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放下手機沒多久，蘇曉便察覺到一絲異樣，是一種被人盯住的不舒適感。她環顧四周，鄰座的人聊天的有之，玩手機的有之，都不是視線的來源。座位的一邊就是落地窗，她朝外一看，看見街對面有個男孩站在攤開的畫板前，正手持著畫筆瞇起眼睛朝她比劃著什麽。

……是在計算比例嗎？

蘇曉做出的反應利落幹脆，她走了過去：“你在畫什麽？”她皺起眉頭，往他的畫板上一看，險些沒背過氣去。她沒料到這麽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竟然是印象派的接班人。

男孩沒料到她會走過來，站在原地有些發楞，右手還持著那只測量比例的畫筆。

“就是在畫你呀。”他緩過神來，“我從店裏走出來正好看見你坐在對面，突然間有的靈感，你快坐回去，保持剛才的神態，等我畫完了就簽個名送給你。”他一副“是你賺了”的表情。

蘇曉的嘴角抽搐：“你的畫還能繪出神態？我怎麽什麽也看不到。”

他很嚴肅：“要用發現美的眼光來看待藝術品。”

“……我覺得我的美是顯而易見的，不需要帶上藝術眼鏡。”

男孩的一雙眼睛骨碌碌轉過來看向蘇曉。說實話，蘇曉今天的打扮確實養眼，烏黑的長發上別著水晶藍的發卡，齊劉海，俏尖的下巴，白色襯衣下紮著粉藍色的百褶裙，腳踩著一雙白色的低坡跟涼鞋。這樣的打扮一點也不適合去應聘，但肯定能使自己在同齡人中脫穎而出，是那種皮膚開始走向衰老的女人看一眼就牙癢癢的美少女戰士。

“你放心吧，我畫出來的畫不會讓你的樣貌打折的。”男孩神氣的一仰臉，指了指身後的一家店，“不信你可以到我的店裏看，那些都是我的作品。”

蘇曉順著男孩的指向看去，被一家掛滿抽象派系畫作的店震驚地說不出話來。沒有招牌，店面突兀地出現在各種現代化餐廳、零食專賣店之中。蘇曉走了進去，被那些色彩斑斕又雜亂無章的線條晃暈了眼睛，卻看清了貼在店門外的招聘啟事：“你這裏還招工？”

男孩頭也不回：“是啊，大部分時間都要出去寫生，總要有個人看店。”

“你這給的工資多少？”蘇曉殷勤地湊了上去，睜大眼睛極誠懇地看著他。男孩後知後覺，拒絕道：“不行，你太小，我爸不會允許我招童工。”

“你就說我是你的同學，暑假無聊來做兼職的，這個總可以吧？”

男孩眨著眼睛看向她，剛想說什麽，就被蘇曉打斷：“我覺得你是個靈魂畫師，能撲捉到事物的靈魂！”

其實這句話並非蘇曉的語言風格，她說漂亮話從來就不會這麽明顯，顯而易見的拍馬屁太容易被一眼看穿，然後被貼上阿諛奉承的醜陋標簽。蘇曉的內心後悔無比，眼神卻還在努力維護著純潔無害的單純崇拜。

對方不買她的賬：“你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一切！”

男孩話一出口，蘇曉便懂了。有些人會對你的假話直言不諱，說出口的指責自然比放在心裏慢慢揣摩的惡意容易遺忘得多，這種人天生自帶不拘小節的屬性，蘇曉縱觀整個朋友圈，只發現關曦羽的大頭在她帶著關鍵字搜索之後閃著別樣的綠光。

男孩沒有被美色所迷惑的傾向，蘇曉氣餒，卻見男孩又說：“你讓我把這幅畫畫完，我可以讓你來工作。”

“真的？”蘇曉喜出望外，二話不說就走了回去，坐回原先的位置上恢覆玩手機的姿勢，餘光卻在偷瞟男孩是不是以此為借口好溜之大吉。

男孩倒是很實誠地繼續畫了起來，待蘇曉把手機玩到沒電，男孩才朝她比劃“OK”的手勢。

蘇曉松了口氣，第一個反應就是往廁所跑。喝了老大一杯奶茶，尿意早已蓄勢待發了。

從奶茶店走出來，男孩已經收拾好畫板正往店裏走。她趕忙攔上去，語言簡明扼要：“明天幾點開始上班？”

“我不知道。”

“你耍我啊！”蘇曉怒了，瞪向正一臉無辜看過來的男孩。男孩趕緊擺手解釋：“因為我也不知道明天幾點起，也不能讓你在店外幹等吧？我是這個意思。”

哪有做生意這麽不上心的，“那你爸爸總會來開門吧？這可是他的店。”

“不不不，這是我的店。”男孩又擺手，“我爸只是提供資金支援而已。”

要養這樣一家鬼畫符似的店，簡直就像在撒錢，又是一個富家子弟的游戲。和這樣的二世祖相處，很多時候根本不用講原則。

蘇曉心裏已經明白幾分，大大方方地向男孩攤開手心：“那你把店門的鑰匙給我，我明天九點來開門。”

男孩一臉戒備：“店裏面的畫價值連城！”

蘇曉在心裏翻白眼，就算她把店裏的桌椅都搬空了，也絕對不碰那些鬼畫符。

男孩最後還是把鑰匙交了出來，蘇曉就這樣陰差陽錯地找到了一份工作，工資不明，工作時間不定，唯一明確的就是，這家店真、的、沒、生、意！

一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十五六歲少年畫出來的抽象派畫作，價格定位還是四位數以上，應該沒有哪個腦回路轉不過來的人一擲千金吧？

男孩名為顧晟，不知是哪戶人家的敗家兒子，蘇曉初來乍到，也不好去探聽別人的底細。幾日的相處之下，錢多智商低的二世祖形象開始在蘇曉的印象裏織結成網。

他果然是睡到自然醒的賴床分子，常常頂著正午的烈日踏進店裏，手裏提著打給蘇曉的外賣，俗稱員工餐。要是哪天他睡到下午，蘇曉還得忍饑挨餓捱到他過來，為此餅幹成為必不可少的戰略物資。好在外賣不是俏江南就是蒸功夫，顧晟果然沒有金錢概念，這一頓的價格在底層打工人一天的工資中占有可觀的比重。

進店的顧客多為年輕人，被掛在墻上的斑斕色彩所吸引，然後立在標價前嘖嘖稱奇。蘇曉總有種錯覺，以為她照看的是一家不收門票的博物館，而不是以謀利潤為生的畫廊。

顧晟有間獨立的畫室，要做畫的時候就把自己鎖在房間裏，要麽就跑出去寫生，與守著空曠畫廊的蘇曉大眼瞪小眼的時間很少，但一說起話來就沒完沒了。

蘇曉在大部分的空閑時間都窩在收銀臺前預習高中的課本，她家隔壁有個姐姐剛高考結束，要扔進收費站的課本被她搶先一步留了下來。

顧晟對她的這一行為嗤之以鼻：“把這股勁放在別的方面該多好，這些書總會有個時間去面對它的，何必操之過急。”

蘇曉從數學課本裏分出神來看了他一眼：“我也想去學鋼琴跳芭蕾舞，要是有那個錢還在這裏給你打工？”

“可你給我的感覺與那些會彈鋼琴跳芭蕾舞的女孩沒什麽兩樣啊，總感覺你除了成績之外還應該會點什麽。”顧晟湊過來，胡亂地翻看蘇曉放在一旁的課本，沒註意到蘇曉的視線已經慌亂地爬上門外的房檐。

她有什麽學習之外的特長呢？作文總能被當做範文，能用英語與外教討論生活趣事，都是課堂上認真汲取便能學會的技能，即使她竭盡全力地把課堂上的知識吃得骨頭都不剩，可還是抱歉啊，沒有條件去涉及那些讓人驚艷的本領。

蘇曉第一次萌生學藝念頭，是十二歲那年閑在家裏看的一場少年才藝匯演。璀璨的燈光，掌聲如雷的觀眾，讚不絕口的女主持，而直戳蘇曉命門的，是那一場場繽紛的表演。蘇曉當晚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身著華麗的演出服驕傲地站在舞臺上，直至音樂響起，才驚慌地發現沒有能展現的才藝。她雙腿發虛，僵硬的豬肝色摧殘了塗抹在臉上的細致妝容，她無措地望向觀眾席，竊竊私語漸漸掩蓋沒有停止的背景音樂，身上的演出服一層層開始剝落，直到暴露出渾身戰栗的幼小身軀。

那個無所事事的悠閑午後，大地彌漫著一股無精打采的夏日氣息，隨意擺弄遙控器換到了CCTV少兒頻道，命運就在切換畫面變得清晰的那一刻，“砰”地一聲釘上了黔驢技窮的恥辱。

抱歉，那個想要閃閃發光卻被生活所限的少女。

顧晟的爸爸來視察過一次。西裝領帶皮鞋，這些商業人士的打扮，顧爸爸一樣都沒落下，極讓人欽佩的是，他雖是四十歲的中年男子，卻沒有四十歲商人常有的啤酒肚，這副身材，一看就知道沒少在健身房下功夫。

顧爸往墻上一看：“喲，添了一張新畫。”那便是以蘇曉為模特的畫。顧爸凝視那幅畫半晌，說，“果然還是看不出在畫什麽。”看來顧爸對自家兒子的繪畫水平有很清晰的認識。

說到這幅畫，當初應該是要被贈給蘇曉。但顧晟說，許諾要送她，是以為她是讓他產生靈感的萍水之客，現在留在店裏當工人，這幅畫就得充公。

蘇曉倒是無所謂，只是覺得店裏又多了一副賣不出去的高價塗鴉而已。

顧爸環顧店裏一周，這才發現多了一個女孩，問顧晟：“聽你說招了一個店員，怎麽是個小朋友？”

蘇曉趕緊迎上去：“叔叔您好，我是顧晟的同學，因為顧晟正好需要人手，我正好也有時間，便過來幫忙照看一下。”

蘇曉說完就有點後悔自己的說辭，說是“照看一下”，這個掌管店內所有財政的CEO會不會就不發她工錢了？

她是不敢指望顧晟能發她工資，甚至懷疑被鎖上的錢櫃裏根本沒有一分錢。她沒有打開錢櫃看過，畢竟根本就不存在收錢找錢的可能……

顧爸若有所思：“原來是把女朋友往店裏帶了，他哪裏需要人手，幾個月都沒往錢櫃投進一分錢。”

“啊？”兩人驚愕，蘇曉是因為那句“女朋友”，顧晟是因為那句“不需要人手”。

“叔叔您誤會了，我們只是同學！”

“爸，我當然需要人手，我出去寫生的時候總要有人看店吧！”

“年輕人被逮到總說是同學關系。”顧爸只挑了蘇曉的話來回應，朝她極不在意地一笑，眼睛卻沒有聚焦在她的身上，“沒關系的，年輕人就是喜歡玩。”

說罷就走出了店門，坐上了停在店外的黑色SUV，揚長而去。

顧晟因為被父親忽略而憤憤不平，轉過頭去看蘇曉，卻見這女孩呆站在原地，低著頭不做聲。

“餵！”顧晟叫了她一聲，沒被回應，想到自家老子說的“女朋友”，笑道，“你別在意，他就是個老不正經，愛瞎說。”

蘇曉微微一笑，是極其克制的一個笑容，把兩人幾天來拌嘴玩笑的關系瞬間拉開了一段：“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可這句話已經被放在心上了，或許會結成一道疤，一個身體機能無法消化的毒瘤。顧爸風輕雲淡的笑意裏滲出了最冷酷的輕視，一個不知姓名的女孩莫名地出現在自己孩子的旁邊，不在意是因為對方損傷不了己方的半分利益，兒子在這可能的戀情中不會被傷分毫，女孩的處境優劣也漠不關心。不過問兩人是否接過吻，也不擔心兩人是否滾過床單，女孩那方走馬觀花似地換人也無所謂，那些聞著某種氣息而來的漂亮女孩總會絡繹不絕。

人已經走了，沒有翻盤的機會了，此後不管用再多的方式表現出自己的獨一無二，這一天的場景都不會在他人投來的崇拜目光中消失殆盡，而是變成一道隱傷，促使往後的自己站在舞臺上微笑時，多了一抹竭盡全力的示威。

少女的心智便是在這樣瑣碎不起眼的言語中漸漸長成，誰也不知道她會因為哪一句隨口說出的話重塑了世界觀。

連續上班數日，顧晟很有人性地批了她一天假，蘇曉趁著這天去了一趟書城，顧晟的電話在她拿書去結賬的時候打過來。

他的聲音有抑制不住的興奮：“終於有人要買我的畫啦！你快回來見證這歷史性的時刻！快快快！”

真的有腦回路轉不過來的腦殘啊！蘇曉也很興奮，迫不及待地想要見一見本店開張幾個月以來第一個顧客的模樣。

待蘇曉急趕慢趕奔回店裏時，腳底下的瓷磚像是被觸到了機關，她只覺得仿佛有幾萬伏電波從腳底順著血液極速劈入大腦——

“關曦羽你如果錢多到用不完可以送給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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