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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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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結義讓周立行帶走了木銅鈴,那小子個子不高,瘦瘦弱弱的,看起來相貌端正,但十分呆頭呆腦。

見周立行拿著他母親的銀鐲子,說是接了母親委托來救他的,木銅鈴立即跪下去砰砰的磕頭,顛三倒四地感謝,半天沒說出一句順暢話。

周立行被方結義那一番談話鬧得心緒不寧,幹脆親自送這個矮個兒瘦弱小裁縫去重慶。

這番重慶之旅目的明確,周立行沒有任何耽擱,他把人交給青竹葉,告知了黑老鴰的死訊,又看望了一下知書知禮兩姐妹,然後等木銅鈴還有知書知禮兩姐妹寫了一封長信,帶回了成都。

收到回信的王喜雀非常歡喜,送給周立行一雙她親自做的布鞋。孫婆子也非常守信地給了周立行足額的銀錢,還附贈了幾雙她親自納的鞋墊。

周立行見王喜雀的手腕上,換上了他送的翡翠綠鐲子,難得地露出笑臉,莫名地覺得十分的開心。

孫婆子眼觀鼻鼻觀心,她什麽也沒看出來,什麽也不知道。

周立行往返一趟重慶,便又耽誤了幾天,等他回到堂口,便立即被方結義打包塞給了邢五爺一行人,帶著出去巡查分堂了。

邢五爺在堂裏挑了三個頂尖好手,再加上周立行,一共五人,就這麽上了巡視分堂的路。

他這些年依舊沒有兒子,過繼來的三歲小兒,過年的時候因為一場高燒死了,這對他來說打擊很大,以至於這些時日做事都心不在焉的。

方結義讓他出去巡分堂,一是讓他帶一帶周立行,為進五排做準備,二也是讓他出門散散心。

見到周立行之後,邢五爺想起當初黑老鴰說的話,唉聲嘆氣了一陣,他跟周立行說自己要收收手,積點德,這次出去要是遇到什麽必須處死的情況,他就不動手了,讓周立行來。

周立行皮笑肉不笑他以自己當過和尚為由,表示抓人可以,打人可以,殺人的事兒,他不參與。

邢五爺聽得直樂,“壞人惡人也不殺?巡堂不除敗類,你巡個屌啊!”

周立行沈默了半晌,悶聲回答,“我想給方大哥積點德,保佑他能從戰場上回來,不行嗎?”

邢五爺一噎,這話壓得他開不起腔了,只得自個兒嘀咕。

“說得跟誰不想積德一樣,上戰場不一樣要殺人……算了,看情況吧,能不動刀就不動刀……自己跳崖、自己跳江、自己挖坑埋自己唄!”

*

邢五爺帶著周立行等人,從成都出發,挨著分堂一個個巡視過去。

才走出成都沒多遠,剛到第一個分堂——新津縣碼頭上的一個舊堂口,之前的老堂主是黑老鴰的故舊,因子侄都去讀書了不嗨袍哥,索性退位讓賢給方結義去一並管理。

邢五爺一行人到的時候,時間趕的恰恰巧,正遇到這分堂請關聖,審“奸夫□□”。

紅燭紅香,關聖像前,一男一女被綁來跪著,另一邊苦主正在慷慨陳詞。

邢五爺等人一到,立即被請了上座。

周立行等四人也成了座上賓,他們全部坐在邢五爺的右手側,除了周立行,個個硬起一張臉,做出兇神惡煞的姿態。

周立行見大家都那麽嚴肅,便也學著擰緊眉頭,盯著那男人,聽他陳述。

“既是總堂的各位爺來了,我便再說一遍!”

那苦主袍哥口中全是鄙夷,“這個賤人,找了奸夫生孩子!”

邢五爺唔了一聲,“生的男娃還是女娃?”

“男娃。”

邢五爺心中暗評,那他們還挺會生,不像自己,九個女兒了還沒見個兒子。

“你如何說孩子是奸夫的?你捉奸在床,也不能斷定孩子的出生撒。”

邢五爺不解地問道。

那袍哥昂著頭,不以為恥地回答,“因為我沒跟這婆娘圓過房!”

同時想起的,還有那女人淒厲的笑聲,“因為他是個天閹!雞兒比蠶兒還小的廢物!”

那袍哥冷笑,“是啊,那又如何?我出了彩禮買你的,你就該給我守活寡!”

周立行大受震驚,沒想到竟然有人能開堂當著幾十號兄弟說自己不行!

女人嗚嗚地哭著,罵著,“你沒種!你不是個男人!你活該!”

“我懷不了孩子,你家姑嫂天天對我辱來罵去,你家媽常年拉偏架,動不動就打我!你不聞不問,把我當個奴才使!”

“我要是做工的,我早跑了!!”

“你們不放我離婚,我自個兒找有用的男人!我有什麽錯!這個才是我丈夫,才是我娃兒的爹,才是我名正言順的男人!”

“你個爛心爛肺的雜種,我懷著娃兒的時候你咋不鬧?現在娃兒生了,我們拿著錢來跟你離婚,你才跑來堂口告狀,你算什麽東西!”

那被罵的袍哥上前給了女人一巴掌,打得女人鼻血橫流,一旁跪地的男人扭動著撲上前,將自己的身體壓在女人身上,擋住了袍哥們的拳腳相加。

四周的人,皆在冷眼旁觀,好似這袍哥真的有權利可以打殺他名義上的老婆一樣。

周立行看不下去,徑直站起來,上前一把扯開那袍哥。

邢五爺見狀,心覺周立行多半是物傷其類。

嘖,那正好,趁此機會,也給周立行一個警醒。

“身為人妻,勾引奸夫,還生下孽子,確實犯了袍哥堂口的忌諱。”

邢五爺一錘定音。

“哎,五爺,娃兒才出生幾個月,那是無辜的。我這個人心不壞,娃兒我就要了。只要這奸夫□□死了就行。”

那男人一副得意的樣子,嘴裏說著漂亮話,眼神卻是炫耀的。

周立行的手指頭微微蜷縮,按理說,這個時候他不應該開口。

可是,他確實物傷其類了,他想到了王喜雀。

“五爺,我記得,總堂主說過,奸夫□□也不一定都得死。”

周立行向邢五爺拱手,搬出了方結義的規矩。

“奸夫願意出錢給苦主新娶一個老婆,或者□□願出雙倍彩禮歸還的,只要苦主願意諒解,就可以打一頓再放人。”

方結義自己一院子女人,不曉得有好些是別個跑了的婆娘。

於是他自己在總堂改了規矩,學了夷區的一些習俗,其中關於奸夫□□的這一條,還是以前黑老鴰給他透露的。

邢五爺沒想到周立行竟然知道這個,只能咳嗽兩聲,順著話題問過去。

“苦主可願?”

沒想到那袍哥心眼和雞兒一樣小,竟是非置對方二人於死地不可。

“我不願!當時我買她,才一塊銀元。給我兩塊銀元?哈!兩百銀元我也不要,我有兒子了,還需要什麽女人!讓她死!”

那袍哥神色變得陰狠,他沒想到總堂來的人,竟似乎是要包庇這個□□。

“哥老會無論哪個堂口公口,黑十款和紅十條,都是要毛了奸夫□□的。”

周立行和那袍哥對視,他比那袍哥還要高一些,心中的不悅已經浮現到了眼中。

“大涼山小涼山,滇東地區,怎麽沒有?雙倍彩禮,別說堂口了,有人作保,家支都能同意離婚!”

那袍哥被周立行盯著,莫名其妙覺得脊背發寒,他錯開視線,卻堅持道,“那也得苦主同意。”

“我不同意!我只要他們死!”

邢五爺可不是什麽善心人,他沒那個閑心為這種清清楚楚的事實扯皮,當即拍板:

“按規矩,放河燈。請香,擺酒!”

對“奸夫□□”,按規矩可以“蕩扁擔”、“沈塘”和“放河燈”。

“蕩扁擔”是兩個人一起吊死在一根桿子上,“沈塘”是兩人一起綁上石頭趕進池塘裏。

前兩種都必死無疑,刑綱們會守著等奸夫□□死了,把屍身送去下葬。沈塘的也會去撈出來,確定死絕了,就地掩埋。

而放河燈,則是把奸夫□□的四肢都用釘子釘在門板上,夜裏放到河裏去,讓他們順水漂流,生死由命。

周立行聽邢五爺那邊說,心中明白,邢五爺已經是在能力範圍內,選了一個稍微有點希望的結局。

而自己想不想救人,有沒有本事救人,邢五爺就不管了。

聽完邢五爺的決定,那女人也不哭了,依偎在她男人身上,高昂著頭顱,一副不屑生死的樣子。

那男人也是一臉平靜,沒有什麽憤怒或者不甘,兩人就這邊被束綁著靠在一起,確實像一對一對真正可以同生共死的恩愛夫妻。

“大姐,你怕死嗎?”周立行蹲到被反綁雙手按跪在地的女人身邊,聲音聽不出情緒。

那女人從頭到尾一直在怒罵前夫,此刻累了,但眼神依舊憤怒,她沙啞著聲音,回答道:

“死就死,誰還沒個死了!沒種的玩意兒才怕死!沒種的玩意兒才搶別人家的種!”

圍觀的袍哥們有些憋不住,一邊佩服這婆娘的烈性,一邊忍不住偷笑,氣得那前夫臉上發青。

周立行盯著那女人怒意尚未燃成灰燼的眼眸,看了一會兒,他忍不住把這神色代入到王喜雀眼中,瞬間覺得心臟緊縮。

然後他又問那個“奸夫”,“你呢?怕死嗎?”

那“奸夫”長得濃眉大眼,高額方頜,從頭到尾沒有過任何求饒的話,倒算是條漢子,他見周立行年歲小,心中沒有太大排斥,便回答道:

“做錯事就認,該殺頭就殺,沒啥大不了的。再說,豆花這麽好的婆娘,我這輩子遇到她,死也值了。”

周立行心中的郁氣消散了,果真患難見真情,他覺得,這對夫妻還是值得費心的。

於是他點頭道,“既然兩個都不怕死,那就我親自動手嘛,行不行啊,五爺?”

說話的時候,他還靦腆地笑了,“我還沒往人身上釘過釘子呢,難得有機會,給我練練手嘛。”

邢五爺覺得有趣,他猜到了什麽,想了想畢竟是老大的弟弟,黑老鴰的徒弟,便假裝啥也不知道。

他揮揮手,回答到:“可以,給你練手。”

那青臉的前夫總算是放下心來,心想新手動手肯定更遭罪,他到時候再找人在下游跟著,要是木板漂上岸,就給翻個面直接淹下去。

是夜,月明星稀。

周立行當晚去了下游的碼頭,聯系好船夫,又回住所,將第二日要用的鐵釘,先燒紅冷再用白酒消過毒。

第二人,大河邊,分堂找了個人跡罕至的地方,開始行刑。

放河燈,是一個及其殘忍的刑罰。

周立行作為刑綱,需要親手把長鐵釘,釘穿那兩人的身體,釘到木板上,讓人動彈不得。

他的手很穩,釘的是雖然穿過皮肉,但不傷血脈和骨骼的地方,那對男女的慘叫和哭泣縈繞在耳邊,也未曾撼動他分毫。他把兩人釘在了木板上,親自放入了河水裏。

在推離水面的時候,周立行輕聲囑咐了一句,“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河水滔滔,送走了一對苦命鴛鴦。

*

邢五爺帶著手下在新津縣沒待幾天,遠在各地的分堂眾多,他們還得繼續往外走。

周立行那幾天沒有任何異動,平平穩穩都跟著邢五爺到處打棍子。

直到在離開的前一晚,周立行沒有驚動任何人,自己孤身一人潛入那男人家中。

他手指沾上蜂蜜,塞給嬰兒吸吮,便無聲無息地偷走了嬰兒。

然後,他在月色下,背著嬰兒,疾行二十多公裏。去下游的船工家中,把嬰兒交給了親生父母,並留下了了一些錢財。

“前幾日迫於無奈,傷了你們,這是歉禮。”

周立行如是說道,“莫要推拒錢財,你們要走得遠遠的,換個地方,有錢才能落下腳跟,好好生活”。

那對男女抱著孩子下跪磕頭,兩夫妻哭得情真意切。

“恩公!我孟家柱和喬豆花兩口子,一輩子記你的恩情,逢年過節都給你燒香磕頭!”

“恩公,好人好報,你一定逢兇化吉、長命百歲,你積德行善,後人一定能受老天爺照管……”

周立行喜歡喬豆花的祝福,他伸手摸了摸那奶娃兒胖嘟嘟的臉蛋,轉身消失在夜色裏。

邢五爺知道周立行肯定是做了什麽,但他不問,也不想知道。

只要周立行做得幹凈,不被人扒到短處,邢五爺就可以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這一行人,繼續往川西方向走。

越往前走,越是發現,這各分堂各種糾紛竟是比總堂的還多。

這些分堂大部分是由一些嗨不下去的小堂口投奔而來,還有一些是黑老鴰的故舊老人交托的。

有的分堂固定人數不多,有比較完整的排位存在,總堂只需派人去的當分堂舵把子,也稱分堂主,這一類堂口的糾紛主要是陳年舊怨。

有的分堂則是快散架了,只留了那麽幾個骨幹勉力支撐,排位都湊不齊,這種總堂便只需要派一個管事去,大家別的別說了,先想辦法發展自身吧。

這一類堂口,反倒是什麽雞毛蒜皮和流血沖突都有。

邢五爺總是一副懶散不想上工的樣子,走到任何一個分堂都是以下幾種流程:

犯小錯的,有的“掛黑牌”——即把犯錯人的姓名和犯的錯誤白紙黑字寫了貼墻上;

有的“開茶錢”——如酒後罵人打人就得請當事人喝茶,或設酒宴道歉,無意冒犯婦女還得去掛紅放火炮;

若是遇到有子女不孝的,邢五便直接到子女家中,把子女抓去跪下,聽老人講原委。

若是真的子女忤逆兇悍,便要講道理,講通了的便讓子女磕“轉轉頭”——即向父母和來協調的人都磕頭;若是子女不悔改,那便把子女給逐出堂口。

周立行也見到過有的過錯本在父母,但鬧到堂口,堂口卻更袒護父母的,他不明白為何要如此。

對此,邢五是這樣回答的:

“一個人連生養他的父母的話都不聽,還能真聽老大的?不孝的人不會忠心,更不會有什麽義氣。這種人,早晚是要翻翹的。”

對此,周立行不置可否,畢竟他沒爹沒媽,黑老鴰也死了,沒有什麽家庭煩惱。

遇到屬於內部人士之間的沖突糾紛,邢五把分堂的當家喊上,一起開個茶館評理會,讓堂口的兄弟姊妹們一起來。大家聽鬧矛盾的雙方都講一講原委,若是大家都認為錯的是哪一方,哪方就得交茶錢。

若是雙方各有曲直,互不認輸,邢五便做主,讓當家的把茶錢給了,再告訴大家:

“梁山兄弟不打不親,袍哥兄弟不講不明;哪裏說了哪裏丟,哪裏講明哪裏休。今天個事情就算說明了,就當是過去了,以後大家都不要再提。”

這般和稀泥地一說,鬧矛盾的雙方便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認了互不追究。

這時候邢五再讓當家的從堂口出一筆錢去私下安撫雙方,至於怎麽分配,就讓當家看著辦,並告知要是辦不好,你就別當家了,換人!

出賣堂口機密、背叛堂口導致有兄弟姊妹死亡的,那就必須得死。對逆倫□□、虐待打殺父母的,那就是五花大綁加上石頭一起“沈水”沒商量了。

就這麽走一處,巡查一處,邢五爺帶著幾人耍耍噠噠地游山玩水,一路到達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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