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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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沿著窗棱落下,灰塵在空中漂浮,顧關山的腳印踩在斑駁的陽光上,她站在門前猶豫片刻,似乎下定了什麽可怕的決心,然後伸手敲了敲門。

裏面傳來她爸爸冷冷的聲音:“進來。”

那句話由他來說其實不太合適,因為那是車振國的辦公室,‘請進’不應該由顧遠川開口,顧關山明顯地聽出她父親的的不耐煩——甚至不耐煩保持最基本的禮貌了。

顧關山推門走了進去,車振國正和顧遠川兩個大殺器站在一個房間裏,顧遠川冷若冰霜地看了顧關山一眼,顧關山被他一看,那一瞬間,說真的,有點想死。

顧關山有點怕顧遠川看不起她。

她手心出汗,戰戰兢兢地站在了兩個人面前,陽光灑在前頭,顧關山腦子裏瞬間百轉千回:怎麽辦才好?畫成這個樣子——這個樣子。

就算顧遠川現在站在這裏,說“你別畫了,跟我回去,以後學藝術這件事說都不要說”——她都無能為力,顧關山的一部分甚至有點自暴自棄地想,要不然就跟著回去算了,現在回去學文化課還來得及。

但是另一部分,那個原原本本的顧關山卻不願意認輸。

再屈辱也沒關系,不要臉了也沒關系——這是終究她想走,為此流血流汗的那條路。

顧關山咬了咬牙,擡起頭望向坐在凳子上談話的兩個人。

車振國道:“你女兒不能說沒有基礎,但是各方面來說都非常不服從我們的管理,所以為了她的將來,我希望你們能在高三的時候讓她去北京集訓,我們這裏無法幫助她考上清美。”

顧遠川沒有說話。

她握住了拳頭,挺直了自己的脊背。

車振國想了想,又道:“小顧,你說說看?說真的,我們也算這市裏的老牌畫室,養出不少優秀藝術生,去向都不錯,我們都敢保證江南美院保底的。你女兒明明那麽有底子的孩子,在我們這裏就總有些問題,為什麽有問題吧,我們又說不明白……”

顧關山咬了咬牙。

她眼睫毛微微顫抖了起來,低下了頭。

“問題我已經聽過了,不服從管理——”顧遠川接了話茬,“一下課就往別的班跑,心散,怎麽畫都不見進步?”

顧關山咬了咬嘴唇,眼睫毛微微顫抖,覺得自己要倒黴了。

“所以,”顧遠川慢條斯理道:“車老師您是來找我告狀來了?還專程打電話叫了我一聲。”

車振國微微一楞。

顧關山聽了那句話,在心裏松了一口氣。

——她爸爸的重點在於打擾了他的時間。

自從顧關山的父親和沈澤聊過那次天,就再也沒管過顧關山的學習:無論是文化課還是藝術,甚至到後面的獲獎,顧父都只做到錢給夠,別的一概不管,所有的事情統統和他沒有關系,仿佛顧關山只是一個和他同姓的陌生人。

顧遠川說:“開家長會,我可以理解。”

“我也理解你教一個孩子,教了半天都扶不到路上的憤怒——”顧遠川平靜地說,“我以前就是個老師,教個朽木不可雕的熊孩子,確實是讓人挺生氣的。”

車振國說:“家長您明白就——”

“但是,”顧遠川嘲諷地道:“車老師,你別怪我說話不客氣,我說的是‘朽木不可雕’的孩子。”

顧關山那一瞬間楞住了,陽光灑在地上,那兩個成年人在地板上留了個剪影。

顧遠川平平道:“這話我就給你挑明吧,顧關山這孩子我確實生的不好,沒生出我們夫婦那種聰明勁兒,這麽多年我逼她學習也逼明白了。——但是‘朽木’?算不上,老師如果教不好這種小孩,還是先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吧。”

“我花錢讓她來你們畫室的時候,她寧可被我拖著在地上揍,都一定要畫畫——”他說。

顧遠川猶如在談什麽讓他極為不快的事情,嘴唇抽了一下:“——我撕了她的本子,她還是要畫畫,寧可和一個毛頭小子借電腦借設備,都要把她那個漫畫畫完。”

顧關山看著自己的父親,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最後呢?那個漫畫拿了什麽獎,你清楚。”顧遠川望向車振國:“我把這樣的孩子交給了你們,你們給了我什麽答覆?”

車振國強硬道:“這位家長,我問心無愧,我對她沒有任何區別對待,是她扶不上墻——”

顧遠川冷冷地說:“扶不上墻?那是因為本來就不是一灘爛泥。”

車振國態度軟化了些許:“而且您這屬於無理取鬧,是個人都知道美術聯考到了高三的階段,最好要到當地去找一個畫室,學他們那裏的套路,沒有比當地的畫室更明白那個美院的套路的了——”

顧遠川一擡手,示意他不要說了。

他舉手投足帶著一種文人氣兒,卻又帶著一股混跡社會多年的,令人窒息的上位者的氣息:“我沒說不去北京。我答應了那個小毛孩,說到就要做到。”

他話鋒一轉,溫和道:“——車老師,我是想笑話笑話你。”

他的語氣極其和緩,卻又帶著小冰刀,顧關山模糊地意識到自己父親動了怒。

“我讀書的時候,朱教授告訴我們,當老師教不好自己的學生時,”顧遠川似笑非笑地說:“——老師更要自省,也更要嚴以律己,嚴謹治學。他說為人師表重要的是一個表率的‘表’字,我深以為然,當了六年的老師,無時無刻不把那句話放在心上。”

車振國:“可我是——”

顧遠川溫文爾雅道:“——您是幫人過聯考的老師,所以大可以不從自己的身上找原因。”

然後顧遠川嘲諷地一笑,說:“車老師你倒也別往心裏去,我就是這麽個人,心裏想點什麽就藏不住,一輩子悍慣了,見不得人用這種標準要求自己。”

“——高三集訓的畫室我會再去了解。顧關山,走了。”

他說完就轉身離去,車振國看著他的背影像是看著刺兒頭,顧關山在原地楞了一下神,也立即從裏面跑了出去,跟上了自己的父親。

顧遠川出來之後走了幾步,帶著他女兒從畫室裏走了出來,在老街的一頭站定。

晚春粉藍的繡球花綻放,粉藍粉紫的顏色一團團一簇簇,猶如水彩般染滿了一整條街,春天五光十色,陽光溫暖。

顧關山跟著自己的父親往前走,走了幾步,顧遠川突然問:

“……畫的不順?”

顧關山難堪地點了點頭。

她爸冷冰冰地道:“活該,這條路本來就難走,讓你學文化課你為什麽不學?”

顧關山沒有說話,但也沒有低頭。

她爸:“……”

“前幾天,”她爸冷冰冰地道:“我和一個學藝術的老同學談了談這件事。”

他一邊說一邊去路邊的超市買了兩支水,遞給顧關山一支,那時候已經二十多度,繡球花和鳶尾開放的季節天氣已經有些熱,水卻摸起來冰涼。

顧關山看著她的父親。

他早已不是當初青春年少的樣子,眼角爬上了細紋,也有些發胖,目光在眼鏡後卻仍然冰冷犀利,讓人心生畏懼。

“他說國內讀藝術也不是多糟糕的事情,但是前提是你得能撐過藝考。”他沒什麽情緒地說:“如果撐不過去——看你這模樣也懸。”

顧關山咬緊了牙。

“……你有語言底子,所以可以聯系一下中介,出國。”

她父親想了想,又冷淡地道:“……一年五六十萬而已,沒必要留在國內受這種折騰。”

顧關山說:“……我不想。”

她並不想多解釋,顧關山對她父親太過了解,明白她的決定絕對當得起一句鄙夷至極的‘沒出息的東西’。

事實上沒人能理解那決定……大概真的不會有人。顧關山憔悴地捂住了頭,對他說:“……爸。”

她爸擰開了那瓶水,問:“怎麽了?”

“我……我頂得住。”顧關山低聲道:“沒有必要出國,你別擔心我。”

她爸哼了一聲。

顧關山緊張地捏著自己的手指,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信一些:“我實話實說,這種套路我習慣不了……你應該也看出來了。但是瘦死的駱駝總歸還是比馬大,我再逼一下自己,證總能拿得到的……”

“拿……拿到證就好說了。”顧關山勉強地說:“我文化課成績在藝術生裏應該算很拔尖的,只要能拿到,我就能進。”

她爸:“……”

顧關山的父親有些失望地看著她。

顧關山幾乎都要不能呼吸了。

那感覺讓人非常的陌生,她害怕她的父親,卻更害怕這種失望的目光。

那就像是在揭開顧關山的傷疤,把她最不堪的一部分拖出來,卻又只投以一雙失望的眼睛。

——你在我這裏,反抗我這麽多年,我們為此幾乎恩斷義絕,為的就是這麽個將來?

那雙眼睛是這樣說的。

不是,不是——你看到的不是一切。顧關山難受地想,可是,為什麽自己這麽沒用呢,想打個臉怎麽這麽難呢?

不也是上美院嗎?

雖然茍且了一些,但也是一個有保障的方法和選擇,顧關山有著十全的把握,只是這方法不是一條能證明自己實力的道路。

可是人生不就是這樣的嗎,連神父都會說“上帝以一個不可思議的方式工作,但他仍會到達事成的彼岸”——連上帝都不是萬能的,何況一個十七歲的顧關山?

能達到那個結果,不就夠了嗎?

她的父親沈默了一會兒,淡淡道:“……行,我回去給你調個班。”

顧關山擡頭看向他。

“你那個老師不行,我該早點來。”他平淡地說:“我不懂美術都看得出。”

她爸爸頓了頓,鄙薄地道:“——用教‘垃圾’的方式教一個人,也不嫌自己身上散著垃圾味兒?”

顧關山:“我——”

顧遠川摸了車鑰匙,開了鎖,那輛漆黑的商務奧迪滴地響了一聲。

他打斷了自己的女兒,說:“我想辦法給你調個班,塞點錢也行怎麽也行,反正把你換到高級班去——至少得換個老師。你先回學校上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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