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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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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

周立行扭開頭,退開一步,繼續啃雞腿,假裝沒聽見。

馮爭鳴氣得額頭青筋蹦出,他往周立行面前繞,周立行咬著雞腿躲,兩人就這麽你堵我追,慢慢地脫離了忠義堂的桌子範圍,混入了另一群相互灌酒的人群中。

那群人是拿了成年組金章的堂口,正在興奮中,一見兩個少年鉆了過來,再看,這不是拿了金章的兩個少年嘛。

於是這群人一起起哄,直接捉著周立行和馮爭鳴開始敬酒,甚至把他們兩個舉起來拋。

方結義帶著黑老鴰去聯絡一些故舊堂口,回頭一看,酒樓正中央一群人正在拋人玩,再定睛一看,周立行和馮爭鳴被扔得下不來!

黑老鴰見狀嘎嘎直笑,舉著酒杯沖了過去,硬是把周立行扯了下來,然後塞了酒杯給周立行。

“行善,敬各位英雄豪傑!”

方結義環視了一圈,沒看到馮顯貴,略微思考了下還是擔心那群醉漢手裏沒輕重,別摔著馮爭鳴,只能也跟著擠過去,把馮爭鳴也給搶了下來。

暈暈乎乎的周立行也知道黑老鴰是在給他解圍,他原本是不喝酒的,現在只能高舉酒杯:

“天大地大,義氣最大,我敬各位哥,福祿壽全,好運年年!”

說完,周立行一口幹掉了杯中白酒,那辛辣之味直沖頭頂,引得他打了一個巨大的嗝。

馮爭鳴無語地看著周立行,他接過方結義手中的酒杯,微微點頭向方結義致謝,平靜地開口:“井小洞小,錢財最小,我敬各位哥,平安吉祥,百邪不侵。”

說完,馮爭鳴也一口悶掉酒,轉身離開。

這邊周立行開了頭喝酒,一回去,自家堂口的兄弟們全都圍了上來敬酒。他是躲也沒地躲,閃也閃不開,沒辦法,只好跟著大家喝,真真個是喝到頭腦發蒙,走路打圈圈。

宴到最後,大部分人都喝趴下了,周立行醉的不行,酒量卻還可以,到最後都還能說話。

他摸出金章,歪歪扭扭地蹭到方結義旁邊,把金章遞給方結義。

“大哥,給你!”他覺得方結義應該是喜歡這玩意兒的。

方結義哈哈大笑,推開周立行的手,“哥哥我有自己的金章!你留著吧!”

周立行隔了一會兒,才點頭,他又偏偏倒倒地挪到黑老鴰旁邊,把金章遞給黑老鴰。

“老黑,給你!”

黑老鴰嫌棄地擺手,“滾,哪個稀奇你這些東西!”

周立行這章送不出去,捧在手裏趕緊燙手,“那我送誰……”

谷娃子和石娃子兩個也醉的迷迷蒙蒙,石娃子轉頭四處找,“蓮妹兒?送給蓮妹兒!”

谷娃子一巴掌拍在石娃子臉上,“行善哥要送也是送自己喜歡的女娃子,送你個鬼的蓮妹兒!”

周立行恍然大悟,把金章放進盒子,站起身,斜著斜著走出了門。

大夥兒都喝醉了,沒有在意……

等到第二天方結義酒醒,整個人又被新消息給驚到!

據手下來說,周立行大晚上的把金章放到了王喜雀家門口!

幸好昨晚一個負責看場子的弟兄喝得不多,看到醉得東倒西歪的周立行出了門,怕他在這個關鍵時刻出什麽意外,畢竟周立行現在是他們的國寶——於是他跟著酒醉的周立行,守著他在王喜雀的家門前傻站了一會兒,然後周立行把金章放在家門口,轉身回黑老鴰的房子睡覺去了。

那弟兄也是一頭霧水,想了想,還是把金章盒子又給撿了回來,交給方結義。

方結義拿著金章仿佛拿著燙手山芋。

他是真的後悔,當初事情沒摸透,沒個輕重地說話,戳穿了周立行小心翼翼掩蓋著的少年暗戀,反倒是把對方戳醒了。

這種事情就像是一顆萌芽的種子,不去理會,也許長著長著自己就枯萎了。可一旦戳穿掀開,那就仿佛給了種子雨露陽光,反而容易讓其茁壯成長。

這下方結義也是難辦,他一邊讓人把金章給周立行送回去,一邊派人繼續跟周立行,仔細觀察,隨時匯報,生怕他的小弟娃惹出什麽事來,同時也對王喜雀多方調查,講她的生平了解了個七七八八。

別的不說,方結義派人查了一番王喜雀,最後得出來的結論是這個漂亮婆娘人挺不錯,人長得好看,接人待物利落大方,挺能替那木茶商掙錢。

而那木茶商,走到哪兒姨太太娶到哪,娶的不是當地商戶的能幹女兒,就是置產招工裏的能幹女管事,這招用起來名正言順捆住了那些女人,讓這些能幹的姨太太去和男掌櫃相互制衡。

男掌櫃一旦羽翼豐滿,就容易自立門戶;被納成姨太太的女人,這輩子都被禮法道德捆死,既不敢跑,還要在生意上盡心盡力,因為她們的社會屬性是木茶商的女人,木茶商可以隨便用個理由,便弄死這些可憐的女人。

方結義自我對比了一下木茶商,覺得商人果然都是黑心爛肺的玩意兒,靠吃女人掙錢算什麽東西,心中對那木茶商頗為鄙夷。

周立行第二天起來後,看那送回來的金章,沒有問發生了什麽。

他恢覆了之前的沈默寡言,繼續帶著谷娃兒石娃兒給堂口跑腿。除了經常借著辦公事去王喜雀住所那邊打打轉,並沒有什麽出格的舉動,更沒有私下去約見過王喜雀。

方結義這才放下心,加上他從黑老鴰那裏知道,周立行從小喪母,由外婆帶大,便把周立行的舉動當成正常少年對大齡美婦的一種憧憬,不再關註。

這中途的時日,心高氣傲、面子大過天的馮爭鳴,熬不過內心的不服,私下來找過周立行幾次,目的很簡單,想要單獨約著再比。

周立行拒絕了幾回,心裏煩他得很。

這次對方又來,周立行直接沒鳥他,轉身就跑了,氣得馮爭鳴在背後大喊:

“我絕不會放過你的!!!你給我等著!!!”

周立行充耳不聞,心想有跟你打的力氣,我不如回去睡覺。

然而周立行跑出去沒多遠,對面走來一個穿著湖藍色旗袍的少女,冷不丁地給他一個絆腳。

這少女長著肉嘟嘟的圓臉,紅彤彤的櫻桃小嘴,一雙又大又亮的桃花眼、配著一對彎彎的柳葉眉,脖子上帶著一串圓潤的大珍珠,手上的碧玉鐲子通透耀眼,渾身都是嬌蠻之氣,那柄長長的青色桐油紙扇用的是結實無比的陰沈烏木,傘尖上的銅頭竟是尖銳的。

這打扮,這架勢,一看就是權貴人家養出來驕縱女兒。

周立行沒料想到這看起來嬌滴滴的少女突然偷襲,他眼疾手快地單腿跳起,往旁邊躲閃。然而那少女也是習武之人,手裏的長傘當即刺過來。

一寸長一寸強,周立行心叫糟糕,今日怕是要見血。

“徐小姐!住手!”

陰著臉的馮爭鳴眼看著這一幕,顧不得自己的臉面,大聲喝止,急匆匆地跑來。

那少女嘟著嘴,傘尖都戳到了周立行的衣服上,險險停住。

大庭廣眾之下被喝止,她覺得傷了臉面,便使勁把傘往地上一砸,生氣道:“都說了,喊我婉言,什麽徐小姐徐小姐,太生分了!”

周立行摸了摸衣服,好險只是戳了個小洞,他看看徐小姐,再看臉色又黑又紅又尷尬的馮爭鳴,恍然大悟。

“這是,幫情郎出氣?”周立行忍不住打趣。

徐婉言一聽,不惱反喜,立即笑起來,語氣輕快了許多,“還不是你太拗了,不跟爭鳴好好比一場。”

周立行此時也想起來,這個徐婉言是上過女子組擂臺的人,雖說一看就是名家點撥,但實則花拳繡腿,空有架勢。不過,這位小姐文采是極好的,寫了許多篇關於青羊宮打金章的專業報道,是國立四川大學的學生。

“徐小姐,我著實是不想打呀,你看我……”

周立行眼睛滴溜溜轉,心想該怎麽才能讓這個大小姐打消主意,畢竟馮爭鳴只能私下找他比拼,而這種刁蠻大小姐,那可是幹得出來去堂口堵他的黃事。到時候再惹出什麽風言風語,他可受不了。

“你看我,這段時間都忙著幫堂口做事。我跟馮少爺打來打去,有啥用?都是自己兄弟夥,咱就不浪費力氣了。我們堂口呀!舵把子是想要出川抗日的!我可是每天都忙著幫忙呢!”

周立行想到了這些學生們經常在大街上游行演講,嘴裏喊得最激烈的就是抗日救亡,他索性扯虎皮拉大旗。

徐婉言張了張嘴,眼神從震驚變成了欽佩,“也,也對!現在不是自己人內鬥的時候……”

馮爭鳴聞言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良久後他扭頭便走。

徐婉言傘也不要了,跟著追了上去,嘀嘀咕咕說了一路。

周立行只見馮爭鳴越走越快,越走越急,走到最後竟然是狂奔而去。而那徐小姐看起來纖細瘦弱,穿著旗袍和小皮鞋,竟然能跟著追,不由得嘆為觀止。

*

周立行悠哉悠哉地回到家,方結義已經在黑老鴰這裏等著他了,一把將人抓進去,神色嚴肅地說道:

“弟娃,交給你一件重要的事情。”

周立行覺得奇怪,但作為袍哥,他得講江湖道義,大哥既然發話了,問也不問先答應,“行!你說幹啥就幹啥。”

方結義卻有些不自然,他摸著喉嚨咳嗽了一聲,“去,順一塊門牌。”

黑老鴰在旁邊放下旱煙管,眼中冒出一道精光,“金河街56號?”

“二月的時候,日本就想要在成都設領事館,金陵那邊的外交部長沒答應,成都又不是通商口岸,設錘子的領事館。”

方結義憤道,“那狗日的些賊心不死,把駐重慶的日本領事派到成都來,想喊四川省政府這邊自行同意。咱們四川這邊肯定也不得幹撒,結果這群狗東西,前幾天竟然在金河街56號門口把木牌掛起來了!”

周立行好奇,“什麽木牌?不能明搶嗎?”說是順,不就是偷麽!

只不過這些袍哥,打死不願意用偷字而已。

黑老鴰冷笑,“什麽牌?大日本駐川總領事署的木牌!這群狗東西,竟然自個兒掛牌子,真囂張!立行說的對,你們就該光明正大去砸了!”

方結義有些慚愧,解釋道,“我倒是想光明正大去砸哦!但是四川政府這邊都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報告外交部,外交部那邊又說是派了駐川康視察專員來和日本方面談判……”

“談判?翻嘴皮子比得上動刀子?人家要是有耐心聽你說,還會自己把牌子掛上去?簡直奇恥大辱!”黑老鴰越說也生氣,周立行趕緊上前幫黑老鴰順背。

方結義想起來也是心塞,但他畢竟是當大爺的人,不能再像年輕時候那樣魯莽沖動。

“師父,所以我才來找弟娃啊。順牌子這事我不方便在堂口裏說,畢竟人多嘴雜,若是透露出去,怕是要遭。”

“但我聯絡過上面的人,民間人士去搞點破壞,他們可以按著不追究。”

“我和另外兩個堂口的大爺私下商量好了,秘密派人,一人順一次,畢竟雕一個木牌也要三五天,輪番的去順,看他們有沒有那麽多牌子拿出來掛!”

周立行聽得心中澎湃,回答道,“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

“弟娃,那裏有警衛值守,你去順牌子的時候小心些,若是對方要開槍,你趕緊跑,跑不脫就投降,就算是被警察抓了也沒事,報堂口名,我會迅速來保你的!”

方結義感動地擁抱了下周立行。

*

第二日,周立行去金河街56號踩好點,當夜便穿了黑衣黑褲,綁了黑面巾,夜半三更的時候摸了過去。

老成都各坊之間有門,夜晚會關上門,避免不同區域間的人員流動。那些打更的更夫,本質上負責的是巡邏警戒的工作。

不過這些時日,因得一些原因,鎖門的“忘記”鎖好,打更的“忘記”走金河街過,反正那邊有警衛守嘛,哪裏還需要普通小老百姓幫啥忙哦。

周立行一路提氣疾行,本還想說躲著人,謔喲,哪知道一路上根本遇不到什麽人。

到了那金河街56號外面,只見三層高的小洋樓外,鐵門鎖著,那個大日本駐川總領事署木牌竟然堂而皇之地掛在鐵門外。門裏左側有個黑燈瞎火的小房間,隱約有呼嚕聲從裏面傳來。

看來所謂的警衛,也根本沒上什麽心。周立行就這麽左右看看,悄聲上前,沈一口氣使勁將那釘入墻內的木牌拔下,扛著就溜。

第二日,周立行劈了木板當柴燒,給黑老鴰燉了一瓦罐的稀飯。黑老鴰就著泡菜,吃得可開心了。

接下來輪著方結義說的其它堂口派人去偷,當然那日本人也不是傻的,牌子被偷第二次,他們便把掛牌放在了鐵門裏面,並且嚴格執行夜間守衛制,據說其它堂口已經有兄弟被抓了。

這一次輪著周立行,他謹慎了許多,白日裏就去金河街找了個地方藏起來睡覺,等大半夜快天明,人最困的時候才去。

然而周立行這次,卻失算了。

那牌子被偷了好幾次,日本人那邊自然也要采取措施,便在那牌子周圍設了機關。周立行翻墻容易,偷東西卻著實沒有經驗,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剛準備動牌子,突然就警鈴大作。

周立行暗叫不好,逃跑的同時還想著要把那牌子給摘走,哪知那牌子是被水泥焊死在墻上的,根本摳不下來了。

當機立斷,周立行掏出匕首,狠狠地在【大日本】的大上面刻了一筆,把【大】刻成一個【犬】字,轉身就飛奔。

然而他在前面跑,警衛們瞌睡被驚醒,出來就是一頓猛追。而那日本人裏也有氣不過的,嘰哩哇啦地舉著槍跟著追來。

這下可好,一大群人嗷嗷呀呀地追,周立行在前面咬緊牙關蛇形奔跑。沒跑出去都遠,砰!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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