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背著寫一千字檢討的處分，率先從校長辦公室出來。

其他人就沒有這麽幸運了，瘦弱女孩留校察看半年，膀大腰圓的女生因為最先找蘇曉說話，背了警告加大處分，其餘幾人背了大處分，她們留在辦公室叫苦鳴冤，統統被警衛轟了出來。

這件事平息下來，一個下午的時間都被消耗，正好迎來放學鈴聲。蘇曉路過重重眼光的註目，回了教室背上書包，剛想往學校大門走，恰巧路過教學樓轉角處的大鏡子，腳步遲疑了一下，調轉方向，向醫務室的方向走去。

路上不少閑言碎語。

“她怎麽還有臉還手？”

“被打得這麽重啊，真是痛快！”

“聽說打架的那幾個女生被重處了，她就輕飄飄地寫個檢討。”有人聽墻腳聽到不少消息。

“學校到底是怎麽想的？”

“別說了，看她不順眼的人已經被處罰了，你也收斂點。”

“我罵賤人怎麽了！她賤還不讓罵啊！”

蘇曉眼睛眨都沒眨，從出言不遜的女孩旁邊挺胸擡頭地走過。她罵的是賤人，傻子才會搭理她。

不知道為什麽，周遭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蘇曉的目光雖然看著前方，但其實她心緒紊亂，什麽也看不清楚，如同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任誰也做不到無動於衷。

無非是在佯裝堅強。

模糊的前方落定一抹安靜的身影，蘇曉的視線漸漸聚焦，勻速的步伐猛然僵住。灰蒙蒙的天，太陽的餘暉不足，糟透的處境，她就這樣，迎面看見了顧晟。

他靜靜立在她的前方，葉子泛黃陳舊的老樹之下，殘留在枝上的凉雨不時滑落，滴在少年潔白的襯衫上。他視線望著她，一動不動。

蘇曉立在原地，同樣一動不動。

消失了這麽多天的人，在她渾身掛彩的狼狽時刻，人人痛罵的落魄時刻，毫無預兆地，出現了。

他邁動腳步，緩緩向她靠近。

蘇曉不知所措，只想步步後退。

觀眾翹首以盼，期待故事的持續發酵。

顧晟走到她的眼前，在放學人流湧動的高峰期，在幾百雙眼睛的洗禮之下，伸出雙手，將蘇曉攬入懷中。

你為什麽，一次一次讓我心痛？

他步步逼近的質問，悲痛欲絕的眼神，仿若還在眼前，可這一刻，她聞到的是少年一貫清爽的香氣，和讓人鼻酸的溫柔。

“對不起，我不該把你留在這裏，承擔不屬於你的後果。

我竟然……沒有考慮到你會受到的攻擊和侮辱。”

顧晟的右手拖上蘇曉的後腦勺，給予她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剛才血戰長輩的豪氣，統統化為眼眶裏盈盈將落的淚水。

她怕挫骨揚灰的大風大浪，也怕強撐著挺直脊梁骨之後，創可貼式的關懷。

前者讓人心寒，後者讓人心酸。

“顧晟……”蘇曉的淚流出眼眶，視線往上一擡，突然在顧晟的懷裏動了動。

“我不會再丟下你一個人。”顧晟緊了緊蘇曉亂動的身軀。

“不是。”蘇曉的聲音含著哭腔，有點氣急敗壞，“校長在三樓走廊看著我們呢……”

溫情的畫面被破壞，顧晟恍然側過臉去，看了一眼後方三樓走廊那個儼然不動的身影，牽過蘇曉的手，“我們換個地方。”

於是當著校長的面，拉著一個女孩的手招搖過市。

旁觀的人沒撞上撕逼大戰，倒碰上了瓊瑤式虐狗，七彩顏色在眾人臉上紛紛閃了一邊。

在此科普一下什麽叫虐狗。你喜歡的那種類型的男孩在你面前疼愛別的女生，叫虐狗，如果矮窮矬在你面前花式秀恩愛，那叫猥褻眼球。

三樓走廊處的校長撤回視線，握拳掩住鼻口咳嗽一聲，嘟囔的話語讓人聽辯不清：“臭小子，桃花債一點也不比你當年的老爹差。”

樓下的嘈雜熙攘，傳遞不到頂樓的教室。莫予寂然站在窗前，目睹樓下上演的風波，終是撤回視線，任留涼風吹拂窺不見情緒的眼眸。

偌大教室，只有他孑然一身，和墻上勻速轉動傳來的鐘表滴答聲。

虛掩的後門被推開，阮晴蒼白的小臉纏滿悲慟，她望向窗邊的莫予，率先問了一句：“為什麽？”

莫予轉過身來，風將簾子高高吹起，還有少年被雨淋濕又被風幹的頭發。

“因為我愛她。”

“你愛她？你愛她？”阮晴的嘴裏不斷嘟囔著這句話，暮然覺得有些可笑，“莫予，你什麽時候變得如此謙卑，只懂得站在身後默默祝福了？我不知道幾年前發生了什麽讓你性情大變，從那麽陽光溫柔的人變得風流不羈，沾花惹草。我不追問，也不責怪，我相信你不管再怎麽變，都還是伴在我身邊，想把半個花園的芳草都獻給我莫予。你招惹他人，引來一身桃花債，我告訴自己，你只是貪玩，你不是真心，從始至終沒人能取代我的位置。你對我冷漠，在蘇曉面前你把我當陌生人，我告訴自己，你只是被迷惑，你看不清誰更愛你，可到現在我才知道，你是莫予，聰明絕頂，誰都迷惑不了你，你只是真的，沒有愛上我。”

莫予沒有說話，所有情緒全都斂在身後緊握的拳頭之中，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從小就伴在自己身邊的人。

“你為了蘇曉做的一樁樁一件件，甚至還將照片事件懷疑到我身上，你為了她，選擇不相信我。”

阮晴泫然欲泣，走至莫予的眼前。

“我從一個愛琴棋詩畫的單純女孩，為了守住你，變成了一個處處設防疑心奇重的愛情狙擊手，把所有靠近你的女生變成狙擊的對象，學會了強顏歡笑，勾心鬥角，我看著以前笑得純粹無暇的照片，覺得照片上的那個人是古世紀已經死掉的白雪公主。”

阮晴擡起頭，眼淚劃過她如玉般潔白的小臉，窗外灰蒙的光為她眼裏的絕望添磚加瓦，是莫予今生午夜夢回被痛醒無數次的畫面，帶進墳墓都不敢忘：“莫予，我不要再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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