了告示的門前停下,紙上的文字早已看不清楚,但其他家門上都沒貼,應該不是公文或廣告,似乎是某種警告。

門鎖早已被破壞,隨著他們靠近的水波微微晃動。粟續輕推開房門,看清屋內情況後,有些不忍地將要合上門。

“這一層是安全的吧,別磨磨蹭蹭的,快點搜!等樓下的怪物上來,咱們又要換地方。”羅吉爾說著,直接推開了粟續面前的那扇門。

入眼的是兩具緊緊擁抱著著的軀骨,只是胸骨以上有被巨型猛獸咬斷的痕跡,被他們緊緊護著的繈褓,僅剩下一堆碎骨。

即使過去幾百年,再看這場景仍舊覺得殘忍。

羅吉爾不在乎這些,他一眼就看到了廚房裏的冰箱,興奮地說道:“這家舊時代電器都是新的,回收概率很大!粟續,快過來拆!”

他不確定粟續會聽從多久,在一切脫離控制之前,他必須先達成自己的目的。

原本抓在手裏的門把被強制抽脫,粟續垂著眼簾,壓低了眉頭,也在極力按捺著對羅吉爾的厭煩。

他立在門邊良久,直到羅吉爾又催了兩遍才進門。這個房間不大,甚至可以說是擁擠,但從門口玄關的小擺件,到沙發上溫馨的抱枕,都能看出曾經住在這裏的人很認真地裝點著自己的小家。

幽暗的屋內,角落裏的搖籃床在暗湧中輕搖輕晃,粟續甚至隱約聽到了嬰兒的啼哭與母親溫柔的吟唱。

恍惚間,他再次看到院長照顧弟弟妹妹的身影,久久回不了神。

在羅吉爾的催促聲中,粟續沈著臉色地拆下一件件曾承載著一個小家庭新希望的家具家電,作為旁觀者註視著羅吉爾貪婪地做下一個個標記,站在原地沒有動作。

他冷漠地掃了眼排名,親眼看著羅吉爾的分數不斷攀升,名次即將趕超前排的巴頓。

“就差5分!”羅吉爾的語調高揚,情緒極度興奮。

就在他即將放下最後一個標記,準備見證自己終於超越巴頓的時刻時,他死死盯著的那個分數迅速漲高,瞬間和他拉開距離,明擺著是巴頓反應了過來,開始和他較勁。

羅吉爾急躁地起身,下意識想通過砸東西來宣洩自己的暴怒,但接收到粟續警告的眼神後,悻悻地放下了手裏的東西。

一團火在他胸口熊熊燃燒,無處紓解又不甘心忍下這口氣。他顧不得叫上粟續,自己先一步沖出門,直奔下一個房間收集物資。

粟續對羅吉爾的沖動並不意外,他要的就是這樣鷸蚌相爭的局面。

離開房間時他順手帶上了門,從現在開始,換他跟在羅吉爾的步調之後了。

“只差一點!就差一點!該死!”羅吉爾時刻註意著名次變化,但凡有一點不合意,手裏的動作就會加快一些。

眼看著和巴頓的差距又一次被拉開,羅吉爾咬牙切齒地回過頭看向粟續,厲聲威脅道:“粟續,你實在是太慢了!要是因為你拖累了我的名次,等考核結束我就揭發你!”

粟續彎腰撿起了地上的相框,聽到羅吉爾的要挾後,誠摯地點了點頭:“嗯,我會努力的。”

現在這個房間和對門簡直是兩個極端,屋子裏空空蕩蕩的,角落的立櫃裏僅放著一件衣服和兩個罐頭,沒什麽值得帶走的東西。

“怎麽都是垃圾,真是浪費時間!”羅吉爾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毫無收獲,惡聲叫罵著馬上換了個房間搜查。

房間主人的軀骨就在床邊,看起來是安詳離世的。粟續剛撿起的相框依稀還能看見一位老人的黑白畫像,輕擦去表面的淤泥後,俯身將相框放回房間主人身邊。

粟續剛出門就見羅吉爾快步朝樓梯口走,問了句:“不繼續搜了?”

羅吉爾的語氣極其煩躁:“其他房間都看過了,什麽也沒有,這些人真是沒腦子,都末日了也不知道屯點物資,怪不得全死在這兒。”

他的惡言惡語毫不客氣,要不是怕引到怪物,恨不得現在就一炮轟了這裏。

“不行,必須馬上找到一個物資點,差距越來越大了。”羅吉爾急迫地說著,不再像之前那樣畏畏縮縮的,大步走進了漆黑的樓梯間。

還沒等粟續跟上,羅吉爾半道下樓折返了回來,焦躁地扒拉著過道的窗戶,發現窗框早被焊死後,氣憤地對著眼前的海水揮拳洩憤。

“我要上去,怎麽上去?”

粟續上樓看了一眼,四樓的安全通道被鐵板焊得死死的,沒有工具根本打不開,像是在防止什麽東西跑出來。

羅吉爾急紅了眼,可這層樓每個房間的窗戶都被焊死了,擺在眼前的似乎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回到二樓,從那扇爛掉的窗戶出去。

可樓下就是怪物……

羅吉爾慌張的目光落在了微開著的電梯門上,“對,從電梯井上去,電梯井有爬梯!”

粟續返回三樓時,見羅吉爾的半個身體都探進電梯井了,當即提醒:“最好別去四樓。”

氣血上湧的羅吉爾充耳不聞,借著肩燈找到爬梯,想也不想就跨了上去,可他剛往上爬了兩步,看清被燈光照亮的墻面後,瞬間不敢再有動作。

粟續聽電梯井內突然沒了動靜,發出詢問:“羅吉爾?”

“救、救命。”語音通訊傳出了他低弱顫抖的聲音。

粟續很想忍住到嘴邊的臟話,可實在是氣不過,咬著牙關罵了句:“傻*。”

電梯井內幽閉無光,頂上老舊的電梯在水流中微微晃動,發出吱嘎噪聲,一束光從電梯門的狹縫中打了進來,打破了死寂的黑暗。

粟續沒有貿然闖入,擰斷一根夜光棒,丟進了黑暗。

微弱的紅光在水中緩緩下落,照映出無數只貼在墻面休眠的異形。

光亮微弱,視野模糊,只能依稀看出個大概。它們狀如蝙蝠又不是蝙蝠,數條猶如蟹腿一般的節肢長滿了黑色長毛,仿佛是這幽長的深井中被掛滿了招幡布,在紅光中顯得詭異又神秘。

粟續暗道不妙,摘下肩燈將光線打到了掛在爬梯上的羅吉爾身上。

如果羅吉爾現在有心思看一眼粟續,一定能發現他此刻滿臉的嫌惡和無語。

“從這下來。”粟續用燈光給羅吉爾指了條退路。

可羅吉爾卻不領情,“我要上去,沒時間了!”

有了粟續的照亮,他突然膽大了些,擡腳開始往樓上爬。四樓的電梯門是開著的,他只要爬上去就安全了。

“沒時間了,我要贏,我不要再被看不起!”羅吉爾嘴裏不停念叨著,全然聽不見粟續多次的制止。

他也是從地下城基地被選拔進馬提亞的,長官在他們入隊前提問每個人將來的願望。

“我要進入指揮部,為剩餘人類指引方向。”他當時說。

可他第一次測試就因為遲到取消成績,成了全隊的墊底,當初許下的豪言壯語全成了笑話。而作為第一名的巴頓從那時起就有了擁護者,一次次帶人嘲笑他的不自量力,直到關傑加入他們小隊,他終於不再是那個被所有人嘲笑的對象。

他暗自許諾總有一天要贏過巴頓,讓巴頓也嘗嘗被人奚落、貶低的滋味。而就在剛才,他離巴頓的名次只差一點,只要再拿下幾分就能超過。

這不就說明他確實可以做到,只需要再拿下幾個物資點,他就能讓巴頓像條狗一樣對他低聲下氣地求饒。

“我一定要贏!”

粟續發現自己似乎高估了羅吉爾作為人類應該擁有的理智,既然事情的進展即將超脫原有計劃,就沒有繼續玩角色扮演的必要了。

羅吉爾正準備往上一級爬,照在他身上的光突然消失了,內心的恐懼陡然攀升,再一次僵在原地不敢動彈,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通訊中召喚粟續的名字。

“粟續,你人呢?再不上來,等我出去了,一定要你好看!”

“粟續,粟續……你該不會是走了吧?”

還是沒人回應。

醜陋的怪物近在咫尺,羅吉爾稍有查錯就會驚醒它們,可現在的他上不去也退不了,抓著爬梯的手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原本跋扈的語氣此刻成了哀求:“粟續,你應該沒有多少分數吧,只要你願意幫我,等我超過了巴頓,一定給你也湊點分數,幫你調出前衛隊怎麽樣?”

“粟續,我又想了想,如果你肯幫忙,我願意現在就分你一點分數,別讓我死在這裏!”

“粟續!粟續!”

粟續冷漠地走進樓梯間,直接將原計劃提前,跳到換一棟居民樓搜索的那一步。離考核結束就剩兩個小時,羅吉爾撐不了太久,他想要的結果依舊會出現。

“咚——咚——”

又是突兀的心跳聲。

粟續當即拔槍防備,並未看到周圍有怪物的身影,上次在防空洞時他就聽到過這樣的心跳,那種身體脫離控制的感覺時至現在,仍讓他心悸。

情況不對,他得趕緊離開這裏!

粟續往下走了幾級臺階,餘光掃見那只魚頭人身的怪物似是感應到了召喚一般,已經走進了樓梯間,正朝樓上走來,他不得不再次退回電梯門口。

“粟續,救命,它們……它們醒了!”

粟續側過頭向電梯井裏瞧,借著肩燈的光亮,看到原本沈睡著的怪物全都有了動作。有甲殼爬動的聲音正在靠近,似乎已經有怪物發現了他。

是現在就下樓,趕在電梯井裏的怪物全部沖出來之前,先解決掉魚怪,還是在電梯井裏的怪物沒有完全蘇醒前,先上四樓躲著。可四樓到底有什麽?

“怎麽辦?”羅吉爾害怕得快要哭出來。

突然一道亮光闖入黑暗,熟悉的身影從他眼前竄過,他立即松開抓著爬梯的手,死死拽住粟續的腿。

“走!”

粟續用探燈上下掃過爬梯,迅速記住了攀爬路徑,被羅吉爾抓住雙腿後,怎麽都甩不掉,只能抓著他後脖頸的衣服往上一拎,帶著他一起飛快地往四樓電梯口游去。

大半怪物因突然出現的水波而提前清醒,尖嘯著向上爬,意圖撕碎上面的不速之客。

在怪物即將追上他們的時刻,粟續找準時機用力蹬了它的甲殼一腳,借勢朝電梯口沖去,在離開深幽的瞬間,迅疾拔槍對準頂上搖搖欲墜的電梯開了三槍。

早就報廢的電梯靠幾根繩索吊著維持到了現在,受到重擊後,陳舊的繩索再支撐不住電梯的重力接連崩斷。沒了牽引的空心鋼鐵迅速下沈,貼在電梯井邊的怪物們無處躲避,如同陰濕的苔蘚被猛烈地刮了下去。

差點被電梯砸中的羅吉爾嚇得渾身發抖,無力地趴在電梯門口,聽到樓下不斷傳來怪物尖利的哀嚎聲,陡然間想到了什麽,竟有膽子朝電梯井爬去。

他癡望著無盡的黑暗,嘴角難控地上揚了起來,魔怔了似的大笑著說:“那麽多怪物全被帶下去了,等會到一樓做標記,分數肯定能超過巴頓,我要贏了!”

羅吉爾的笑聲沒有持續太久,躲過下墜電梯的魚頭怪物與剩餘異形快速爬回了四樓,正朝兩人步步逼近。

粟續一邊後退一邊觀察著情況,先前查探的時候,他就註意到電梯一直在晃動,而四樓的水紋最明顯,應該是有什麽地方通向外界。雖不明確四樓潛藏著的危險,但只要能逃出去,脫身的機會也會更大。

羅吉爾的神經高度興奮,雙手持槍正面應對逐步靠近的怪物,更是想叫上粟續一起迎戰,“粟續,我們解決了這些怪物,早點下樓吧。殺死那麽多異化生物,再加上一個異化人類,別說超過巴頓了,我們說不定能拿到前幾名。”

眼見粟續無動於衷,羅吉爾將槍口對準了他,強硬地說:“我知道你想跑,但我不允許!”

緊接著他又脅迫:“要是我沒有完成心願,就拉著你一起陪葬!”

粟續冷眼註視著羅吉爾,後悔自己剛才怎麽就沒把這個沒腦子的家夥踹下去。

“現在,馬上,殺了它們!”羅吉爾狠厲地開槍警告,意圖恐嚇粟續。

他滿心滿眼全是功利,沒想到朝著粟續腳邊開的這一槍竟激怒了近在眼前的怪物,全朝他們飛撲了過來。

粟續低罵了一聲,擡腿毫不猶豫地踹了羅吉爾一腳,旋即轉身拔槍對準襲來的怪物扣動扳機,它們創口流出的汙血使得眼前的水色更加渾濁。

怪物吃痛地嚎叫著,卻沒有要回擊粟續的意思,反而盯上了縮在角落的羅吉爾。

“為什麽是我啊?”羅吉爾當即意識到不對,來不及再威脅粟續幫他擋著了,慌忙從角落逃離,向樓道的另一側跑去。

粟續也是同樣不解,怪物和異化人類對他沒有攻擊意圖的情況不是第一次發生了,一次兩次是偶然,可眼下這麽多怪物都放棄反擊開槍的他,到底是出於什麽原因?

但現在不是尋找問題答案的時候,粟續向樓道另一端望了一眼,沒再聽到羅吉爾的動靜,瞥了眼目前的分數排名,略有疑惑地微微挑眉。

粟續並不著急探尋羅吉爾的下落,而是尋找水流波動的源頭,先給自己留條後路。

他在一間大開的房門前駐足,這個房間的破壞程度很高,本該和其他房間一樣焊死並遮上黑布的窗戶也是打開著的。

“咚——咚——”

粟續迅即環顧四周,仍沒找到再次響起的心跳聲源頭,轉頭再望向那扇窗戶時,他竟看到了這棟樓被小區的過去。

被黑雨淋到的居民偷偷回到家中,被巡查的保安發現後,毫無悔意地叫囂著要所有人和他一起死。

“憑什麽只有我在等死,大家一起啊!”

上門幫忙接種疫苗的醫生因為來得晚了些,被暴怒的居民毆打。

“為什麽來得這麽遲,你不是醫生嗎,要為人民服務啊!”

政府下發的物資送進居民樓,還沒分配就在底層被攔截,想要食物和水源,就得拿值錢的東西和他交換。

“送到我家門口的,就是我的!你不服氣?好啊。我什麽都不會給你的,你就等著餓死吧!”

黑雨帶來了細菌病毒,無數企業倒閉,大多數人早沒了積蓄,哪兒還有能交換的東西?

有人試圖哀求過,可霸占著物資的人就是不願意開門。

人被逼急了,是會瘋掉的。

“這操蛋的世界,早點毀滅才好!”房間的主人主動打開了窗戶,展開雙臂迎接曾經避之不及的黑雨。

異變逐漸在這棟樓裏蔓延,直至每一次的呼吸都帶著血腥的惡臭,曾經平靜的過道裏全是喪失人性的怪物,在海水淹沒之前,平安小區早沒了寧靜。

粟續忽覺手腳冰冷,游散的神志瞬間回歸,驚魂未定地大口喘氣,驚覺自己不知何時來到了樓道另一端。他攥緊雙拳,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又一次失控。

又是這樣……

“羅吉爾?”粟續註意到不遠處羅吉爾的背影,似乎也陷入了幻覺,正毫無意識地向前走去。

他嘗試地輕喚了一聲,環視周圍沒再看見那些怪物的影子。

順著肩燈的照射,他依稀看見走廊盡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緩緩移動,羅吉爾就是朝著它去的。

粟續悄步走近了些,只見盡頭的黑暗中,堆著一團不可名狀、不斷膨大的膠狀液體,正不停地向外吐出畸形的血肉,那些血肉在遠離“母親”後逐漸長成一只只怪物的模樣,卻又被那灘膠狀物又拽了回去,吞噬後又重新吐出,周而覆始。

羅吉爾平靜地走近了那灘膠狀物,一只扭曲的觸手從中伸出將他黏住。

被吞噬的劇痛令羅吉爾的神志重新回歸,見粟續就在附近,他來不及深究他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只能痛苦哀嚎著求救:“粟……粟續,救我……救我……”

粟續剛要伸出手又收了回來,冷漠地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救我……營地的事我保證不會讓其他人知道。”羅吉爾的半個身體被融成了爛泥,他拼盡全力向外爬仍舊無法掙脫不了。

粟續呵笑了一聲:“我殺了你不就沒人知道了?”

就算沒有這個怪物,他從一開始就不打算留羅吉爾活口。

“馬提亞不允許公民之間互相殘殺。”羅吉爾的意識開始游散,親眼看著自己的名次開始虛化。

粟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羅吉爾,“我不想殺你,我是在幫你解脫。以前的影視作品都愛這麽說,可惜我不喜歡這種冠冕堂皇的話,我現在就是要殺了你,羅吉爾。”

最初的讓利,是他為了確保自己能繼續跟隨前衛隊出任務,後來被羅吉爾搶走戰利品,也是他早就計劃好的,算準了羅吉爾會和巴頓較勁,而他漁翁得利,反過來借競爭上頭的羅吉爾得到足夠多的分數。

現在,是時候結算了。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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