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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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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山

劉五嬢出門沒有騎馬兒騎騾子,而是騎上了劉願平從成都購置的自行車。

周立行楞了楞,趕緊騎上另外一輛,阿涅再次坐到了後座,兄弟二人跟了上去。

青龍場離峨眉縣城十分近,道路也較為平整,自行車飛馳在路上,速度比起騾子馬兒還快。

劉五嬢滿頭銀絲,自行車卻騎得野,上坡下坎連人帶車蹦的老高,周立行在後面追得心驚膽戰,生怕劉五嬢一不小心摔出個好歹。

“五嬢,啥子事啊!有這麽著急嗎?”周立行高聲喊道,“要不你騎慢點!”

“慢錘子慢!”劉五嬢怒吼,“喜雀那邊出事了!”

周立行一楞,嗖地一下沖到了前面!

這下換成劉五嬢喊,“你知道路嗎你跑那麽快造死啊!等等我!”

三人急匆匆地趕到峨嵋縣城,劉五嬢在前面帶路,到了一處賓館。

賓館的經理應是識得她,不做痕跡地使了個眼色,然後問也不問攔也不攔,任由劉五嬢帶著一大一小兩個男的往樓上去。

劉五嬢來到一處門外,那裏坐著兩個穿藏藍短褂的男人,一眼看上去便是在守門。

其中一個見了劉五嬢立即站起來,客氣地喊道:“五姑婆來了!那木老板出門了,你進去吧!”

另一個沒有吭聲,也跟著站起來點頭行禮。

劉五嬢已經退位讓賢,但在堂口裏餘威仍在,受過她恩惠的人多,小一輩的年輕人也尊敬她這個老輩子,在峨嵋她無論辦什麽事情,都比較方便。

這兩個人本是木茶商跟當地袍哥堂□□了錢,專門請來看管王喜雀的,卻正好方便了劉五嬢私下來和王喜雀見面。

一進門,周立行便嗅到人血味,他快速地大量四周,這是一個套房,進門之後是客廳,左手處有兩個房間,此刻開著一扇門,關著一扇門。

關著的那扇門裏,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周立行跑過去,打開門,一眼看過去,楞住了。

王喜雀滿臉被巴掌扇出來的紅腫,嘴角淤青,脖子上有繩索勒出的青紫腫脹,右腿以一個詭異的姿勢曲折在床上,似乎是斷了腿。

她壓抑地咳嗽著,身邊卻連一杯水都沒有,聲音已經沙啞。

周立行的眼睛瞬間紅了,手發起了抖。

“天姥爺,前兩天都還好好的,怎麽突然這樣了?”劉五嬢驚呼。

“誰打的?”周立行的聲音沙啞,他渾身的肌肉繃緊到發痛。

王喜雀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周立行。

她甚至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了。

她的眼淚似乎是哭幹了,此時情緒一激動,酸澀沖上鼻尖眼眶,一時間呼吸不能,眼睛也睜不開,整個人抽搐起來。

周立行嚇得沖上去把床上的王喜雀抱在懷裏,劉五嬢則是趕緊去客廳裏找水,阿涅則是直接上手掐王喜雀的人中,結果被周立行攔下。

“姐!姐!別緊張,是我,我是弟娃兒,我來幫你了……姐,你好好的,你別這樣……”

仿佛有一把尖銳的刀在攪弄周立行的心臟,仿佛有粗糲的砂紙在刮擦周立行的骨節,他渾身上下都在痛,他恨自己無法保護心愛的人。

“我要殺了他……”周立行紅著眼喃喃自語,“林大哥說的對,我應該殺了他……”

劉五嬢端著水進來,瞪了一眼走火入魔般的周立行,一腳踹向他,“滾開點,我來!”

周立行任由劉五嬢踢打,一動不動,那眼神姿態,宛如護食的狼。

劉五嬢無奈,只好把裝茶水的杯子給周立行。

被餵了一些水,再拍了拍背上的穴位,王喜雀很快緩了過來,劉五嬢讓周立行給她墊高靠背,讓她半躺半坐著說話。

“喜雀,這到底是怎麽了?”劉五嬢握著王喜雀的手,擔心得很。

王喜雀滿臉哀戚,“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要讓我去陪客……”

哢吧!

周立行把杯子捏碎了,瓷片紮入他的手掌,血流了出來。

劉五嬢咬了咬後槽牙,沒管周立行。

阿涅很有眼色地沈默著拉過周立行的手,把瓷片取出來扔掉。

聽王喜雀講,是談生意的時候遇到有些個什麽官員好色,木茶商向來是喜歡拿小老婆去賄賂別人的,此時身邊只有王喜雀,便又打起了這個主意。

王喜雀自是不從,這麽多年來她未曾狠下心逃離,便是因為木茶商看重的是她經商的能力,從未讓她去陪客。

然而現在戰亂四起,成都的大轟炸讓木茶商受損嚴重,加上多年來王喜雀都沒有生育,他自覺握不住這個敢自己到處跑的女人,加上年紀也大了,便不再和以前那般由著王喜雀。

二人因此鬧了起來,木茶商便下了狠手,打斷了王喜雀的腿,甚至差點把她掐死。

幸好他在本地請了護衛裏有好些人認識劉五嬢,大夥兒住在隔壁房間,聽著動靜趕緊過來勸說,這才沒讓事態擴大。

早上,這邊木茶商剛出門,他們便托人向劉五嬢傳了消息,劉五嬢才帶著周立行和阿涅急匆匆的趕來。

“昨晚上的事情,他喝了些酒,本就情緒激動……是我不夠冷靜,我應該先假裝答應……”

王喜雀自責,小不忍亂大謀,現在她這樣,便是想逃也逃不了。

“你沒有任何錯。”

周立行打斷王喜雀的話,他目光如刀,帶著股殺氣,語氣如箭,銳利堅定。

“是我錯了,在重慶那個時候,我就應該把你搶走……”

劉五嬢面無表情地一腳踏在周立行的腳尖上,使勁碾。

周立行咬著牙閉嘴。

然而心中,卻是認同了林人梅的說法。

殺人若是真的有什麽因果,那日本人全都該遭報應,那成片成片死去的人裏難道沒有好人嗎?多死一個木茶商,又怎麽了?

劉五嬢往門口瞥了一眼,“你表姐被打成這樣,我們都心痛。但話還是別亂說,你表姐夫只是酒後失手,事情還沒有到這個地步。”

不要太信任門外的人,劉五嬢沖周立行輕輕搖頭。

周立行已經不是當初的少年,他雖然默認了劉五嬢的稱呼,卻繼續說著:

“表姐夫……哼,他不過是因為打得過你,才敢打你。真當娘家沒人了是吧!我倒是要看看,他有多能打!”

劉五嬢本以為周立行意會過來,聽這話,頓時又心又提起來了。

不過轉念一想,王喜雀現在確實需要有人撐腰,很明顯,木茶商多半又是攀上什麽人物。

因為劉五嬢之前通過堂口跟木茶商打過招呼,讓他以為王喜雀有個遠方表親在峨眉這邊混袍哥,多少還是有點幫扶的。

所以前段時間,木茶商對王喜雀還算客氣。現在態度陡轉直下,必然事出有因。

“他人去哪了?我現在就去找他!”

周立行站了起來,想要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劉五嬢趕緊一把拉住周立行,高聲道,“你別急!找他是肯定的,但不急於此刻!”

然後小聲地在周立行耳邊勸道,“你和木老板之前見過沒?可別拿什麽身份把柄給他抓著,到時候賠了夫人又折兵!”

王喜雀也拉著周立行搖頭,當初在重慶的時候,周立行已經自稱自己是青竹葉的弟弟,此刻又自稱表弟,總歸是有漏洞的。

這也怕,那也怕,周立行一股無名火從腳底燒到頭頂,有什麽怕的,不過是肉體凡胎,死了的人才最沒有威脅,否則都是後患無窮。

“喜雀現在傷勢重,腿斷成這樣,也不知道內臟有沒有受損。峨嵋縣城的醫生沒有樂山那邊好,得以喜雀的身體為先。”

“這樣,我們馬上找車,把喜雀送到樂山的仁濟醫院!聽願安說,那裏的設備都是從美國進口的,有個什麽光,可以照到人的骨頭和內臟……”

劉五嬢也不強勸周立行,而是從王喜雀的身體著手,提出了更緊急的建議。

這下周立行不犟了,馬上回答,“好,我去租車!”

周立行留下阿涅陪五嬢,立馬沖出去找車行租馬車。

可能是周立行渾身殺氣太重,也可能是外面守門人聽裏面墻角沒聽全,總之有人以為周立行是要去弄死木老板,見他一出門,便趕緊溜出去報信去了。

這邊周立行租好車,回來抱著王喜雀上車,帶上阿涅一起往樂山出發,劉五嬢便回了家中。

那邊木茶商聽聞王喜雀的姑婆帶著表哥表弟上門鬧事,其中一個還說要弄死他,也被嚇著了。

他以為之前打招呼的那個堂口只是說說,昨晚下手打王喜雀也確實有幾份酒勁在心。

如果真的是王喜雀的娘家人且又是嗨袍哥的,人家要喊起兄弟夥來尋仇,這就容易引起不同堂口之間的械鬥……

他畢竟是外來客,人家是地方人,就算他能討好點大人物,可小鬼難纏,人家鐵了心的話就能三月五月底蹲守,要是真鬧起來,總是自己要吃虧……

於是在聽到第二波來的人報,說王喜雀的表哥表弟雇了車,把人往樂山的醫院送了。

他大松一口氣,連忙派人拿著錢追趕,希望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別讓什麽不怕死的狠人惦記上他!

*

馬車走的慢,追的人騎著自行車跑得快,不消一會兒便追到了周立行等人。

這來人,竟然是熟人!

馮斑鳩目瞪口呆地看著駕車的周立行,“周九青?!”

周立行瞇著眼睛看馮斑鳩,見他人模狗樣地穿著跟賓館房間門外守著的人一樣的對襟衣褲,心中有了計較。

“馮斑鳩。”周立行停了馬車在路邊,單手按在腰間的槍上,不冷不淡地回答,“多年不見。”

馮斑鳩的腦袋在瘋狂地運轉,周九青肯定不是王喜雀的表哥,這事有貓膩!

可馮斑鳩當年受過周立行的恩,他的手還是托周立行的福才保住的,並且看現在周立行這模樣,只能說是更不好惹了。

這些年馮斑鳩人變得更滑頭,也更小心翼翼,他只需略一思考,便選擇了站隊。

反正身邊的嘍啰也不認識周九青,成吧,就給圓一圓,管得他們是要上天還是入海,私奔也跟他屁關系沒有!

“哎,果然是你,以前就聽你說有個失散多年的表姐,這下找到了,恭喜!”

馮斑鳩做了個恭喜的手勢,然後把身上背的包裹取下,遞給周立行。

“我們這段時間跟著的木老板,也就是王喜雀的丈夫。這段時間生意忙,主家沒辦法照顧夫人,這是托我們帶來給你們的醫藥費和生活費,請你們好好照顧夫人。”

周立行冷笑一聲,接過包裹,“錢我收,賬我記著,這事沒完。”

馮斑鳩笑得尷尬,“兄弟……”

他本想說算了嘛,畢竟是別人家的小老婆。

但回頭一想,當年的雙胞胎姐妹也是這個木老板的小老婆,嘖……算了,關他屁事。

“木老板讓我們倆陪著你們去……”馮斑鳩硬著頭皮繼續說,“兄弟你看?”

周立行明白了,木茶商怕他們把王喜雀帶著跑了,但又不敢出現在王喜雀的親戚面前,怕被打了無處上告,於是暗搓搓地派人來表面送錢,實則監視。

不過這兩人,周立行上下打量馮斑鳩和那狗腿子。

馮斑鳩和狗腿子齊齊背脊發寒,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哆嗦。

一只手都能弄死他們兩個,周立行平靜地估量出實力。

“走吧,正缺人跑腿打雜。”周立行向馮斑鳩勾手,“你來駕車,穩當點,別顛著我表姐,她腿斷的不成樣子了。”

馮斑鳩倒吸一口涼氣,亦步亦趨地上去,示意狗腿子跟著。

從早上到了晌午,周立行等人終於到了樂山城。

周立行本是沒有什麽好心給馮斑鳩及同行狗腿子安排住處的,但轉念一想,難不成真的由著他們跟著搞監視啊?

於是,他安排馮斑鳩自己去醫院就近的地方租了個把月的房,讓他們倆住下,同時阿涅也跟著住了進去。

王喜雀在周立行的照顧下,很快進入了醫院。

醫生們為她做了檢查,除了腿部多處骨折外,她遭受了強烈的毆打,內臟有出血跡象,很快被送入重病房,入院住下。

周立行聽不懂那麽多的專業術語,只知道若不是五嬢一直有托人照看報信,若不是他們當機立斷把人送到這裏,王喜雀可能真的就會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衰竭而死。

他受傷的手掌被自己反覆捏拳擊破傷口,他的內心雷霆千鈞,炸得腦海久久不能平靜。

那木茶商雖然是個混賬東西,但這回錢財送得還算多,足夠王喜雀在醫院住上好長一段時間。

此時的醫院,最貴的不是人,而是藥品。

前線戰事進入了相持階段,更多的傷兵會從前線撤下,到後方各地治療。

而此時藥品已經無法從沿海港口進入,大多是從滇緬公路那邊運進。

周立行擔心自己是男的,不方便照顧王喜雀,還特地從周圍請了一個小姑娘來當護工。

他不分白天夜晚地守著,白日裏跑東跑西,晚上丟個毛氈到地上,便打地鋪。

好在時節是夏季,七八月熱浪襲人,他倒也不怕著涼。

病房裏時不時會住進一些其他病人,每當病房住進其他女病友的時候,周立行便不好晚上也待在那,於是會睡到外面的走廊上。

他日夜陪伴,精心照顧,讓其他女病友都羨慕王喜雀,“你表弟對你真好!”

王喜雀聽得心中又甜又酸,又苦又愁,當真是百般滋味在心頭,無法言說。

她只能點頭回答著,“是啊,是個好弟娃……”

可是,禮教的束縛,讓她不敢接受對方的愛意。

*

這些時日,樂山城也頻繁跑警報。

那警報不分白天黑夜,有時早上還沒起床或沒吃早飯,長長的汽笛聲和鐘聲響起,全樂山的人都會開始跑,校場壩、迎春門、福泉門、河街二碼頭……一直到張公橋,沿岷江河岸一帶滿河是船,人山人海;大碼頭搭浮橋過人。

有時大清早的便開始拉警報,大家跑出去,河岸上人群擁擠不通,頭頂大太陽,又曬又餓又熱,好不容易等到下午空襲警報解除,結果晚上又發警報,跑得眾人苦不堪言。

甚至因為長期跑警報,那些年老體弱的老人,和生著病的病人,活生生跑死了許多。

這頻繁的跑警報,讓大多數人越來越疲,跑夠了,跑繁了,跑得身體和精神都垮了,不如不跑!

周立行陪著王喜雀住院,推著王喜雀的輪椅跑了好幾次,抱著王喜雀跑了好幾次,也是跑得精疲力盡。

可他不敢不跑,他見過日本人的飛機向成都城俯沖,他見過燃起來延綿不絕的大火,見過滿是殘肢斷臂的街道。

人和人之間的感情,有時候需要蜜語甜言、山盟海誓,而有時候根本無需只言片語,甚至不需說出口。

王喜雀從周立行的眼神裏,從他的行動中,從他每一個動作間,都能看出那份暗含決絕的誠摯愛意。

他愛著她,不畏生,不懼死,他是真的愛著她,不說一詞一句,不索求今生來世。

可是!她不該……

可是……她不能……

可是……她……

王喜雀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腿,想到了上一次在川江上,她也是這般的猶豫,結果呢?

不能再猶豫,再猶豫,就是生離死別。

待王喜雀身體狀態差不多穩住,腿腳雖然還是上著夾板,但恢覆程度也達到出院標準時,已經是八月中旬。

馮斑鳩和他的狗腿子早受不了天天去當護工的無聊生活,兩人這段時間只在早晚去看一眼王喜雀還在不在,剩下的時間不是去茶館擺龍門陣,就是去牌館打牌打麻將,過得瀟灑得很。

這兩人隔一段時間會輪一個人回峨眉去跟木茶商報下情況。

馮斑鳩跟狗腿子商量得好,回去就說王喜雀的表弟身高八尺兇神惡煞,是個足足的狠人,在雲南那邊當過路匪,手裏有上百條人命!

那木茶商聽了,便再也沒動過要來看望的心思,只叮囑馮斑鳩二人把王喜雀跟好便可。

1939年8月19日上午,周立行帶著阿涅一起,為王喜雀辦好了出院手續。

他準備著一個輪椅,小心翼翼地把王喜雀放進去。

周立行推著王喜雀出了門,正想問問她接下來的打算,

突然,尖銳的汽笛聲響徹長空!

大街上的人,卻只有一小半在跑,剩下的人們疲於跑警報,已經不想再動了。

誰知道會不會又是虛驚一場,那日本人的飛機大部分時候是威懾,根本不投彈。

周立行卻覺得事怕萬一,他賭不起,於是推著王喜雀飛奔起來。

然而短短幾分鐘,周立行等人根本來不及跑出城,那三十多架膏藥旗的飛機便飛臨樂山城區上空,品字形編隊變成一字形!

周立行望向天空的瞳孔緊縮,他看到了一串串炸彈從空中落下……

劇烈的爆炸如雷霆震蕩,驚叫和慘叫中,血和碎裂的身軀再度飛起。

“啊!!!!”王喜雀驚叫。

周立行一把抱起王喜雀,撲在地上,十九歲的身軀已經和成年男人別無二致,他用自己的身體籠罩著她,將爆炸一瞬間飛起的各類碎磚裂瓦擋在了身後。

飛機一輪轟炸後,低飛開始掃射,彈片橫飛如雨,烈火濃煙熊熊,黑煙熱浪遮天蔽日……炸彈爆炸聲,機槍掃射聲,房屋倒塌聲,傷者哀號聲,連續不絕……

……

一陣尖銳的耳鳴在周立行腦海中回響,強爆炸產生的震蕩讓他處於半暈厥半清醒的狀態,他耳邊除了尖銳的耳鳴外聽不到任何聲音,視線也模糊,不知道是自己的血流入眼睛還是被別人的血潑到臉。

他強忍著受到震蕩後軀體的幹嘔反應,顫抖著手撫摸身下人的臉,也不知道自己聲音大小,他重覆著:

“姐,別怕……姐,我救你……姐……”

“姐……要是沒死……我們就一起走吧……”

“姐……跟我一起走……”

“姐,你自己的名字,是啥?”

“姐……我想娶你……”

不知道過了多久,似乎是很短,又似乎是很長,周立行聽到了一個哭泣的聲音。

“梨花,我的小名叫梨花……”

“你醒醒,你活過來……不要死……你活過來……”

“我願意,我跟你走,我們走……”

“弟娃,別嚇姐姐……”

“哥!!!快醒醒!!!火燒過來了!!!”另一個更尖銳的嚎叫聲擠了進來,嚎得周立行腦仁痛。

周立行睜開似有千斤重的眼皮,他這才發現,自己還壓在王喜雀身上,衣服上全是血漬和傷口的阿涅正在費力扒拉他。

他背後受了好些傷,但好在不致命,之前的昏迷是因為受到了爆炸沖擊。

運氣好的是,有一些爆炸起來的雜物堆積在他們身上,形成了遮擋,並且俯沖射擊的飛機並沒有發現他們,可不遠處的醫院卻陷入了火海。

周立行被喊醒後,見四周熊熊燃燒的大火,腎上腺素狂飆,他立馬站起來了,環顧一周,發現輪椅竟然只是被掀起飛,而沒有被炸壞,阿涅已經把輪椅找來放在旁邊了。

“哥,快,飛機飛去其他地方了,我們快走!”阿涅幫著把王喜雀放到輪椅上。

“我聽見了,姐,你答應了!”

周立行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推著王喜雀便跑,生死邊緣的刺激和夙願得償的狂喜充斥著他每一塊肌肉,讓他忘卻了身上的傷痛,一心一意往美好的未來飛奔。

爆炸和大火毀滅了嘉定古城,樂山大佛垂眸悲憫,三江匯流的浪濤哀鳴不止,這一處,如同中國大地的每一處,被侵略,被轟炸,被屠殺。

周立行帶著王喜雀和阿涅逃向城外時,回頭好看見了一架低飛的偵察機。

原來,當膏藥旗飛機轟完所有的炸彈,次第離去時,還有一架偵察機還留在城市上空拍照、錄像後才揚長飛去。

此時的樂山根本沒有防空火力,沒有可以迎戰的的飛機,轟炸之後偵察機可以在低空拍攝影片。

周立行看不懂飛機在做什麽,阿涅也看不懂,但阿涅依然撿起地上的石頭,狠狠地向飛機的方向扔去。

“狗雜種!”阿涅咬牙切齒,“早晚有一天,把你們的大鐵鳥全部打下來!”

周立行伸手拍了怕阿涅的背脊。

“阿涅,我要帶喜雀……梨花姐離開了,沒法繼續帶著你見世面了。你是要跟著我,還是回雲南?”

“如果回雲南,我給你路費盤纏,你得去找劉願平,看托誰帶你。”

阿涅楞了楞,突然被問到這個,他毫無準備。

思考了一會兒,阿涅下了決定,“哥,我先跟你們走。待個幾年再說吧,什麽時候我想走了,我跟你說就行。”

“成都不能回,樂山,峨眉都不適合待,雲南和康定容易被人查。”

“我想回洪雅。姐,我們去洪雅,好嗎?那裏是我的老家,山清水秀,從無戰亂,我們回老家買幾塊地,躲在那裏踏踏實實過日子,好不好?”

周立行蹲下,眨巴著眼睛,同王喜雀商量。

“忠義堂呢?那是方大爺的心血……”王喜雀摸著周立行的臉,她那麽聰慧,總是能想到更多。

“方大哥給我留了四封信。信裏說過,如果我決定和你私奔,就不要管堂口了。”

“戰爭,會毀滅一切。堂口,不是他留給我的束縛。”

“我的方大哥,只希望我平平安安的活著……他和黑老鴰一樣,只希望我活著……”

周立行眼中熱淚留下,他是有不甘的,他甚至是想出川覆仇的。

可是,黑老鴰和方結義的期待,就已經束縛了他。

王喜雀點頭,人總要有個歸處。

“好,那走,我們回家。”

王喜雀迷蒙的目光不再看向身後的廢墟和火海,半是悲淒,半是解脫,最終凝聚成振翅高飛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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