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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緬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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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緬公路

是夜,車隊在曼德勒過夜休整,補充燃油,等待貨物到達。

這裏有英屬緬甸石油公司充足的重力加油裝置,車隊補給一次需要5、6個小時。

早在臘戍時周立行就發現,當地人的眼神並不歡迎中國人。沐明實也告訴他,日本的特務機構“南機關”派出大量間諜在緬甸散布敵對中國的情緒。

為以防萬一,周立行召集全部隊員點名,然後站在車頭宣布:

“再重申一遍,車隊五禁令:不準欺負女隊員,不準擅離車隊,不準去煙花柳巷,不準去賭博,不準和當地人發生過節。”

一些司機和乘員總有每到一地就去找快活的習慣,但這是在境外,任務加身,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行車,不說精力耗損的問題,周立行已經意識到一些危險。

一些乘員臉色悻悻,但周立行是大隊長,對應軍階可以算得上一個營長了,本人用槍用拳都厲害,他們不敢出言違逆。

先講了禁令,周立行才開始安撫大家:

“眾位莫要覺得我要求多。我可以告訴大家,這次從緬甸回去,我們每個人都能發一筆小財。”

“除了上頭的獎勵與工資,只要我們的車還有富餘,就可運輸洋貨回國,每人按公分計算分配貨利。進貨出貨、公分都由我們幾名會計管理,都是公開的,保證公平公正。”

此話一出,大家的臉色都紅潤起來,畢竟誰也不會嫌工資多。

見大家氣氛緩和了,周立行再加一把錘:

“當然,大家自己還要夾帶一些私活回去,只要不違反安全,我不過問,但絕不能影響任務。”

“這一切,都得建立在,我們活著回去的情況下。隊員們,來的時候你們都看到了,我們是在別人的國土上運輸,他們並不是真心誠意地支持我們。萬事小心不為過,除了事,大家虧財事小,丟命事大,必須講規矩!”

“誰要是違反禁令,決不輕饒。”

每個人都歡欣鼓舞叫好,不再暗含怨氣,開始各司其職地去幹事情。

回車上,沐明實又開始試探周立行的過往,她似乎總想問出點什麽:

“周立行,你以前在哪裏帶過兵嗎?看起來帶人很嫻熟的樣子。”

“確實是帶過兵,在峨眉山。”周立行已經習慣了沐明實動不動就掏他過往的行為,並且見識過沐明實跟第六軍司機的聊天,他心中對沐明實也有戒備,於是胡言亂語。

其實,也不算胡言亂語,周立行心想,我帶過一個連的猴子兵!漫山遍野,嗷哇噢吼,難管得很!

“峨眉山?那你怎麽又去了成都忠義堂?”

“機緣巧合。”

“不知帶的是哪路兵?”

“不能說。”

“還保密,算了,那不勉強。”

“你是怎麽覺得我會帶兵的?”周立行反客為主,直接詢問。

沐明實目光爍爍,有一種莫名的信任:“你不像其它車隊的長官,只顧自己發財。”

“我們都是拜過關二爺,盟過誓的生死弟兄。”,周立行拱手說道。

“出來做事,只為一個義字,大家都出了力,自然大家都有利。都是袍澤弟兄,誰要吃獨食,今後無人聽他的,天老爺也不放過他。”

沐明實眼中的光暗了下去,她無奈搖頭, “好吧……”

再轉頭一看,周立行把帽子耷拉在臉上,睡著了。

沐明實只好自己退了出去,到車廂裏休息。

翌日清晨。

沐明實突然來找周立行,她難得正式地對周立行敬了個禮,嚴肅地說:“有一個重大情報,我必須向你匯報。”

周立行看了一眼沐明實,“怎麽了,突然這麽正式兮兮的。”

“昨夜1時55分,日本偷襲珍珠港!日本向英美宣戰了!”

周立行差點撞到車門上,他停下腳步,眉頭緊鎖呢喃道,“不妙……”

沐明實不明白周立行怎麽反應如此奇怪,她高興道,“世界反法西斯陣營形成了!我們不再孤軍奮戰!”

周立行再看向沐明實,“對抗戰來說是大好事,對此刻的我們來說,緬甸從地面到天空都不再安全了。”

沐明實猛地打了個冷戰,她明白了周立行的意思。

日本沒有像英美宣戰前,並不會直接攻擊英屬殖民地,然而現在,日軍下一個目標就是緬甸,飛機隨時可能轟炸緬甸,大量日本特務、先遣隊也會滲透、破壞。

一切都來得太快,比想象的快。

周立行眉頭緊鎖,一種不祥的預感彌漫開來,“比起局勢,我希望不要影響現在的運輸任務。”

他立即召來幾個中隊長,聚攏起來準備商量談論行程。

正說話間,聽見谷娃子叫道:“沐隊長,有人找你。”

只見一個軍官模樣的年輕人推開谷娃子,一路小跑過來。

“沐姐麽,沐姐在嗎?我找沐姐!”

“錢副官?你怎麽也在這?”沐明實一臉牙疼的樣子,不得不站出來接待。

那軍官嘿嘿笑道:“我這不是來跑貨運嗎,昨天一直在忙交接,聽說你過來了。”

“你們還有這閑工夫拉貨!”沐明實倒是極不客氣的說道。“堂堂第六軍,一天到晚的幹些商會的活,丟人現眼!”

“嗨,這不是已經來了嗎。”錢副官尷尬撓頭,“誒,這幾位是?”

周立行見這人油頭粉面,也是驚奇,現在很多人都面有菜色,加之常年奔波,都有風霜之相,這人竟生得跟畫過妝的唱戲小生一般。

沐明實剛要介紹,周立行打斷道:“你誰?問別人之前先自報家門。誰知道你是不是來打探軍情的。”

錢副官聽周立行呵斥,頗不高興,但看見周立行領章一杠三星領上尉銜,職階比他高,只好勉強行個禮,說道:“鄙人錢俊生,第六軍第93師中尉副官。”

“這位錢副官,他父親也是我們商會的,大家都是熟人。”沐明實不得不出來打圓場,“這位是周立行大隊長……。”

“你就是周立行?幸會。”錢副官很快收起表情,再敬個禮,周立行只能回個禮。

錢副官不說話,就笑嘻嘻地打量起周立行來。

周立行看著這錢副官太不識趣,不說什麽重點,明明見大家在開會卻賴著不走,再次出聲呵斥,“你到底有何貴幹?”。

“哦,就是過來看看各位,聽說你們運一批軍火。”

沐明實閉了閉眼,恨不得把這個蠢貨叉出去扔掉,已經開始鬼冒火,“去去去,沒你們第六軍什麽事,這批軍火是軍事委員會第九戰區督辦,有蔣委員長、薛長官手諭。”

“沐姐,你就別唬我了。我怎麽會打你們軍火的主意嘛。”那錢副官不知所謂地跑來,又不知所謂地離開,“哎,你們在開會是吧?我有事先過去了,有什麽事隨時叫我們哈。”

“你怎麽認識這家夥的?”周立行拳頭都攥緊了,他還是第一次在沐明實周圍看到這不知所謂的蠢貨。。

沐明實也很無奈,“算是發小吧,他父親和我父親算是故交。人倒是很機靈,能在第六軍混個副官。”

他們拋開這個蠢貨不談,大家繼續商量可能發生的不良局面,中隊長們紛紛各抒己見,大家籌謀了許多對策。

不知覺到了中午時分,眼看著一車車列車往來,周立行不斷吩咐電臺組密切關註指令,那幾個女隊員都是搖搖頭,也許,沒有指令就是最好的指令。

這時,錢副官又帶兩個軍官跑過來。

“你怎麽又來了?”周立行和沐明實不約而同地說道。

“這…………你們聽說了嗎?開戰了,鬼子向英美開戰了,已進入泰國,離我們這好近啊。”

“你們消息可真夠靈通的。”沐明實沒好氣的說道,他們這邊民間車隊早都收到消息了。



“哎呀,哪敢跟沐姐比情報能力,你都知道了也不告訴我一聲。”那錢副官搖頭擺尾地笑,吹捧沐明實,又開始打探情況,“哎,不過我不是來說這個的,你們的貨物啥時候到?別誤會,沒有惦記的意思。”

“量你們也不敢。還有兩個鐘頭就到,你們要是實在沒事幹,也可以過來跟我們搭個幫手。”沐明實伸手拍了一把錢副官的背,讓他註意形象。



“我們的貨物,一個都沒到。”錢副官站端正了,又開始惆悵,“我是擔心英國人又把這鐵路封了,不讓運我們的貨物。”

周立行心裏咯噔一聲,但轉念一想,自己運的是軍火,是上頭和英國對接好的,可不是一般商貨,英國人不至於違約吧。

“是這樣,我們已經去西南運輸處駐曼德勒分處給仰光打過電話,卻說查不到我們的貨物,也不多說一句。”錢副官焦急地請求道。

“你們有電臺吧,能幫忙聯系下仰光那邊看下什麽情況嗎?”

原來這個錢副官打的是這個意思,周立行和沐明實稍微放下了心。

他們也怕這第六軍的人裝豬吃老虎,懷著什麽壞心思,別一不小心把他們給坑了。

“可以,但要等我們到貨的既定時間過了,才能聯系。你能明白吧,錢副官。”沐明實嚴肅說道。

“沐姐,我明白、明白。”

嘀嗒嘀嗒……雖然周圍不斷有人說話,但周立行腦子裏只有時間流逝的聲音。

下午4時,一列貨車滿載而來,下來的卻不是軍火,也不見運輸局的交接人員。

一切突然變得緊張起來,周立行發現,街上的英國人再也不從容了,都很慌忙。

既定時間已過,周立行再也等不下去了,立即示意電臺組向仰光西南運輸處發電。

沐明實叮囑電臺組,“不要提及軍火,用備用電碼。”

“放心吧,沐隊。”幾名女隊員互相點頭說道。

電臺組非常清楚,日軍已經進入泰國,必然會第一時間設立監聽站,監聽緬甸方向電臺信息。

不一會,電臺組收到了回覆,卻是:“待命”。

再發,問到仰光港口貨物如何。收到回覆:“在議,待命。”

錢副官和兩個軍官急得猴撓。

“錢副官,我看現在情勢很緊急,英國人可能要封鐵路,恐怕他們只運自己的東西。連我們的軍火都晚點了,更別說你們的那些貨物。我建議你們立即返回雲南駐地。”沐明實心中越來越焦灼,她出於謹慎判斷,還是給了發小提示。

“我還是想再等等……”

“你們幾個瓜的嗦?都火燒眉毛了,你們還再想生意。”沐明實怒了,揪著錢副官的耳朵罵道,“戰局瞬息萬變,日本人突然過來,你們咋辦?”

周立行走過去,把手搭在錢副官肩膀上道:“我們已經幫你聯系仰光了,你小子也看見聽見了。現在,聽你沐姐的話,快走,別再生事了。”

錢副官被這麽一雙有力的手鉗制住,嚇了一跳,突然明白自己是被威脅了,可又不敢冒犯周立行,只好說到:“明早,明早貨物如果還不到,我們就走。”

說完灰溜溜地回去了。

看著這一車車來來回回拉的都是英國人的貨,沐明實也是心急。

她知道國內長沙那邊的抗日戰場上,炮彈都快打光了!

如果炮彈運不回去,戰場上如何應對日軍的飛機大炮?難道要用血肉之軀去和炮火抗衡嗎?

可電臺的回覆是等待,周立行他們車隊只能等待命令,他們也不能太密集的給仰光西南運輸處發報,生怕被緬奸和日本特務察覺。

這一等,一天過去了。第二天早上,錢副官跑來告別,依依不舍的走了。第六軍最終也沒有收到他們的貨物。

“這樣等要等出大問題。”周立行憂心忡忡。

“我們這裏到仰光日夜兼程不到3天路程,不如我直帶領車隊去仰光取貨。”

沐明實很為難,“汽車從曼德勒出發到仰光,一個來回需要5天,鐵路不到1天就運來了。萬一我們一走,貨又發出怎麽辦。”

沐明實頗感不安,便召集中隊長來商議,大家議論紛紛,畢竟這批貨是政府交易,貨來了車不在,可是要受軍法。如果出了差池,罪狀就會扣下來,輕則撤職,重則槍斃。

四個中隊長,只有付志卿認為應該立即奔赴仰光。大部分人都認為還是應該在曼德勒這裏等候。

甚至連沐明實也勸周立行冷靜,不要沖動行事,一定要等到確切的命令。

沐明實示意電臺組繼續發報仰光,直至下午才收到回覆電報。

沐明實對周立行報告:“現在仰光港的中國貨物已經堆積如山,據情報,英國人實際已經對中國封閉鐵路了。”

“那我們的軍火有提及嗎?為什麽封路了還讓我們待命。”周立行想著前線的士兵,便會想到方結義帶出去的兄弟們,他心急如焚。

“這電報不是仰光西南運輸處回覆的,是我通過另外渠道獲悉的,英國人封路是千真萬確了。”

沐明實也很心焦,可她也無能為力,“上頭還在和英國談判打開鐵路,但我覺得希望很渺茫,英國人就算現在答應了,一分鐘後就可能反悔。”

“上頭的人居然把希望寄托給洋人。他們為了貪鐵路那1天時間,會浪費更多時間。”周立行聽得憤怒又無奈,“每多一天,危機就多一分。”

不一會,電臺組隊員又拿來一封電報,沐明實解讀道:“9日,日本與泰國簽訂了《日泰攻守同盟條約》,泰國宣布加入軸心國,並向英美宣戰。”

眾人一片嘩然,議論起來。

“日本人什麽時候會進攻緬甸?”這是大家最擔心的。

“一個月吧。”一中隊長說道,“日本鬼子打仗就一個快字。”

“我看得兩個月,緬甸可不小,又有英國人鎮守,日本人不敢貿然進攻的。”二中隊長說道。

周立行卻說:“依我看,日軍半月之內就能完成整補,必然進攻緬甸。而泰國將成為日軍進軍緬甸的跳板和後方基地。”

眾人皆吃了一驚,他們之中不乏有志之士,尤其是學生隊的付志卿,更是憂心忡忡。

“如果讓日本人知道我們運輸榴彈炮炮彈,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攻擊我們車隊。飛機轟炸、特務突襲就來了。”

“日本人急著打緬甸就是為了截斷滇緬運輸線,為他們打長沙創造有利條件。”

“這是必然,民國二十七年武漢會戰失敗,就是因為廣州港的軍火運輸被日軍掐斷。”

“現在這局面,我們多呆一天就離死亡更近,那可是8000發重榴彈。”

軍令如山,無令不可行。

這麽多車輛和人員就這樣滯留在曼德勒,一等就是十來天,依舊沒有等到運輸局的命令。

最終,周立行再也忍不住,他以大隊長身份下了命令——集結車隊,奔赴仰光港。

先人板板的,物資運不回去,戰場軍火斷鏈的話,死的可不止成千上萬人!

若有什麽差池,他周立行一人承擔全部罪責!

*

臘戍至仰光一段,公路都是柏油路面,能負擔大量運輸,這與臘戍至畹町、龍陵的山路截然不同。

可這一段平日裏十分通暢的道路,此刻已經擁堵不堪,大量車隊返回,讓周立行這邊的車隊難以快速行車。

周立行和沐明實兩人已經提前進入了焦灼的狀態,為了避免引發上千隊員們的擔憂,他們倆相互安慰支撐,強令自己做出萬事在握的模樣。

幾天後清晨,車隊已經可以員看見仰光港口的大海。

車隊許多人第一次看見海,發出了興奮的歡呼聲。

此時的仰光港異常繁忙,車水馬龍比曼德勒更甚。

車隊沒有第一時間去碼頭運貨,而是在沐明實的建議下,先去了補給站。

隨著局勢的急劇變化,最優先的一定是燃油補給,加滿油,才能盡快返程。

為了節約時間,沐明實將每小隊15輛車編為1個加油單元,呈放射狀停靠。讓12組加油工位同時工作。同時安排承擔翻譯的女隊員和身強力壯的男隊員,迅速在周邊采購車隊自身需要的其它物資。

現在氣氛越來越緊張,周立行決定先加油,再進城。夜間車輛更少,他們才能不浪費進城的時間。

排隊加完油,天色已暗,進城路上居然還是堵車了。

一眼望不到頭約麽數千輛車在路上擁塞著,還有大批英軍軍車,喇叭聲此起彼伏。

“發生了什麽事!?”

沐明實帶著幾個人前去打聽,她和另外兩個女孩子都會一口流利的英語,司機裏也有懂英文的,他們拿著煙酒過去,很快和幾名英軍攀談起來。

不一會,沐明實跑回來。

“立行,是商隊車輛和軍隊車輛攪在一起,正在疏通。一些商隊在連夜撤離仰光,他們通常不開夜車,今天有點不一樣。還有英軍,至少兩個師正在調動,前往勃固,以及緬甸東部的毛淡棉。英軍也沒想到會受到商隊車輛的沖擊。”

沐明實十分無奈,這樣的部隊調動,竟然沒有人專門指揮車輛交通!

周立行也是心塞,他看著著混亂堵塞的公路,特別想罵人!

這還只是軍隊調動,要是被日本人打了需要撤退,那還不亂成一鍋粥!

沐明實心中發急,她又從英軍那搞到不少情報,用手指在空氣中比劃起來,好像空氣中有一張地圖:

“這是第7裝甲旅在勃固城,第1師在同古城,他們作為中央鐵路上的機動兵力;這是第17師前往毛淡棉防守薩爾溫江及米界河……”

周立行看著,腦海裏也有了地圖立體的模樣,他越看愈發焦急起來,“這麽等絕不是辦法,英軍不會無緣無故這般急著跑路。”

不一會,道路依舊擁堵,無法疏通,這讓急匆匆趕來的車隊十分難熬。

沐明實拿來地圖,指著一個地方,“就是這裏,運輸處的一個卸貨點兼臨時停車場。我們得著地方先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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