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難料就在於，你以為冷血無情的人，其實還擁有善良的源。

當蘇曉睜開眼睛看到靠在床邊埋下頭睡覺的莫予時，還以為是自己神志不清醒做的一個春夢，狠狠地“呸”了自己一聲之後糾正，是一場完全不符合邏輯不符合性幻想的莫名其妙的夢。

窗外亮起晨光，是獨屬於冬日的那種灰蒙蒙讓人絕望的光亮，蘇曉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直到右手臂傳來刺痛，才發覺手背還在打著點滴，剛才用手撐了一下床，不小心擠壓到了針口。

條件反射地“嘖”了一聲，不算大的聲音，卻驚醒了將頭埋在床邊的某人。

“醒了？”莫予睜開雙眼，疲憊的臉色上帶著濃厚的睡意，“沒死就好，我可以回去睡覺了。”

對方站起身，在等待她醒來的小半夜時間，原來他是斜坐在地板上靠著床睡的。蘇曉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情不自禁地叫停快要走出病房的那個背影：“等等！”

天方夜譚吧？明明長著一張商紂王般不顧漁民百姓死活的暴君的臉，卻能委身自己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守她一夜？

“你的表情很不對勁啊，難道你被感動到想要以身相許了？”轉過頭來的人輕挑眉毛，把之前醞釀的暧昧氛圍扼殺殆盡，“抱歉，你還不符合我的擇偶標準。”

晨光稀稀拉拉地穿過雲層，透過窗戶，抵達病房時，已經是沒有溫度的光亮。蘇曉再看眼前這個人，已經恢覆成平常的莫予。

蘇曉心中升騰而起的那絲小小感動，還沒來得及轉化為別樣的情愫，就已經在冬日零下的氣溫裏變質，連帶咽下那句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謝謝”。

“見慣了投懷送抱的女孩子，所以見誰都以為別人對你有意思，連正常人的思維都沒有了，整天yy這種事，可見你是有多缺愛。”蘇曉咬唇反擊，“有句話不是這麽說嗎，缺什麽想什麽，可見你已經缺愛到極致，病入膏肓。”

“精神恢覆的不錯嘛，腸胃炎也治不好你的毒舌。”莫予完全轉過身來，“看來你的生魚片吃得還不夠多，下次吃的時候記得別加芥末。”

蘇曉一時間無話可說。她在吃生魚片的時候確實不喜歡加芥末，而芥末能起到殺菌效果。怪不得會導致腸胃炎。

對方是一副幸災樂禍的語氣，但怎麽聽起來有點變相提醒的意思？

“除了腸胃炎之外，還有其他病癥嗎？”蘇曉挪了挪身體，感覺有點暈。

“低燒。”莫予雙手抱胸靠在墻邊，“放心吧，你沒有當韓劇女主角的命，那些癌癥白血病也懶得來找你。”

“真是謝謝沒來找我，去他的韓劇女主角，我還是做回窮苦老百姓吧。”在長時間與被人讚美這件事隔絕太久之後，蘇曉的自嘲功底蒸蒸日上，“那你呢，空虛寂寞的貴公子？只能靠燈紅酒綠來麻痹神經？”

對方低笑一聲：“你究竟是浮華都市小說看了幾籮筐，才會把我與一些角色對號入座？”

“那如何解釋你晝伏夜出的行為？你已經頑劣到連劉陽老師都對你不管不顧了嗎？”

莫予盯著蘇曉的眼睛，沈默期間帶著些許陰蟄的氣息，蘇曉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她又沒說錯。

“我僅此兩次在外面都碰到了你，你在心裏怎樣揣度我，我便怎樣定義你。”半響，趾高氣揚的神色再次出現在對方的臉上，還附帶一抹輕蔑，“我已經打電話告訴劉陽你在醫院，你就安心睡到有人來看你吧，蘇曉。”

印象中是莫予第一次對她直呼其名，蘇曉說不清為什麽，雞皮疙瘩就爬上全身。

你在心裏怎樣揣度我，我便怎樣定義你。

本來是對方給自己留下了非常糟糕的印象，而如今自己卻以狹隘的小人姿態出現在他的眼前，最要命的是蘇曉根本就無法說服自己。難道他不是自己認為的那樣的人？難道她真的墮落成那種斷章取義以偏概全的人？

無論如何也不肯承認自身的缺陷，縱使被指出缺陷也不能是這樣不溫柔的方式。

在劉陽等人來到醫院之前的那段空白時間，蘇曉呆坐在病床上想了很久，為人在世十六年光景，深知自己不憨厚樸實，但絕對沒想過不善良，縱使是對曾經的同學何夏袖手旁觀，運用小心機去獲得劉婭的友誼，在不同的情境下說謊明哲保身，縱然是這樣的自己，也絕對不能與不堪畫上等號。

連保全自己都竭盡所能，哪裏還有餘力去普度眾生。

吊瓶裏的藥水落完最後一滴，體內的血液溫暖不了在全身擴散的液體，在蘇曉擅自拔掉針頭的時候，劉陽已經出現在門口。

“生病了怎麽都不告訴我一聲。”緊接著是顧晟，他越過劉陽走到她的跟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有點熱。”

“給你打電話了，你沒有接聽。”蘇曉任由顧晟捂住自己的額頭，感覺對方的掌心比她的體溫還有灼熱一些。

“喝點白粥吧，我特意讓酒店的廚師煮的，還不知道味道怎麽樣。”

“我買了點水果，不知道哪個合你的口味。”

又有兩道身影走了進來，蘇曉擡頭一看，突然覺得頭痛起來。

在這趟旅程當中，單是一個動機不純的柳瑤就已經夠讓她心煩，現在阮晴提著打包好的粥出現在病床旁邊，讓蘇曉產生一種命不久矣的錯覺。

她早就應該想到的，與莫予接觸之後必有阮晴來善後，只是這個善後的對象很不幸就是蘇曉自己。

“太興師動眾了吧，只是一場小病而已，耽誤你們的計劃就太罪過了。”蘇曉說道。

“臉色那麽蒼白，就不要賢惠到為我們擔憂了吧。”阮晴來到病床邊，小心地揭開塑料打包盒之後用調羹舀起一勺，蘇曉見狀忙接了過來：“我的病情還沒有嚴重到要人餵食啦。”

不對勁。千金大小姐怎麽一反常態委身給她餵粥，就算通過劉陽得知她是被莫予送來醫院的，氣急敗壞之下也不會這麽反常啊。

柳瑤拉著顧晟去洗水果，醫生過來查房，劉陽站在門外詢問病情，房間裏只剩下她和阮晴。蘇曉咀嚼的動作越發小心，到最後僵住，不敢下咽。

因為阮晴突然湊過來，笑得詭秘：“你就不怕我下毒嗎？”

蘇曉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的眼睛。

對方隨即大笑：“開玩笑的，怎麽可能呢？”沒等蘇曉反應過來，對方繼而小聲加了一句，“我也不可能會使用這麽拙劣的方式啊。”

“謊言編了一籮筐還是露出了尾巴，蘇曉，真沒想到你是比李維妮還要高深的狐貍。”

那日的清晨，天空沒有掠過飛鳥，蒼白得讓人失去最後一絲想象，有少女在耳邊輕輕吐氣，語言卻如同鐮刀般鋒利，蘇曉終於咽下嘴裏的粥，輕輕微笑起來。

大多數的對與錯，其實只是立場問題。若生活把人逼至懸崖，那麽不善良總有合情合理的理由。

“你錯了。”

蘇曉捧起盒子喝下一大口粥，讓升騰而起的熱度潤濕她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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