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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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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雅

邢五爺抱著雙臂,一臉不耐煩地站在院子門口,他沒有翻墻。

翻墻的都被阿涅給揍翻了。

“有門不敲,有路不走,呵,光耀堂的這幾個青鉤子,還真當咱們忠義堂的八爺是豆腐捏的,被逑死。阿涅,上去砍死他們算了!”

邢五爺開口就是一通責罵,絲毫不給那些人面子。

周立行眉頭一皺,“你怎麽跟光耀堂的人在一起?”

邢五爺卻沒有回答,反而對周立行指指點點,很是生氣,“從峨眉開始,有人跟了你一路,你都沒發現!!”

周立行眉頭緊皺,他一路甚為小心,竟然還是沒有發現被跟蹤。

但反思一下,周立行又想明白了,他只註意有無訓練有素的特務,竟是忘了堂口那些三教九流的人也可能來尋,大意了。

還站著的幾個人裏,站出來個領頭的,黑臉絡腮胡,臉上幾條刀疤,不茍言笑的樣子顯得頗為猙獰兇狠,他指著被阿涅當著的王喜雀。

“忠義堂周八爺,這個,是木茶商的姨太太,王喜雀吧。”

周立行挑眉,“這是我的妻,王梨花,你們光耀堂得稱呼她八嬢。”

王喜雀嘴唇微微發著抖,她知道被逮住了是什麽下場,但是她的眼神非常堅定,跟著回答,“什麽喜鵲麻雀,我看你是狗找不到窩,出來亂說!”

周立行和邢五爺對視,邢五爺是認識王喜雀的,自然知道他們夫妻倆在睜眼說瞎話。

“五爺這趟,接的是什麽差?”

周立行謹慎地回答,“你們這是來找我敘舊,還是替人尋仇?”

他不太信邢五爺會害自己,不過……事無萬一,還是多個心眼的好。

邢五爺卻看到了王喜雀的肚子,他瞪大眼,看周立行,又看王喜雀,再看周立行:

“有了?”

周立行皺眉。

邢五爺的視線落到王喜雀的肚子,他冷不丁地問,“懷的男孩女孩?”

周立行覺得邢五爺簡直是走火入魔, “我不在意是男是女。”

邢五爺目不轉睛地盯著王喜雀的肚子,眼神炙熱得仿佛要把肚子烤穿一般,他滿臉不可置信,“我感覺肯定是兒子,嘖,她這個不下蛋的老母雞,竟然還能給你生兒子?”

周立行握著刀,已經不太想顧及邢五爺是不是老輩子了,這口無遮攔地說的什麽話,簡直該打嘴巴子!

“我做好事,救人,救過孩子,我有功德。”

周立行一字一頓地回答,“巡分堂那年,放河燈,我救了他們,孩子也是我救了還給親生父母的。”

“行善積德,我一直在做。”

黑臉男被無視許久,十分不爽,大聲吼道:“這就是王喜雀,我看過照片!你們別想騙我!今天你們都得跟我們回……”

唰!一道寒芒忽閃!

沒有誰看清楚,但黑臉男話還沒說完,一把飛來的匕首就那麽又快又準地插入了他的心臟,連帶的沖擊力然他退了好幾步。

變故突生,邢五爺暗叫糟糕,他還沒來得及轉頭,周立行已經站在他的身後,用他的身軀擋著前面受到刺激要開槍的人,並將砍刀橫在了他的脖子上!

“住手!!!”邢五爺沖自己人大吼!

同時,咚地一聲,黑臉男倒地,他不可置信地摸著深沒到只剩刀柄,張開嘴發出嗬嗬的聲音,血從七竅流出。

阿涅擲出匕首,竟是一招殺人,他在混亂中冷靜地開口,“哥,把他們全殺了不?”

這下,地上躺了四個人,三個昏迷,一個歸西。

剩下的三人被邢五爺的大吼壓住了開槍的沖動,一看黑臉男當場沒氣,三人皆是脊背一寒。

其中一個尖頭蝠耳的男人謹慎地開口,聲音有些發抖,“五爺!我們可是合並的堂口,你……”

邢五爺一個頭兩個大,他唾沫橫飛地回噴道,“麻批!你們要是真的聽我的,就該白天領著厚禮上門,恭恭敬敬給八爺磕頭!現在曉得嚇了?”

然後邢五爺這才尷尬地用身體撞了撞身後的周立行,“行善,放下刀吧,我們是來請你回去,當忠義堂堂主的。”

周立行先回答阿涅,“帶梨花回屋,把槍拿出來。”

然後,周立行才在邢五爺耳邊輕聲問,“五爺,你覺得我該信你不?”

邢五爺冷汗直下,他這一生殺過不少人,但絕大部分都是他認為該殺或者沒辦法不得不殺的,他當上五爺多年,已經很久沒有直面過生死危機。

現在淩冽的殺氣伴著刀鋒刺在自己脖子上,他這才驚覺,也許自己真的開始衰老。

一個袍哥只要開始怕死,要麽金盆洗手,要麽窮途末路。

“就是怕你不信,他們才回成都請我來。我都要金盆洗手回家養老了,因為你,才出來接這個破差事……”

邢五爺也是無奈了,“咱們能不能坐下來說?我也知道大半夜的來不好,但光耀堂這幾個狗崽子不聽話,我拉不住,便由著他們來吃教訓。”

周立行等阿涅拿來上膛的槍後,才放開邢五爺。

而此時,小院外,已經站了七八個拿刀槍的村民。

“俊秀兄弟,家裏來客人了?”

“是山上客,還是田裏客?”

邢五爺行走江湖大半生,黑話那是一聽一個準,趕緊地抱拳,“諸位兄弟誤會,是我手下的人沒禮貌,已經被……俊秀兄弟教育了,我等冒昧,不會惹事。”

那些同宗同姓的村民才不管邢五爺說什麽,只看周立行。

周立行亮出手裏的槍,回答到,“以前做生意時候的過節,他們已經清楚了,暫時不會惹事。”

村民們點點頭,這才散去。

周立行對剩下三人招招手,指了指院外:

“你們既然是深夜前來,想必也查過這個村子全姓周,更知道這縣城屬於兩邊管,等於誰也不能慣。我只要喊得幾聲,你們就是插了翅膀也跑不出這文武山。”

邢五爺跟著幫腔,“山上客是埋在山上,田裏客是埋在田裏,我知道。”

周立行冷靜地說著殘忍的話 ,“誰威脅到我的妻兒,我必然會先下手為強。我若是想守在暗處一個個的殺,你們堂口爺們的全家老小,保證不會有一個活口。我有沒有這個本事,你清楚。”

剩下那三人只能點頭。

阿涅把地上三個昏迷的搬到柴房去放著,隨手搭了點幹谷草在他們身上,死了的那個用棕墊先裹著,然後跟著去了堂屋。

周立行已經給邢五爺等四人泡了茶,他自己大喇喇往主位上一座,“說吧,怎麽回事。”

為了避免再次發生誤會,邢五爺先從衣兜裏掏出一張紙,展開給周立行看。

“這是木茶商的委托書,他委托光耀堂捉拿你和王喜雀,要的是人頭。”

周立行笑了下,不說話。

然後邢五爺又從衣兜裏掏出另外一張紙,上面赫然有四川省政府的章,還蓋著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和蔣中正的印。原來此時四川省主席已由蔣中正自領,全面接管川蜀之地。

周立行有點摸不著頭腦,不知這與他有何幹系。

“八爺,按省政府政令,堂口可以不用解散了,但需合並。上面應是故意的,都挑著讓那些有矛盾的堂口摁頭合並。”

“忠義堂和光耀堂明面上,是合並了。不過內部,咱們還是各管各的,畢竟……舵把子的人選,大家爭得厲害,誰也不服誰。”

兩相對比,木茶商的委托書顯得十分可笑。

邢五爺直接把木茶商的委托書放在燭火上點燃,讓它燒成灰燼。

周立行垂眸聽著,等邢五爺把那委托書燒了,才開口,“木茶商在哪?”

上回就想斬草除根,時間太緊沒來得及。

邢五爺聽出了周立行的意思,他琢磨了一下,幹脆把木茶商那邊的事情也講清楚。

“他木茶商,算個狗屁。”

“不過,也要感謝他給光耀堂送了這些信息,否則我們還找不到你。”

“原本木茶商以為,你們是在樂山大轟炸中喪生了。後來,他因事去五通橋那邊的時候,路上偶遇木銅鈴,找人跟了木銅鈴一段時間,就理清了你和劉五嬢等人的關系……”

木茶商是個多疑敏感的人,他發現木銅鈴後並沒有聲張,不管別人怎麽想,木茶商自然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自覺被深深地愚弄了,自然忍不下這口氣。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木茶商的大本營在雲南,外面這些地方的資產損失對他來說傷筋動骨卻不傷根本。

他得知方結義已經戰死,回頭一打聽,聽說周行善是為了躲避中統的調查離開的,心中便沒了防備,又聽說光耀堂和忠義堂不對付,便用了重金,請馮顯貴幫忙查這件事。

馮顯貴本是巴不得,他心裏一直對周立行當初打生死場的事情耿耿於懷,此刻正是有理有據報覆的時候。

然而他派人去西康和雲南尋了一年,也沒找到周立行的人影。

再後來,便是國民政府四川行轅又出了新的指令,暫不強制解散尚存的堂口,但要合並減少,並且聽政府號令。

光耀堂和忠義堂之間的矛盾眾人皆知,於是便被摁頭和忠義堂合並。

“馮顯貴想要當舵把子,咱們忠義堂的不認,幾番爭鬥下來,他拿出了這份委托,咱們才退讓一步,各管各的。”

“現在上面又要大規模征兵,要求各大堂口出人出物,聽說往雲南走。我們必須要選定一個舵把子出來帶隊出川,大家……都選了你。”

“我們在峨眉那邊蹲了好幾個月,才蹲到你。至於為什麽這個時候才來找你,找你的方式又這麽不地道,還不是因為合並了光耀堂,他們惡燥得很,做啥子事情都只會扯後腿。”

周立行突然笑了,他算是聽明白了。

“所以,現在沒人敢當舵把子了?”

邢五爺苦著臉不說話。

周立行哪怕見了省政府的令,也沒有完全相信邢五爺。

“還有一種可能,你們在這裏動不了手,想把我騙回去殺。”

邢五爺見狀,只好從懷裏再掏出一封信,嘟噥道,“還得是馮爭鳴了解你……我都自愧不如……喏,馮爭鳴寫給你的信。”

把信遞給周立行後,邢五爺還嘟嘟囔囔了一句,“當初你走的時候,都沒給我說實話……”

周立行接過信,打開一看,果然是馮爭鳴的字跡。

【弟,見信安。

此前疑你是□□之事,查無實據,且24軍中有人為你作保,身份無礙,已可歸堂。

去年日本轟炸滇越鐵路,法蘭西被迫停止中越運貨。日侵越南,滇越線全面中斷。滇緬公路被迫封閉三個月,日軍多次轟炸功果、昌淦橋,阻礙公路覆運。

國際援華通道僅餘滇緬公路一線,運輸線處境艱難,司機和車輛耗損嚴重;且我國後門受脅,危在旦夕。

一寸山河一寸血,我已奉命,準備入滇。

國民政府正在組建大軍赴滇緬邊境,需各大堂口鼎立協助,征召青壯。

弟,覆巢之下無完卵,國家危在旦夕,望你速歸。

兄,爭鳴親筆。】

周立行的手捏著信,指尖泛白。

王喜雀此時進了堂屋,她走到周立行身邊坐下,拿過信來看完。

“此時如是不回,你日後能否不悔?”

王喜雀半是溫柔半是傷悲,她是大姐姐,永遠都能看透弟娃。

周立行握住王喜雀的手,嘴唇抖動,說不出話來。

是的,他是想去的,馮爭鳴這般懇求,他也是應該去的。

可是他也確實放心不下王喜雀,放心不下她肚中的孩兒。

他孤單飄零許久,好不容易才有現在這個家,他失去良多,好不容易才些許擁有。

“去吧,別擔心,我就一直住在村裏,村裏有大夫有穩婆,他們會照顧好我的。”

王喜雀把信塞回了周立行手裏。

是的,周立行此刻若是不回去,日後……定會後悔。

看今晚阿涅的表現,已經十五歲多的阿涅有了足夠的力量,可以留著這裏保護王喜雀。

而且,洪雅的這個山村,也是可以讓王喜雀安穩度日的。

日本人讓他失去了黑老鴰,失去了方結義……此去若是馮爭鳴不歸,日後日本人也有可能來到這個村落,如果日本人的飛機在這裏扔下炸彈,一切都將成為血泥和廢墟。

國家國家,有家便是國,有國才有家。

周立行閉上眼睛,眼眶濕潤,再度睜開時候,眼神已經變得堅定。

“好,那我回去看看。”

王喜雀神色肅然,火光在她的眸中閃動,她溫和地祝福:

“咱們的孩子會平安降生,你也會平安歸來。”

夜間星子閃爍,忽來一陣急雨。

王喜雀一夜未眠,和周立行相擁無言。

周立行的手一直放在她的肚子上,隔著血肉,仿佛能牽著孩子的手。

世事難預料,誰也不知道這一別,之後又是什麽光景,他們只能期望著,期望命運能垂憐行善積德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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