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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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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

周立行松開王喜雀的時候,王喜雀還懵著,難得呆楞著一直看向周立行。

孫婆子在旁邊摻茶倒水,肯鐵不成鋼地碎碎念。

“看看你們,啊,看看你們,幸好今日家裏沒得什麽人,否則咋辦哦……行善兄弟啊,你這樣不行,夫人又不是你親姐姐,哪來這麽個虎撲熊抱的……像什麽樣子……”

王喜雀終於回了神,頓時滿臉通紅,她使勁咳嗽了一聲。

“好了,去給弟娃下碗掛面,看樣子他怕是還沒吃晚飯。”

周立行確實沒吃晚飯,他回堂口簡單知會一聲自己回來了,沒等陳三爺邢五爺他們回堂口,喝了兩碗茶便往這邊趕。

原本回成都的路上,他也不是很急;但到堂口喝完茶之後,周立行突然便覺得一秒也等不下去了!

他想要見王喜雀,突然被埋在地下的時候想要呼吸空氣一般,等待如同窒息。

可現在見到了,他突然又開始害怕,從滇西到蓉城,積攢了一路的勇氣和執念,似乎只需要一個擁抱就足夠了。

他張牙舞爪伸出來的妄念,此刻又忐忐忑忑地縮了回去。

“我聽說劉先生的兩條腿都被山石砸斷了,你呢?遇到過危險嗎?是不是很辛苦?”

王喜雀滿臉關切之色,就是臉還紅著,眉角眼梢都藏不住那絲不好意思。

周立行張了張嘴,一時間大腦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開始竹筒倒豆子。

“願平腿斷了,心志沒斷,他以後能過好日子的。”

“我被埋在了地下……是個羅倮族的小兄弟救的,我們結拜了,他叫阿涅,漢名叫周立順。”

“他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帶他來了成都,安置在我的院子裏。”

“修路很危險,很辛苦,死了很多人。但是大家都不怕,我們知道這條路必須修,不然武器和物資運送不進來,前線會死更多的人……”

周立行講了許多,他講了懸崖峭壁上的手工填埋炸藥和危險的爆破,講了怒江奔騰中的架橋,講沿途各族兒女的歌聲,講了鳳尾竹下的月亮,講了四季如春不敗的花朵,也講了沿途的各種各樣的死亡。

他也講到了自己被埋在地下的窒息,講到黑老鴰的魂魄來看他,講到脫險之後的慶幸……

王喜雀聽得潸然淚下,淚濕衣襟。

“回來了就好……”王喜雀重覆著這句話,“回來了就好……”

她沒說的是,她其實做過好幾次噩夢,夢到周立行殘破地躺在那蜿蜒的公路上,渾身是血,喉嚨裏吹氣般地冒出血泡,還在喊著她的名字。

半夜被驚醒,她都忍不住要去院子裏燒一炷香,她不知道該求哪位神佛,求神無用,求佛無能,她知道萬事只能求自己……

可她幫不了,她只能幹等著,所以這一炷香,她也不知道燒來幹啥,只能是做點什麽,能稍微心安一些。

她還多次悄悄地去黑老鴰墳前燒紙錢,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但萬一黑老鴰能在地下幫幫忙,讓那些小鬼別去勾魂呢……

孫婆子的面很快端了上來,她給挖了好大一坨豬油在裏面,打了雞蛋還加了肉臊子和豌豆尖兒,滿滿當當一大碗,香飄入鼻。

周立行不客氣地接過來,埋頭苦吃,孫婆子見他那架勢,趕緊又回了廚房。

果不其然,等周立行吃完一碗,臉上露出期待的樣子,一回頭,好家夥,孫婆子直接端了一口鍋出來。

然後周立行不負期待地,把一鍋面吃完了,肚子圓圓四仰八叉地癱在了竹椅子上,活像一只吃脹了的大貓。

天已經黑了,王喜雀點了煤油燈放在院子裏,周立行沒說走,她也沒說趕人,兩人就那麽閑聊著話,孫婆子去收拾了廚房,又顛顛地過來,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

“姑婆,你有事就說。”

周立行吃飽了,心情也好了,一副萬事好辦的口氣。

孫婆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了好久都沒開口,還是王喜雀看不下去了,代為開的頭。

“今年年初,報紙上說日本飛機已經飛到重慶了,耀武揚威地。”

王喜雀說到這事兒,也是很愁的樣子,“我們擔心重慶早晚要被轟炸,想把重慶的產業賣了,讓青竹葉她們都回成都這邊來……”

有王喜雀開了頭,孫婆子終於敢說話了,“我家銅鈴在重慶那邊好了個姑娘,若是帶回來,得有份活路幹,不然怕養不了家……”

周立行思考了下,明白了王喜雀和孫婆子的擔憂。

王喜雀和孫婆子畢竟都還依附在木茶商的生意產業裏,青竹葉也好,木銅鈴也好,都不能讓木茶商知道,若是曉得了這兩人,木茶商這人會不會報覆,誰也不知道。

這事,周立行突然明白了自己跟方結義比起來差在哪。

他不是差在年紀,也不是差在錢財。

他是差在沒有本事,沒有身份,沒有自己的勢力。

方結義的堂口,人多、事多,若是方結義不帶人出川,也許再培養他個三年五年,他或許還能繼續升排,資歷夠了,便能真正地當個爺,若是羽翼豐滿,也許能拉起自己的一批兄弟,單獨開個堂口。

可現在,方結義基本把親信都帶走了,留在堂口裏的人是靠方結義的餘威鎮著。

他雖然是名義上的代八爺,可他這一出去就是一年,現在堂口有沒有什麽變化,他也不清楚。

即便他沒走,堂口還有上面的三爺五爺在,他凡事也只能商量,並不能做主。

孫婆子這般說,周立行知道她可能是想著木銅鈴能跟著自己進堂口。

可是眼下的忠義堂,已經不是方結義的忠義堂了。

周立行腦袋裏轉了一個圈,他想到,自己也應該要留後路了。

他想到了劉五嬢,想到了失去雙腿的劉願平,想到會理縣的三刀涼姐姐。

“喜雀姐,方大哥走了,據傳回來的消息,外面的情況很不好,帶出去的兄弟們已經死傷過半。”周立行言語中的沈重無法掩蓋。

“堂口裏的事,我回來之後還得再熟悉熟悉。”

“若是木銅鈴想回四川,我倒是有個地方可以推薦。我先去問問,若是可以,再來告知。”周立行如此說道。

孫婆子已經很高興了,只要得了小八爺的一句承諾,她知道這事就好辦。

“行善兄弟,這幾次三番的都靠你,真的是太感激了。無論事成與否,老婆子我都記這份恩情。”

王喜雀在一旁咬了咬嘴唇,似乎也有話說。

周立行看向王喜雀,假意伸手在她眼睛前面晃動,“姐,走神了?你說就是了,你說的事,我都辦。”

王喜雀條件反射地給了周立行手背一巴掌,周立行也不躲,笑嘻嘻地任由王喜雀那柔軟細膩的巴掌拍他。

倒是王喜雀,感覺自己像是拍在了一塊石頭上,沒把別人打痛,自己手心反倒是震得發麻。

“我上回給青竹葉去了信,詢問她是否願意回四川這邊來。她回信說重慶那邊此刻雲集各方達官巨富,修房修路牽電線,正是發展產業的時候,她不願意回。”王喜雀憂心忡忡,滿臉愁容。

“我想去一趟重慶,當面和她商量。若是她真的不願……我想要撤股……”

“當初我送過去的那些女孩子們,我也想問問,她們是想留下,還是跟我走……”

周立行聽的有些雲裏霧裏,“姐,把她們帶回來,放哪裏呢?”

王喜雀這才有了些笑意,“也許和你想給銅鈴找的地方一樣。”

周立行眨了眨眼,突然反應過來,王喜雀之前就和劉五嬢搭上了線,這兩年來肯定沒少往來。

狡兔三窟,喜雀姐果然是聰明,四處刨窩呢!

想到這裏,周立行突然茅塞頓開,他想要有本事,就應該多和有本事的人合作!

眼前這個姐姐是他喜愛的人,竟讓他忘記了,這個姐姐也是夾縫中能茁壯成長的厲害人物啊!

“姐,我的姐,你也跟我合作合作啊!我跟你說,會理縣那邊有個分堂,裏面有個姐姐外號三刀涼……我們那邊也可以搞個窩子……”

說到生意,王喜雀立馬精神了,話題差點被帶偏,“那邊有什麽特產,適合做什麽生意……啊等等,我想請你陪我去一趟重慶……”

周立行楞住,“你現在能到處走了?”

王喜雀點頭,一旁的孫婆子接話,“是啊,那個木茶商被困在武漢回不來,沒見咱們這房裏下人都跑光了嘛。”

說完還表個忠心,“我不一樣,我把夫人當親女兒看的,我不會跑。”

周立行聽得心中狂喜,恨不得那木茶商直接被炸死在武漢。他忙不疊地點頭,“好,行!什麽時候出發?”

雖說王喜雀沒有那麽莽,她心疼周立行風塵仆仆剛從雲南回來,便說不急,讓周立行回家修養幾天。但周立行覺得,事不宜遲,第二天就走!

他得趁著堂口幾個大爺還沒回來,先把王喜雀這事兒給辦了,不然怕又不好做事了。

王喜雀一想,是這麽回事,便同意了周立行的說法。

當天晚上,周立行去找自己以前公路局認識的司機朋友們,買好了車票。

也是因此,周立行和急著上門找他的谷娃子石娃子錯過了。

*

這一趟去重慶,走的是陸路和水路的混合。

差不多一樣的時間,三年前的時候,周立行和黑老鴰一起,帶著知書知禮兩姐妹去奔赴重慶。

此時此刻,再看江邊風景,聽這船工號子,周立行心中莫名有些悲傷。

周立行帶著阿涅去船尾透氣,王喜雀和孫婆子也跟著過去。

“太太,這江面上的船,有點多噢。”

孫婆子並未去過重慶,她有些暈船,卻不願意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裏休息,亦步亦趨地跟著王喜雀。

王喜雀以前跟著木茶商走南闖北過,即便這兩年被放在成都算是半關著,平日裏也愛去茶館聽天南海北的消息,知道的總是要多一些。

“去年冬天,便聽聞民生公司安排了客輪貨輪到南京和蕪湖參加搶運,幾千噸的軍工器材,都是經宜昌走川江航運到的重慶,據說還送了好些南京的難民到四川來。”

王喜雀小聲地回答孫婆子,也是跟周立行聊天。

這話被旁邊的幾名商人聽了去,他們回頭一看,見一名穿著真絲繡花夾棉襖子的美艷夫人在說話,旁邊站著一名小十歲左右的男性親屬,還帶著個仆人姿態的老婆子,以及一看就像滇西人的小孩,便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

周立行穿著王喜雀給購置的新衣,他扮作王喜雀的弟弟,穿的是一身洋裝。

他寬肩窄腰長腿,氣質堅韌,身上有股子殺氣,乍眼一看,不像是商人,倒是幾分像軍校的學生。

那幾人覺得這姐弟倆可以相交,便自來熟地接了話頭過來。

“這位夫人說得對,從枯水期到豐水期,民生公司各輪滿負荷運行,這川江上的其它船只也受了鼓舞,紛紛從重慶往上運輸各類機器,樂山這邊也是建起好多工廠呢!只有這樣,才能不斷生產前線需要的各類物品。”

一名頗有書香氣息的商人接話。

“外國輪船這些月來,哄擡運費和票價。民生公司則不同,運得越多,運費越低,難童免費,學生減半,難民統一只收一個低價。”

周立行站上前,把王喜雀擋在了身後。

他記得上一回坐船,知書知禮便是差點被一個鴉片商人認出來,此刻便多了些心眼。

“如此來說,民生公司當得上民族脊梁。”周立行讚嘆了一句。

那幾人相互談論著,把話題續了下去。

“日寇的軍機今年1月便襲擊過宜昌了,到如今日寇已逼近武漢,我聽聞宜昌那裏很是艱難,滯留的各類器材有數十萬噸,全國的兵工、航工、重工輕工的機器都在那裏等待轉運;還有急於離開宜昌的難民們、前線撤退下來的傷兵散兵們,各類需要撤往後方的老師學生和技術工人們……”

“還有兩個月,長江三峽便又要進入枯水期了,現如今日寇來勢洶洶,若是武漢被占,那宜昌可就兇險了。”

“這川江航線,今年累死的纖夫船工比往年多了好幾倍,你看著滿山峭壁、險灘石路,都踩出了血腳印……”

“你見川江航線難,滇西那邊修路也難,這邊一捧江水一捧血,那邊一尺公路一尺骨,更別說前線,一次會戰便是數十萬的犧牲……”

“國難當頭啊……”

周立行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他剛從滇西用血肉築成的公路上回來,現在又看到了一條血肉正在拉動的水路。

滇緬公路,川江航線,還有不斷後撤的戰線……不知道方大哥,是否還活著。

周立行沒了跟他們談話的心思,抱拳行禮後,帶著王喜雀回了船艙。

從樂山前往重慶的客輪沒有那麽擁擠,他們依舊是住的一個單間,周立行打的地鋪。

夜間下起了雨,周立行睡得有些淺,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踏實,莫名想起了當年半夜來敲門的女人,叫紫蘇。

當初黑老鴰還給了她一張寶片,也不知道她命運如何,是否還活著。

做了一晚上的亂夢,周立行早上起來還有些恍惚。

王喜雀見周立行有些楞神,便關心道:“昨晚睡得不好?”

周立行將當年紫蘇的事兒告訴了王喜雀,他也不怕王喜雀笑話,忍不住地說心裏話。

“……黑老鴰說過各人有各人的命,但我還是有些遺憾,當初沒能救她。我總覺得,其實黑老鴰也是很想救人的。”

王喜雀莫名覺得心中一軟,眼前這個已經有成年男子模樣的弟娃,心地還是那麽赤誠,她越是和他走得近,越是能感受到他那金子般的心。

他說著的是紫蘇,可眼睛看的是自己。

她比他大十二歲,她怎麽會看不明白呢……

“你……救不了所有人。”王喜雀不知道該怎麽去勸慰,她有千般萬般的言語,卻不知道該怎麽說出口。

“你還小,還會遇到很多人,可能她們都有自己的難處,可能她們還會向你求助……但你不可能幫得了每一個。”

“哪怕日後你能當個堂口的龍頭老大,或者更有其它機緣,有錢也好有權也罷,哪怕你成佛當菩薩,這世道不變,受苦受難的人便永遠都那麽多,幫不完的……”

王喜雀捏著袖口,聲線有些發抖,她莫名地感受到寒冷。她想說的,她認為弟娃聽得懂。

“不必介意自己救不救得了別人,你有過這份心,就已經很好了……沒有什麽事情是非做不可的,沒有……”

“我知道。”周立行斬釘截鐵地打斷她。

“我知道!但是,只要我遇到了,只要我願意了,我想救就救,想幫就幫!只要我想,那就是非做不可的。”

“姐,我確實比你小。可真心和勇氣,又不是靠年紀來衡量的。”

周立行上前一步,把不知為何發著抖的王喜雀扶住,牽引著她到凳子旁坐下。

王喜雀的眼神有些渙散,她默不作聲地坐著,像是沒聽見周立行的話,但她那帶著傷痕和薄繭的修長手指,卻蜷縮了起來。

周立行講出了心裏話,心跳如擂,他看著王喜雀蒼白的神色,卻無法繼續再說下去。

他可以訴衷腸,但他不能奢求對方一定要回應。他還小,他可以用很多很長的時間去陪伴,去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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