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晟在重新撿起畫筆之後，似乎整天都處於忙碌狀態，秉承著藝術家獨愛夜晚的喜好，每每繪畫到深夜，第二天睡到中午，然後打電話給蘇曉，約她一起吃早點。

而蘇曉是習慣早起的人，生物鐘準點到時常不需要鬧鐘，接到顧晟電話的時候，她已飽覽陽光蓄勢待發至灼熱無比的全過程，下一個學期的書籍攤開在書桌上，她到了午飯時間才開始在衣櫃裏翻找衣服，站在鏡子面前比劃，一邊琢磨著今天該以怎樣的面容出現，一邊等待顧晟的電話。

蘇父蘇母都是早出晚歸的工薪階層，對於蘇曉午間出去的事一概不知，她會趕在父母下班回來之前回到家，佯裝成一天都宅在家裏的模樣。

年少的愛戀往往伴隨著若無其事的偽裝，至少對於蘇曉是這樣的。

“我爸爸說，偶爾也可以帶你回家吃頓飯。”顧晟在一天吃午飯的時候，突然提出這麽一句。

蘇曉一驚，手中的筷子已經放在桌子上：“你爸爸為什麽要這麽說。”

“我那天跟他說我交女朋友了，就是上個暑假來畫廊的那個女孩子，他說‘果然是她啊’，然後就說了這麽一句提議。”顧晟一副輕松的樣子。

蘇曉微微不悅，心裏悶了好一會兒才將緣由想清楚。 顧晟的父親在她心裏留下的刺痛是塊歷久彌新的疤痕，是蘇曉要強的自尊無法痊愈的傷口。“年輕人就是喜歡玩”，對方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把這世上獨一無二的蘇曉否定掉了，或許她之前從未對顧晟有過別樣心思，很大一部分是為了與顧父賭氣。

“沒關系的，他是一個看得很開的老頭。”看見蘇曉的沈默，顧晟理解為“戀情被家長知曉”的擔憂，他單手撐起腦袋，望向蘇曉的眼睛如同溪水般清澈明亮，有光芒在眸子裏熠熠發光，“你是我的女朋友，這多讓人驕傲啊。”

蘇曉的眼瞼依舊低垂著，嘴角卻因為顧晟的這句話忍不住想要翹起，歡喜將沮喪沖垮，她順勢微微嘟了嘟唇：“我有什麽值得你這個名躁全國的漫畫家驕傲的？”

“你是漫畫家的靈感啊，是拯救漫畫家的那一根救命稻草。”顧晟抓住蘇曉擱在桌上的左手，掌心溫暖，把被店裏的冷氣吹得絲絲發涼的手背捂得暖和，講的肉麻情話讓蘇曉無所適從。

兩人的暧昧舉動在情調優雅的餐廳中格外惹人註目，能把粉色襯衫完全駕馭的少年實在太紮人眼球，少女幹凈的側顏讓落地窗外的日光暈染成晃動人心的剪影，而對周遭的人形成致命一擊的是，兩個人都太年輕了，是草長鶯飛的蓬勃，是柳枝抽芽的柔軟，普羅大眾以蓬頭垢面的姿態將青春走過，有幾人能擁有這飽滿絢麗的似錦流年。

“顧晟果然就是盛夏大大嗎！”

作為晚起黨的一份子，關曦羽在每次醒來打電話給蘇曉，都被告知與顧晟在一起的消息，她有一種被拋棄的感覺。好不容易等到蘇曉回家，關曦羽千裏迢迢殺了過去，看見蘇曉正躺在床上看盛夏的漫畫，蘇曉隨後提了一嘴：“顧晟現在重新畫漫畫了”，沒料到關曦羽立刻從床上彈了起來。

顧晟是盛夏這件事，她之前對關曦羽也隱瞞了。

“嘛……”蘇曉無意之間說漏嘴，想著戀愛真的會讓女生的智商變低。

關曦羽叫嚷著在床上打起滾來，片刻之後擡起一張一本正經的臉：“曉曉，有個交流會你一定要陪我去。”

“什麽交流會？”蘇曉在關曦羽打滾的時候，便已經默默縮到床的一角，自若地翻起了《你是我的秘密》。

“我爸早就想讓我去了，就是一群商業夥伴帶著孩子吃吃喝喝順便談談生意，然後帶寬自家孩子人脈的交流會。”關曦羽扯過一個抱枕壓在她令人堪憂的胸上，“兩年前我年少無知，去過一次，打死都不想再去第二次，但是我爸施威下來，說這次再不去就毀了我櫥窗上所有的手辦！好多都已經絕版了啊！”

“那就去唄，但是拖著我做什麽？”蘇曉語氣平淡。

“我一個人會孤單，寂寞，冷。”關曦羽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蘇曉合上漫畫書，下了床，將之放在書桌旁豎起的書架上，打開手機的音頻，播放明顯不止高中生水平的英語聽力。

“依我看啊，你就應該多去這樣的交流會，把你這塊未經雕琢的天然玉好好打磨一下，琴棋書畫是不指望你去學了，至少待人接物方面還是能加把勁的。”

“不自由，好無趣。”關曦羽又開始在床上打滾。

蘇曉靠在窗邊，雙手抱胸，看向徹底霸占了整張床的關曦羽，長到臀部的白色T恤衫松松垮垮地罩在她的身上，露出光滑纖細的雙腿，有些慵懶味道。

“除非曉曉跟我一起。”關曦羽補充了一句。

蘇曉的心思顯然已經在英語聽力上，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別，我身上散發著一股與他們不一樣的味道，太惹人註目了，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你比他們都香。”關曦羽賊兮兮地看著她。

“那是自然，他們那是工業合成的香水味道，我這是純天然的少女香。”蘇曉自誇起來從來不含糊。

這麽插科打諢，話題滿世界亂跑，無非便是想打消關曦羽的瘋狂想法，蘇曉還沒自討沒趣到硬著頭皮往金磚玉瓦的場合裏擠，光是對付學校裏的名流便已經使出九牛二虎之力，那種刻上身份才能通行的潛規則世界，是她目前未能踏及的範疇。

人貴有自知之明。

幾天之後，被父親強拉去交流會的關曦羽，在歸來後一副被天打雷劈的挫敗表情，萎靡地在蘇曉的房間裏畫圈圈，絮絮叨叨的抱怨：“吃要優雅，坐要端莊，既要會琴棋書畫，又要會作詩品茶，這是人過的生活嗎？”

早已預知一切的蘇曉連驚訝的表情都懶得做：“讓你平時游手好閑。”

“不過，曉曉，”關曦羽突然眼睛發亮，“如果不說這個是商業交流會，我剛走進去的時候，還以為是銘勝的同學聚會呢。能看見好多眼熟的人啊，莫予和阮晴，你家顧晟，還有你的文學社社長姜念，好像還有跟你同上任的幾個部長，ONE PIECE的淩芷蔓和白然……”

關曦羽還在掰著指頭數著人數，蘇曉的眼睛緩慢地眨著，像是在消化一一聽到的名字。

顧晟沒對她說過交流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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