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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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關山一直是個很厲害的人。

她SAT成績出來之後,一切申請都暫告一段落,她突然閑了下來,在中介的指導下寫了個自我陳述,講了講面試的要點之後——就沒了然後。

與此相反的是沈澤,沈澤忙的要死累得要死,三月份的時候終於考了一模——出來的分數非常的高,但是再高也不能松懈。

高三下學期,自主招生開始。

那是個和沈澤沒什麽關系的場合,沈爸爸曾經試圖給沈澤找過關系,讓他也去報個自招,這種落實到學校裏的事情其實非常的暧昧,當然也不好操作得太過——但是沈澤的爺爺還有些人脈,自招這件事上,並非沒有操作的餘地。

沈澤思索了一晚上,他想起顧關山那句“最起碼的敬畏”——慎重地拒絕了。

“二十分。”他說:“爸,你就當尊重我。我想入學,但我不想做一個作弊者。”

沈建軍恨鐵不成鋼:“你不早說你要在國內參加高考,我他媽都做好塞錢把你送國外的準備了,否則轉到北京高考也行啊——”

沈澤:“……”

他爸道:“臨時變卦,不轉戶口去高考就算了,連這個保險你都不要?”

沈澤沒說話,回自己的房間做題了。

沈建軍難以置信地看著沈澤,半天冒出一句不知從哪學的上海話:“……腦子壞特了吧,愛去不去,不去拉倒。到時候掉檔了別怪我。”

但是沈建軍終究尊重了他,沒有強求。

那段日子實在是過得非常窒息,沈澤擡頭三尺教室裏貼著無數張‘拼搏’,‘人生只活一次’,‘此時不拼更待何時’——的標語,學校裏開了個百日動員大會,高考的壓力猛地逼近。

顧關山在家裏優哉游哉地填申請表,沈澤在學校背書,兩個人一個悠閑一個忙得起飛,裸考北大的壓力已經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程度:

——他是在和一群省狀元的預備軍競爭。

時間轉瞬即逝,他們剛摸完底,就到了四月份要報志願的時刻。

常老師在上面講報志願的註意事項,沈澤在下面走神。

高考的每個方面都是個學問,連報志願都不例外,報個志願發了三本書——一本各學校和專業的錄取分數線參考,一本招生簡章,還有一本報考指南,報考指南裏夾雜了一張什麽知名教授的高考報志願講座。

櫻花開了一座城,遠山如雪,是一個春光明媚的上午。

常老師站在講臺上,他看上去有些疲憊,眼皮底下兩個淺淺的黑眼圈。

對於一個高三的班級而言,學生很累,但是老師也一樣得熬著——為了學生的未來,為了他們能變成更好的人。

常老師說:“考前報志願是這麽回事……有考後報志願的,但是考後報志願有一個典型的缺點,大家出了分之後,容易紮堆……”

沈澤走起了神,然後那一瞬間他的手機微微一震,顧關山給他發了個短信:“我要提交申請了。”

然後拍了一張自己的電腦屏幕給他,屏幕上赫然一個巨大的伊利諾伊藝術學院的LOGO。

沈澤那一瞬間呆了一下,回覆:“……是今天了嗎?”

“今天剛開的通道……”顧關山說,“你要看看我會塞進去什麽嗎?”

顧關山那邊發過來了一張照片,是她整潔的personal statement,還有申請表,一些沈澤分辨不出來的東西。

他們的確是在朝一條截然相反的路上走。

沈澤在那一年中,反覆地感知著一點,也把那事實刻在了骨血裏。

——顧關山會出國,而他會留在國內,沈澤無論想起這事多少次……都覺得有種難以言喻的難受。

但是沈澤辨認出了一個眼熟的文件——Portfolio,連封面都是眼熟的。

他低下頭,以免被老常發現,給她打字:“……你的代表作品集?”

顧關山說:“是你給我做的那個,當然啦……我又加了幾頁。”

沈澤:“那麽醜,你別原樣交啊……畫的那麽好看,別因為我排的版被刷下來。”

顧關山給他發了個邦尼兔摔小熊“去——你——媽——的——”的表情。

“這是你給我做的。”她說,“我才不用別人做的呢。”

他那一時間只覺得心都揪緊了。

他們並非直線一樣的人,就算向著截然相反的道路上走,他們也終會相遇。

四月的中旬,沈澤一手拿著眼鏡,撐著自己的頭,陽光灑在他的高考卷上,窗外的風信子含苞待放。

魏松正在臺上講湖北高考的真題,條條道道地分析解題思路,常老師就拿著一打厚厚的志願模擬填報表走了進來。

魏松並沒有管,常老師徑直走到沈澤身邊,拍了拍他,示意他起身,跟著自己來。

沈澤放下筆,跟著走了出去。

常老師帶他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把他的志願表拿了出來,往桌前一坐。

還是那個語文教研室,窗臺上長著胖胖的仙人掌,老師的衣服胡亂地搭在椅子背上,保溫杯到處都是。

他在這裏挨過一班的老嚴的無數場訓,高二的那天下午,他在這裏挨訓的時候,看到了顧關山畫的小漫畫。

就像上帝創造萬物一樣,此後,有了一切。

“沈澤,”常老師說:“你的志願報的有點問題,非常不穩。”

沈澤看了看表格:“我知道。”

常老師看了看上面的表格,道:“……北京大學的金融學,中文,法律和歷史。”

沈澤點頭:“是的。”

“人大的……工商管理,中文,社會學和經濟學。”常老師淡淡道:“……後面的兩個沒問題,四個志願的要點在於一個沖刺,一個下功夫,兩個求穩,兜底。”

沈澤:“我明白,講座我聽過。”

常老師不忍道:“……你明白自己的水平吧?”

沈澤微微咬牙:“我明白。”

常老師嘆了口氣:“沈澤,你一模考了630,實際上高考應該能考到650左右,但是實際考試——你也清楚,充滿了不確定性。”

常老師想了想又道:“這個分數你可以報人大,但是你報北大是非常、非常危險的,甚至沒有什麽希望。我不建議你把北大放在第一個……我個人的建議是,你把北大刪掉,第一志願報人大的工商,第二志願填一個什麽好呢……我看你對管理學院非常執著,我個人建議你填這個學校……”

沈澤停了停,淡淡地道:“謝謝老師,但是我不打算改。”

常老師問:“……650,沈澤,越往上越難。你要考到670才能摸到北大的門檻。”

沈澤想起他爸自主招生的橄欖枝,整整二十分,加上,就能摸到門檻了。

但是他已經拒絕了,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他談不上有多惋惜,只是有點不舒服,心想看這志願表的畫風,兜底的兩個一個是610一檔的,一個是570一本分數線檔的——這下可真是單程票了。

“你如果這樣的話,只能祈禱你人大千萬不要滑檔……”常老師不忍道:“否則你掉到兜底的學校去,可能是需要覆讀的,你兜底的那倆大學和人大之間差距實在太大了。”

沈澤平靜地說:“和北大的差距更大。”

常老師推了推眼鏡,問:“非如此不可?”

那是《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輕》中的一個經典對白,托馬斯舍棄了一切,想要回到已經被俄占領的波西米亞,回到特蕾莎——那個沿著河流飄來他床前的嬰兒——的身邊。托馬斯心裏清楚,一旦踏出去那一步,就再也回不來了。

那個千辛萬苦將托馬斯弄到瑞士的老院長迷惑不解,問:非如此不可?

托馬斯說:“……非如此不可。”

那年,沈澤站在那個辦公室裏,對他的老師說:“是的,非如此不可。”

他那天晚上對顧關山發微信:

“我沒要砸到我頭上的那二十分加分,因為你對我說‘要心懷敬畏’。但我還是不怎麽舒服,如果因為這二十分滑檔了怎麽辦?”

顧關山回微信,回得特別有氣勢:“你就算退學我都養你!”

沈澤:“……”

顧關山想了想,又道:“但是我現在還沒錢給你氪手游,你一單竟然給我氪出心悅客服來了……沈澤,我真沒用。”

沈澤:“……我有錢。”

顧關山又給他打字:“但是等我有錢了……”

“……我有五塊,我就給你四塊五。”

沈澤只想捏捏那姓顧的小混賬,嗤嗤地問:“這麽大的口氣?”

顧關山說:“剩下的五毛我要買咪咪蝦條!你不要碰!”

沈澤啞口無言:“……出息。”

沈澤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過了會兒,他放在枕畔的手機微微一震,屏幕亮起。

微信裏,關山山說:“我覺得你做的很對。”

關山山:“你堅守自己良心的樣子。”

屏幕暗下,片刻後又亮起,關山山小姑娘肯定臉紅了一下,但是還是堅強地補充:

“……特別帥。”

沈澤嗤嗤地笑了起來。

姓顧的小姑娘還是傻——可也傻的可愛。

下次再告訴她吧。

她五塊錢能給自己四塊五花,沈澤甜絲絲地心想,至於自己……沒想好,然而整個人都死心塌地著呢,存折裏那點數字算個屁,要啥買啥。

天氣一天天地熱起來,沈澤脫下自己穿了三年的秋季校服外套時,突然意識到那是他人生最後一次正式地穿上這件校服了。

人生能穿校服的日子是很短的。

小學六年,初中三年,再加上高中三年——十二年的人生裏,他們和學校醜醜的校服形影不離,但是當他們把校服一脫,就再也沒有了穿上的機會。

櫻花落了下去,海浪沖刷海岸。

沈澤到了最後的那段日子,幾乎是數著手指頭過,他是在拼命。

沈澤頭一次理解吃不下飯是什麽感覺,知道了一個不確定的未來有多折磨人,倒計時在頭頂一天天地流逝,他們高考的紀律一抓再抓,黑板上碳酸鈣的白粉筆毫無情緒地寫下一個數字,第二天又擦掉,數字變小一個。

咖啡早就不管用了,太陽日升月亮月落,沈澤困了就用六神走珠液點上眼皮,荷氏午夜風暴灌進水杯裏頭,一口灌下去,起碼半個小時沒有睡意。

丁芳芳不知道從哪裏搞了個泰國青草膏,一擰開一股風油精味兒,學著沈澤提神的方式,往眼皮上一點——

簡直是人生聞所未聞之慘烈,沈澤說:“……”

丁芳芳捂著不斷流淚的左眼,痛苦到:“謝真你這個狗東西……”

謝真捂著腦袋:“這個要擦太陽穴不是點眼皮……太辣了,唉你別哭我送你去醫務室……”

謝真拖著丁芳芳走了。

沈澤拿著支筆,頭痛欲裂地算分,四科加起來,怎麽摳,都是一個六百六十五。

剩下的五分——不如說,剩下的十五分,沈澤無論如何都摳不出來,五月的天空晴空萬裏,像是一個年輕人奔赴自由的前兆,是個翹課出去的好日子。

——得考到六百八,他想。

那麽好的天氣,可沒有人談論高考之後會去做什麽。

沈澤擡起頭,摘了眼鏡,看向黑板上那個白粉筆寫的倒計時: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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