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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宋泊簡,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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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宋泊簡,再等等

酷夏的蟬鳴嘶啞地割裂著午後的寂靜,空氣凝滯,沈甸甸地壓在青牛坳每一寸土地上。

陳最低沈的聲音,在宋泊簡混沌的腦海裏炸開,瞬間驅散了那層因中暑而籠罩的眩暈。

“離開?”宋泊簡猛地擡起頭,那雙被汗水浸得濕漉漉帶著茫然和疲憊的眼睛,變得亮起來。

他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兩個字燙傷了,身體在樹影下繃緊,手指無意識地摳進粗糲的樹皮,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去哪裏?”

陳最蹲在他面前,兩人之間隔著咫尺卻仿佛橫亙著千山萬水。

他凝視著宋泊簡蒼白臉頰上被稻芒劃出的細小血痕,還有那被汗水沖刷得愈發清晰的鎖骨凹陷。方才的暴怒已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深不見底的心疼和一種近乎孤註一擲的決心。

他擡起手,用自己汗濕的衣袖,極其輕柔地擦去宋泊簡額角不斷滾落的汗珠,那動作笨拙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珍重。

“去哪裏都行!”陳最的聲音斬釘截鐵,壓過了遠處田埂上隱約傳來的打谷喧囂,“去北邊,去宋家舊事牽連的地方!去鳴冤,去查證!去把該討的公道討回來!去把該救的人救出來!但在此之前,不要瞞我,都告訴我。

“陳最,我的仇人在北邊,是你我無法撼動的人。”宋泊簡推開陳最的手,動作帶著一種平靜的決然。

他扶著粗糙的樹幹掙紮著想要站起,身體卻虛弱得搖晃了一下。陳最下意識地伸手去扶,卻被他狠狠甩開。“陳最!你以為那是去鎮上趕個集嗎?!”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嘶啞中帶著破音的淒厲,瞬間蓋過了四周的蟬鳴,引得附近幾個歇息的漢子投來驚詫的目光。

陳最環顧四周,恐於嚇到眾人或是暴露他們的身份,不得不扛起他往自家小院裏去。

宋泊簡反應過來,驚恐後怕地瞪大眼趴在他肩頭噤了聲,直到陳最將他放在院子裏轉身關上門回來,院中只剩二人相對。

宋泊簡望著陳最,低沈開口“只要你一句話,龍潭虎穴我也陪你跑!”

宋泊簡聞言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幹裂的嘴唇因激動而滲出血絲,“好,我告訴你,我的仇人在京城,更甚至在皇城,在那……唔……”

陳最捂住他的嘴打斷了讓二人一身冷汗的話。

宋泊簡哭起來“我知道爹娘用命給我換來的這條活路,不是讓我再莽撞地送回去的!盼星……盼星替我死在杏花渡的水裏,連屍骨都找不到!你還想讓我搭上誰?搭上你嗎?!”

最後一句質問,狠狠紮進陳最的心臟。他瞳孔驟縮,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宋泊簡眼中那巨大的悲傷堵得啞口無言。

宋泊簡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重新跌坐回回去,背脊佝僂下去。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滴進泥土,無聲無息。

他不再看陳最,聲音低得如同囈語,帶著無盡的疲憊和冰冷的清醒:“陳最,我是該離開了,但你得留下。”

陳最渾身一僵,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當初和離,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宋泊簡的聲音悶悶地從臂彎裏傳來,帶著一種自嘲的悲涼,“橋歸橋,路歸路。你本就不該卷進宋家這攤渾水裏。如今好不容易在這裏……在這裏有了個能遮風擋雨的窩,”他頓了頓,似乎覺得“家”這個字過於奢侈,“我不能再拖累你了。讓我走吧,離開青牛坳,去哪兒都好。只要沒有我的拖累,憑你的本事,總能……”

“宋泊簡!”陳最猛地低吼出聲,打斷了他那如同交代後事般的話語。

一股無名火夾雜著尖銳的心疼直沖頭頂。他一把攥住宋泊簡瘦削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強迫他擡起頭看著自己。“看著我!”

宋泊簡被迫擡起臉,他眼神空洞,像蒙了一層洗不掉的灰翳,嘴角卻倔強地抿緊。

“拖累?”陳最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滾燙的怒氣和一種更深沈的東西,“你當我是那日集市上被你一塊切糕就打發的路人嗎?從孤山寺下你被劫,我抄起扁擔沖上去那一刻起;從你爹把我們捆在一起拜堂成親那一刻起;從杏花渡的血水裏我把你撈出來那一刻起;從青牛坳的鹽堿地裏我們一起刨食活命,蓋起這座竹樓那一刻起……”

他喘著粗氣,眼神灼灼,如同燃燒的炭火,直直烙進宋泊簡死寂的眼底。

“宋泊簡,我們早就掰扯不清了!不是你想推開就能推開的!”他的聲音低沈下去,卻帶著千鈞之力,“我陳最這輩子,認準的東西,撞了南墻也不回頭!認準的人,刀山火海也跟到底!你恨,我陪你恨!你要等,我陪你等!你這條命,是我從杏花渡的水裏撈回來的,沒我的允許,閻王爺也別想收走!”

這番如同誓言般滾燙又霸道的話,像驚雷一樣炸響在宋泊簡耳邊。他怔怔地看著陳最,看著他眼中那不容錯辨的決絕和……某種他不敢深究的熾熱。

那層冰冷堅硬的外殼,在陳最近乎蠻橫的宣告下,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一股巨大的酸澀猛地沖上鼻腔,他狼狽地別開臉,喉結劇烈地滾動,強壓著翻湧的情緒。

陳最長嘆一聲,將他攬進懷裏,像是捧著這世間易碎的瓷器,“宋泊簡,再等等。”

“……等?”良久,宋泊簡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茫然,“等什麽?等到何時?”

陳最看著他側臉上滑落的一滴汗珠,緩緩松開了鉗制他肩膀的手,但目光依舊緊緊鎖著他。他沈默了幾息,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下最後的決心。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指了指頭頂,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等天變。”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沈重,“出事前,你爹……宋老爺被帶走前最後見過我一面。他當時神志已不清醒,嘴裏反覆念叨著‘京城要亂’、‘龍體撐不過今秋’……他讓我護著你,無論如何要活下去,活著等……等天下重新洗牌的那一天。”

宋泊簡的呼吸瞬間停滯了。他猛地轉回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陳最。父親最後那模糊又絕望的囈語,此刻被陳最清晰地覆述出來,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混沌的記憶!是了,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父親趕他出門,混亂中那雙死死望向陳最的眼睛裏,除了絕望,似乎還有一絲渺茫的寄托!他當時只以為是錯覺,是父親病急亂投醫!

“你……你說什麽?”宋泊簡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手指死死抓住了陳最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裏,“龍體……今秋?”當今那位高高在上,一手主導了宋家滅頂之災的皇帝?他的身體……不行了?

陳最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銳利如鷹隼,警惕地掃視了一下四周,確認無人註意他們這角落的樹蔭。“所以,阿簡,”他再次喚出這個親昵的稱呼,聲音低沈而堅定,“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去送死,也不是在這裏把自己耗幹。而是好好活著,養精蓄銳!等!等到那龍椅動搖,等到那龍椅上換了人!等到天下局勢大定,舊案才有重審,沈冤才有昭雪的可能!”

“但現在,”陳最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強勢,“你必須給我好起來!給我吃飯!給我睡覺!把你這副身子骨給我養結實了!聽見沒有?!”

他盯著宋泊簡的眼睛,那目光像磐石,像熔爐,帶著一種要將對方所有怯懦和絕望都焚燒殆盡的灼熱力量。

宋泊簡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他看著陳最,看著那雙承載著太多覆雜情緒卻唯獨沒有退縮的眼睛……所有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苦苦支撐的堤壩。

他沒有回答陳最那近乎命令的問話。他只是猛地低下頭,將滾燙的額頭抵在陳最那因勞作而堅硬滾燙的肩窩裏。身體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喉嚨裏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

哥兒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洶湧地沖破了所有偽裝和枷鎖,迅速浸透了陳最肩頭那早已被汗水反覆浸透的粗麻衣衫。

那滾燙的濕意透過薄薄的粗麻,瞬間灼穿了陳最的皮膚,直抵心尖。他緩緩地極其小心地擡起手臂,寬厚粗糙的手掌帶著安撫的力度,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重,輕輕落在了宋泊簡那因哭泣而劇烈起伏的,單薄顫抖的背脊上。

頭頂的日光透過枝丫間隙撒下破碎的光斑,在兩人相擁的身影上跳躍。

屋外遠處田埂上,吳青媳婦嘹亮的招呼聲穿透蟬鳴:“歇夠嘍!接著幹啊!趁著日頭下去點!”

打谷的喧囂聲浪再次響起,金色的稻浪在愈發西斜卻依舊灼熱的日光下翻滾不息,如同這片沈默的土地,見證著汗水和血淚,也孕育著無聲的誓言與渺茫卻執拗的希望。

酷暑依舊肆虐,蟬鳴依舊嘶啞。

但在那濃密的樹蔭下,兩顆在絕境中碰撞的心,卻在這汗與淚的交融裏,短暫地尋到了一塊可供喘息依偎,可供積蓄力量的礁石。

未來也許依舊會有血雨腥風,但至少此刻,宋泊簡不再是一個人踽踽獨行於黑暗。

“陳最,你說後悔了,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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