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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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

福禍相依,忠義堂因周立行鬧的那麽一出,本應算是丟臉的事,卻又因事件解決得頗為圓滿,倒是在成都又出了一番名。

這大煙的事情,明面上國民政府是禁止的,但實際上他們的禁煙只是流於形式,甚至在某些勢力手裏,可以說是只是把禁煙的文件當令箭,用來打掉那些散戶,再把整個制作銷售途徑集中到自己手下,用來謀取巨大利益。

誰不知道毒品害人?可這亂世裏,誰又不想要真金白銀的利益?

忠義堂只是入個股,還沒有去趟這渾水,內部的刑綱便鬧出這麽大風波,這也足以讓有心人知道,方舵把子帶出來的人,值得信任。

吸大煙的人自然會去煙館,而那些憎惡大煙的、被大煙搞得家破人亡的、又遠見有文化的人,自然會稱讚忠義堂。

所以忠義堂茶館的人愈加多,名下的商店、旅館和各類鋪子生意也是愈發的好。

這大半個月,周立行沒有去過堂口,陳三爺忙著處理堂口內部的事情,也沒有再去看過周立行。

邢五爺、姜九爺、車十爺、唐浩子等人倒是陸陸續續地去看望過,不過周立行不太想跟他們說話,大家也看得出來周立行心裏對他們有氣,各個都訕訕然的,不好意思多去打擾。

周立行的怒火在生死場那裏消散了,對堂口其他人說大多的氣也不至於,但他自己也沒有想好,接下來該怎麽做。

方結義的堂口,不是那種二三十個人的小堂,這是一個有著諸多商鋪營生、養著諸多出川戰士家屬的龐然大物。

在周立行看來,忠義堂堪比他見過的大型汽運公司或水運公司,對內對外關竅極多,不是靠個人勇武或個人意氣就能擺平的。

他出其不意,鬧出這麽大的事情,勉強讓忠義堂這艘大船調轉了方向。

可他一個人,拉不住這麽大的一艘船。

大家就這麽尷尬地僵持著,等待一個名正言順的事情當臺階。

而轉機就在此時出現。

周立行讓石娃子帶阿涅先回家,他和谷娃子一起去堂口。

陳三爺畢竟是個圓滑老道的人,這回見了周立行,就像是忘記是大半個月前的事兒一般,好似周立行才從雲南回來,他頗為親熱地出來迎接周立行。

“行善啊,身體可好些了?本不應打擾你休養的,可實在是事出突然,還是得請你來看一看哈。”

陳三爺引著周立行往堂口裏走,話說的十分和善。

周立行慣常在堂口裏不做任何表情,他覺得這樣顯得沈穩一點。此時他也是不動聲色地點頭,跟上了陳三爺的步伐。

走進去還需一會兒,陳三爺心中有些惴惴地,他面上笑著,眼神卻仔細地觀察周立行。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段時間他晚上根本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因為他回頭一想,周立行跟著黑老鴰來沒多久,就先弄死一個日本人,後來又悄無聲息地跟馮爭鳴貌似幹掉了光輝堂的舵把子,後面出去巡分堂,肯定手裏是見血的,這去修路大難不死回來,竟毫不畏懼又去開生死場……以前他是怎麽個眼盲心瞎的,會覺得周立行脾氣好?

只能怪平日裏,周立行看起來實在是太平靜了。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能跟那個跋扈炮仗馮爭鳴打交道的,怎麽可能是平靜的人……

比如此刻周立行看起來行動自然,氣息平穩,誰知道他會不會突然翻臉不認黃!

陳三爺自己腦海中演繹著周立行紅黑不認拿著棍子要打他的場景,越想越愁眉苦臉。

周立行不知道陳三爺在想什麽,他進入房間,看到客座上坐著的,是一個蓬頭垢面、滿身臟汙、形銷骨立的女乞丐,她只敢坐一點點椅子邊緣,坐得局促且不安。

和他印象中,川江客船上那姿容秀美、敢半夜求助的富商姨太太,判若兩人。

周立行仿佛回到了當初那個晚上,在一艘風雨飄搖的夜船上,他親眼看著黑老鴰將一張紅紙寶片,交給這個自稱紫蘇的女人。

現在這個女人仿佛只剩下一口氣撐著,她那渾身是傷痕的病體,已經是強弩之末。

周立行腦袋裏還在嗡鳴,他從衣兜裏拿出一張略顯破舊的紅色硬紙,輕輕展開。

黑色的墨水字已經被多次暈染過,好些地方的字跡都看不清,唯獨黑老鴰三個字,絲毫未損,像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否則,紫蘇這張寶片,堂口未必未認。

“紫蘇姐,你有什麽委托?”

周立行握緊寶片,就像是握住了黑老鴰的遺願。

他記得黑老鴰說過,若是對方有這個命,之後便能憑這個寶片打開一線生機;若是沒有,便是命該如此。

紫蘇能活著尋到這裏來,便是有了一線機緣。

周立行一開口,紫蘇便跪了下去,“小兄弟,是你,當日船上你也在,我認得……”

“紫蘇姐,坐吧,喝口熱茶,我們慢慢聊。谷娃子,你去外面買點稀粥回來。”周立行趕緊扶起紫蘇,他絲毫未嫌棄對方的臟汙,畢竟他剛從滇緬公路回昆明的時候,一樣潦草得面目全非。

谷娃子應聲而去,紫蘇被周立行平和的態度安撫,這才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吹拂了好久,才慢慢地喝了一口。

“幾年未見,紫蘇姐現在什麽情況?”周立行沒有再追問委托是什麽,先問一問對方的現狀。

陳三爺見狀,也安靜地喝起了茶,聽紫蘇講了起來。邢五爺聞訊而來,進門坐在了陳三爺旁邊。

“好多次……我都差點回不來了……”紫蘇淚噙眼眶,緩緩道來。

當年她跟著那做鴉片生意的富商去了上海,十裏洋場、紙醉金迷的場面何等瀟灑,那富商把她當交際花送來送去,輾轉之間,受盡侮辱。

富商並不經常在上海,他還會上一上北平,下一下香港。她被留在上海,舉目無親,出逃無門。

她一直等待著機會,等啊等,最終等來的不是機會,是死裏逃生的災禍。

日本人的子彈擊穿四行倉庫的墻壁,軍人們和民眾們的屍體堆滿街頭。她在驚慌中逃難,幸虧時刻做著準備,平日裏對家中傭人也和善,大家相互幫助,竟然一路逃出了上海。

他們坐上了船,先是到了南京。其他人留了下來,她記掛著四川這邊的孩子,又想辦法從南京往武漢走。

這一路艱險磨難,她沒有仔細講述,但她感覺就像是閻王追著她在走一般,她到了哪裏,膏藥旗的飛機便炸到了哪裏。

一路都是爆炸,毀滅,死亡……

她一直在逃亡的路上,聽聞南京幾十萬同胞被害,獸兵惡行如地獄現世;她聽聞花園口決堤,黃泛區中上百萬人失去家園,民不聊生;她見過了許多惡行,也看到了許多善舉,她艱難坎坷,散盡錢財,忍受許多屈辱,終究是走到了這裏。

周立行沈默地聽紫蘇講完逃亡經過,谷娃子已經買回稀粥。

等紫蘇吃了些東西墊好肚子,周立行才告訴她,“給你寶片那個老頭子,江湖外號叫黑老鴰,已經過世了。”

紫蘇怔楞,“那我……”

“你先說你想要什麽,若是辦得到,我可以替黑老鴰完成這件事。”

黑老鴰關於抗日的遺願,方結義已經去辦了,這件小事,周立行想自己來。

並且,這一次,他想試試堂口,他再出去一次,堂口又會如何?

陳三爺和邢五爺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的眼神裏看到了震驚和不解。

這周立行不應該留在堂口,趁著此番立威,把大家看得嚴嚴實實嗎?

怎麽又要出去?

紫蘇再次跪了下去,“我早就和那張富商失散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我想回會理,把我的兩個孩子帶出來。”

“會理?”

周立行想起了三刀涼,那個直爽兇悍的大姐,他示意谷娃子去扶紫蘇,平靜回答道:

“我們在會理確實有個分堂,我可以無償帶你去會理沒,但能不能救出兩個孩子,我不保證。你現在看樣子身無分文,沒有錢,請不出堂口的其他兄弟為你做事。”

紫蘇抹著眼淚點頭,她站起來後解釋道,“我在會理老宅藏得有金銀,到了會理,不出意外是有錢付報酬的。若是我孩子不在了,我……”

“去了再說。”周立行打斷了紫蘇。

“谷娃子,你帶紫蘇姐去我家吧。約下堂口的醫生上門,再請瑞鶴姐也來一趟,先給紫蘇治治傷病。”

紫蘇十分聰慧,他看出周立行不想讓她在這裏多待,便向堂口其他人都道了謝。她走路有些蹣跚,谷娃子趕緊地扶著她一起離開。

陳三爺知道周立行有話要說,揮手讓其他人都出去。房間裏,只剩下了陳三爺、邢五爺和周立行三人,沒隔幾息,姜九爺、車十爺和代六爺唐浩子也進來了。

這下,堂口的三、五、六、八、九、十的領頭人都齊了。

周立行知道,這是大家趁有臺階,一起來把之前的事情說開。

他本是想再遲一些,等他思考得再清楚一些,再來堂口的。

然而今日來都來了,肯定只能跟大家好好談一談。

周立行沒吭聲,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不願意先開口。

陳三爺跟姜九爺對了下視線,姜九爺先開了話頭,話題卻有些偏:

“小八爺,之前跟光耀堂合作那事兒,本是你從滇西回來,我們就要告訴你的。沒想到你回來就急匆匆地去看那王喜雀,又跟著王喜雀去了重慶……”

邢五爺眉頭一皺,打斷姜九爺的話,“姜九,你到底想說什麽?”

姜九卻不懼怕邢五,繼續說道,“實話說,當時我曉得你在重慶那邊的碼頭自爆身份,差點以為你是跟王喜雀私奔被發現了呢!”

“你回來之後,也沒說來跟三爺和我們商量商量,若你不願意,我們內部先統一了意見,也是可以去退股的。”

周立行見姜九爺來勢洶洶,並不感覺生氣,這姜九爺擺明了就是被退出來當黑臉的,“然後呢?”

“大家都有做的不地道的地方,這事兒,咱們就過去了,誰也別提了。”姜九爺頗喝了口茶,瞟了眼陳三爺,沒再多說。

周立行點點頭,看向姜九爺,“我送王喜雀去做什麽,你們肯定都打聽清楚了。我哪裏做的不地道?”

姜九爺眼睛咕嚕一轉,許多話在喉嚨中壓著,卻不能明說。確實,明面上,周立行沒有任何地方不地道,他送王喜雀去尋人,王喜雀尋到了木茶商,是跟著木茶商回來的。

他們都感覺有貓膩,可沒有實證;周立行說他們違令,卻是有實實在在的證據。

“那你是什麽意思?這事兒還不過去?還要追究?”姜九爺索性不要臉,開始胡攪蠻纏。

“股已經退了,人你也全都接回你的院子了,你還想幹什麽?”

“難道還要讓抽大煙的兄弟夥們戒煙?讓喜歡逛窯子的兄弟夥們禁闝?”

“國軍的軍紀寫的那麽多,他們怎麽又要倒賣大煙!吃喝嫖賭!”

姜九爺越說越激動,甚至拍起了桌子,“那你不如自己去投共算了!!!”

周立行安靜地看著姜九爺一個人表演,他端著茶,輕輕地吹,小口地喝,等姜九爺表演完了,環視一圈在場的人。

大家表情各不相同,陳三爺在等,邢五爺為難,唐浩子左看右看一臉吃瓜,車兒十爺完全在狀況外。

周立行跟馮爭鳴相處了這麽久,可太知道怎麽戳這些暴脾氣的人死穴了,他用最平靜的語氣,輕飄飄地回答姜九爺:

“要真跟你說的那樣,哪天共軍打來了,我肯定投共的。”

“你!……”姜九爺嗖地站起來

“夠了!有事說事!扯尼瑪的八丈遠!再扯批扯調的,老子要毛了!”

邢五爺生氣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聲音比姜九爺大多了。

別人不知,但邢五爺對方結義之前和共產黨私下的來往十分清楚,姜九這樣的表現,就跟多見不慣共軍一般,這讓邢五爺著實憤怒。

姜九爺憋著氣,邢五爺怒視他,陳三爺搖搖頭,姜九爺忍了沒再開腔。

“行善,還在生氣啊?”邢五爺轉頭,試探著問周立行,他現在也猜不到周立行到底是越平靜越生氣呢,還是暴躁起來才算生氣。

周立行對邢五爺的觀感十分覆雜,他後來猜得到,應該是邢五爺出門前就派人去求助,才能讓林參謀來的如此及時。

若是只有八十八軍的李參謀來,未必能袒護他周立行。

可邢五爺本人就抽大煙,按谷娃子的說法,邢五爺當初對忠義堂入股煙館的事情,沒有表明任何態度,他邢五沒有表明態度,連帶著唐浩子也沒反對。

“沒生氣。”

周立行還是得給邢五爺面子,他平靜地回答,“你們也沒怕我生氣。”

這話說得在場人都掛不住臉皮,陳三爺嗨呀一聲,拍著自己的胸口哀嘆道:

“小八爺啊,我陳三爺給你認個錯行不!是我被錢迷了心竅,就想著多點渠道多掙錢,是我貪心,要不你打我紅棍吧……”

周立行靜靜地看著陳三爺,好了,唱紅臉賣可憐的來了。

實話說,他還真的想打陳三爺的紅棍!打得他屁股開花那種!

代舵把子才幹多久啊,就開始試探底線了……

陳三爺不是靠打架殺人升的排位,他最擅長的只是做生意算賬和人情往來,見周立行綠幽幽地盯著自己,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立即開始解釋:

“行善,我也是沒辦法啊!方大爺走的撇脫,我們留下來的人可難哦!沒錢寸步難行啊!”

“你看,幾千號人出去了,這些人的軍餉要我們自己籌,武器我們自己買,堂口十幾年的積蓄一下就幹幹凈凈。”

“這些人走了,活沒得人幹就算了,他們的家屬還得每季都發救濟糧啊!各個分堂要供兄弟們吃飯,錢不夠就得問總堂要;兄弟們家裏婚喪嫁娶,堂口給不給辦禮?和其他堂口,政府部門,要不要迎來送往,相互打點?大爺帶出去的人被小日本打死了,我們也還得準備一筆喪葬費呢……”

“這樣樣事情,都要錢,我也是心裏為大家著急,為了大家的利益……其實你看,什麽來錢最快?除了搶,就是鴉片,這四川那個軍閥不販鴉片?”

陳三爺說的唾沫橫飛,越說越覺得自己用心良苦,本是沒有錯的。

邢五爺連忙開始大聲咳嗽,打斷陳三爺的話,“行善,當初做這個決定去入股,我們大家都有錯。”

車十爺終於能插上話了,他趕緊跟著表態,“就算我們出發點是好的,可也確實違了方舵把子的令,是我們沒對,我們都反省。”

唐浩子全程都在看大家,這個時候只管點頭。他其實一開始是反對的,但陳三爺說能給大家多分錢,他又猶豫了。此刻大家被周立行一招石破天驚的玉石俱焚給嚇住,他其實內心是輕松了不少的。

周立行攥著椅子的手緩緩松開,“陳三爺,邢五爺,姜九爺,車十爺,滇緬公路通了。”

陳三爺清了清嗓子,摸了摸鼻子,“是,是啊……”

“那條路上進來的,都是緊缺貨,稀罕貨。”

“咱們堂口搭上的這條路,隨便漏下的點滴油水,都比大煙掙的多。”

周立行毫不客氣地點穿,“你們,當真以為我不懂掙錢嗎?”

邢五爺老臉一紅,陳三爺圓臉一白,姜九爺驢臉一青,這三個四五十歲的老男人,內心最隱秘的一點被戳破了。

“我當初跟著公路局去跑川滇線的貨運,之後又跟著陸軍獨立工兵團交通部直屬施工隊修路,我會對走私的生意,一點都不懂嗎?”

周立行把話攤開了。

“你們雖然口口聲聲喊我小八爺,可我確實年齡小,進堂口時間也短,又是承了黑老鴰的福蔭,受了方大哥的提拔,所以……在各位爺心裏,我只是小,並當不得八爺。”

“若不是這次,我亮了脾氣,甚至開了生死場,你們甚至從未真正把我當一回事。”

“你們怕的,是方舵把子,不是我周行善。”

邢五爺將那眼睛一閉,恨不得原地消失;陳三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當真是受不住這楞頭青的直白;姜九爺倒是想跳起來跟周立行對罵一通,又怕周立行記仇之後暗地裏收拾他,只能用冷笑顯示自己的不屑。

“行善,我和三爺確實有當老輩子的資格,我們也確實是有把你當晚輩在照看……”

邢五爺覺得不能再讓周立行這麽直白下去了,他撇開姜九,接過話題,“我們和方舵把子,也不是怕不怕的關系,我們曾經一起經歷過的風雨,不亞於你跟馮爭鳴打生死場。”

這話說的太有水平,周立行和馮爭鳴是個什麽關系,看來邢五心裏有數。

君子和而不同,有爭執但並不會背叛。

周立行點頭,“這個,我是信的,五爺,我知道。”

陳三爺聽了周立行這話,臉色緩和些了,“行善,我知道,從你的角度看來,我們這次入股的事兒辦得不地道,但你不能懷疑我們的用心。”

周立行再次點頭,“三爺,我沒懷疑過你們的用心,你們確實只是想多掙錢,大夥兒也都只是想多分錢。誰會不喜歡錢呢?”

陳三爺跟著點頭,“就是啊……”

“可是,蓮妹兒呢?”周立行看著陳三爺。

“那可是我們堂口的街坊鄰居啊,在我們忠義堂還是個小堂口的時候,蓮妹兒的父母就來咱們茶館喝茶幫工過吧?你們看著蓮妹兒從小孩子長到現在吧?她有沒有喊過你們叔叔伯伯?”

“石娃子谷娃子願意拿錢去贖人,為什麽大家不幫忙呢?”

“你們當著覺得,自己一點錯都沒有?”

陳三爺張了張嘴,所有的辯解都卡在了喉嚨裏,他目光游移,看向邢五爺。

他想說馮顯貴不樂意,他把馮顯貴沒辦法,他還想說馮顯貴說從不逼迫那些女招待,都是女招待們自己想多賺錢才主動去陪煙客的……

可他在周立行澄澈且失望的眼神下,啞口無言。

邢五爺嘆口氣,把個黑臉扭到了一邊,他是真沒想到,周立行這麽能說,一句話就掐住了大家的七寸。

這事確實是馮顯貴太不地道,陳三也是個沒本事的!而他邢五,也是有錯……他被送來的大煙錢財迷住了眼……

姜九爺倒是想回嘴,車十爺眼疾手快,直接給他捂住了。

雖然車十爺不會說話,但他感覺得出來,姜九爺說的肯定不是好話,要是說出來,指不定今天大家就得談崩了。

一直悶不吭聲的唐浩子終於說話了,“行善,是我的錯。我代管六排,巡風護律,扶危濟困,是我沒做好,你罰我吧。”

周立行輕輕地笑了下,“那你自己領罰吧。”

有人背鍋,周立行還能說什麽呢?

他們已然是一夥的,自己倒像是個外人了。

唐浩子愧疚地向周立行抱拳,他抽出匕首一刀插進自己的肩膀,咬緊牙關。

周立行不為所動,“代六爺,別急著抽,我還有話說。”

匕首一抽,血流出來就得趕緊包紮,他的話就說不完了。

唐浩子無奈,只能讓那匕首插在肩膀上。

“年歲上來說,你們是長輩;堂口裏排位,我們算平輩。今日我話說的直,你們也不要怪我,畢竟我年紀小閱歷少,卻又有必須說清楚的職責。”

周立行也是懂示弱的,他並不只會一味硬扛。

“黑老鴰說咱們忠義堂是渾水袍哥起家的,當年幹土匪的時候,都不會欺壓窮苦人家,不會打劫同鄉親友。各位老輩子,你們一路走來,你們更懂。”

“三爺,五爺,今日我就問一問,若是方大哥真的戰死沙場了,咱們忠義堂,以後還是忠義堂嗎?”

周立行問完這句,便不再說話了,他等著眼前二人的回答。

他看得出來,姜九是聽三爺的,車十是聽五爺的;唐浩子原本應是和自己站一條線,但唐浩子已經給了自己一刀。

陳三爺心中一片煩亂,邢五爺也是腦瓜子嗡嗡的,他們倆難得地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若是隨口敷衍幾句,那他們倒是可以千句八百地說。可明顯的,周立行不是能敷衍過去的,說不定還會把他刺激到。

可要認真地說,陳三爺卻不敢了,若是方結義真的回不來了,他……他也不敢保證自己是否能一直守著方結義定的規矩。

若他陳三爺當了龍頭老大,他也會有自己的想法,多年的亂世已經塑造了他的觀念,他確實就是追求生存和利益大於其他。

邢五爺長籲短嘆,他是沒有什麽當老大的心腸的,他年歲越發大了,只想有個兒子養老送終。他想積德,可這德也得有命有錢才能積啊。

“方舵把子還活著一天,我們就守著他的規矩一天。”

最終,還是邢五爺開了口。

“他若是真的為國捐軀了,我們不管做什麽選擇,都會把把後事辦好,把堂口兄弟們安頓好。”

“剩下的我們走一步,看一步,要得不?”

陳三爺心中百般念頭轉換,聽到邢五的話,覺得這確實是最好的選擇。他跟著長嘆一口氣,沈重地點著頭:

“是的,行善,來日方長,我們先看眼下吧,這日寇來勢洶洶,說不定我們到時候都拿著槍去守城了,什麽堂口不堂口的,誰知道能不能長久……”

周立行站起來,向在座諸位行了個抱拳禮。

“那我接下來去會理一趟,歸期不定。堂口的事情,再次拜托給諸位了。”

去會理,一是完成黑老鴰的遺願,二是他周立行得退一步。

俗話說,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他時刻看著他們,只會讓他們感受到威脅,反而容易為了利益擰成一股繩。

他不後悔去了一趟滇西,但因為他走出去了,堂口裏的局勢變了,比如唐浩子的沈默,可以看出來很多東西。

他一直記得方大哥的交代,或許,他確實應該給自己謀一條後路。

陳三爺抹了一把臉,周立行退了一步,他也安心,可他不能讓周立行這麽走,會顯得像是他逼走對方的。

“去吧,我讓人把總堂的令牌給你,盤纏任你取。那邊最近確實出了些事情,齊高傑死了……你去看看也好,從堂裏挑幾個好手跟過去,那邊亂得很。”

“你的傷還未徹底好完,不要舟車勞頓,那個紫蘇也是只剩一口氣,你們都先養養身體,遲些出發。去了也不急著回,慢慢地處理好事情。”

邢五爺囑咐著,他真的是服了周立行的行動力,生怕他明天一早就出發。

“這回真的放心,我們不會再亂搞了,真有什麽事情,也等你回來商議好再幹。”

陳三爺補充道,他也是怕了周立行的一根筋。

有陳三爺這樣的承諾,周立行站起來,向兩位前輩再行了個禮,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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