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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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應願說得清楚,沒有模糊轉圜的餘地,沒有前提沒有解釋,只是在陳述事實,一個一直被掩埋著的事實。

手腕上的力道松了,易閃閃的指尖離開了她的皮膚,倏忽掉落。

應願眨眼,易閃閃的臉在忽明忽暗的燈光裏,幾番變換,看不清神情。

她什麽都沒說,轉身,離開的速度和來時一樣快。

好像在逃離這個荒誕的世界。

溫度撤退,有關易閃閃的一切都在隨著她的背影消失。

應願張開了嘴巴,努力呼吸,胸口卻仍然像失去了氧氣一般,空蕩,死寂。

張曉呆楞楞地,道:“怎麽回事啊,這年頭了,還有人接受不了別人的性向嗎?”

她轉頭看應願:“這美女跟你什麽關系啊?親戚?朋友?暧昧對象?”

“朋友。”應願輕聲吐出這兩個字,像吐出了一個句號。

“普通朋友那就別管了。”張曉皺著眉頭,“讓她自己慢慢接受去。世界也不會圍著她轉。”

齊鴻越拍了拍應願的肩膀,以示安撫,她把酒杯又遞到了應願手上:“遲早的事,坐下吧,我們繼續玩。”

“嗯。”應願答應道。

到了這一刻,所有的一切便都扔出去了。

應願無需再做些什麽,甚至無需再思考什麽。她玩自己的,交自己的朋友,浪費自己的時間,承受自己的情緒。

痛苦,空洞,麻木,又輕松。

張曉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了一副撲克牌,斜側著身子,專註地逗應願開心:“我給你變個魔術哦,成功了你得給我獎勵。失敗了,我自己懲罰自己。”

應願將視線凝聚在那副牌上:“好。”

易閃閃出了酒吧,店外,有三四個人在等著她。

一看到她的臉色,立馬擁了上去。

“找到人了嗎?閃閃。”

“那個DJ肯定是這家店的沒錯,她的風格很明顯。”

“這店安保挺嚴的,一有沖突就報警。但沒關系啊,你有什麽問題,我們把人帶出來,她們總管不著了……”

易閃閃沒回話,還是在徑直往前走。

這三四個人墜在她身後,嘰嘰喳喳,猜測她的意圖,提供解決方案。但沒有一個人說的話,能進入她的腦袋。

此刻,她的腦袋裏,是無數個記憶的碎片,是無數句話。

是應願無數次露出的表情,是疑問,是答案,是混沌成一團,理不清的思緒,是新的,是舊的,是一團烈火燃燒在她的身體裏,橫沖直撞。

她變成了一臺過載的機器,她需要降溫,需要處理,需要更換零件,需要重新開啟。

而身後的這些人,沒有一個能提供給她所需的服務。

易閃閃道:“你們回去吧。”

四周楞住。

易閃閃:“別跟著我了,離開這裏。”

再往前走,便沒有人跟著了。

周圍清凈了不少,腦海裏卻仍然在喧囂。

這裏是酒吧一條街,燈紅酒綠,人流攢動。

易閃閃拐進一條巷子,四下裏昏暗,路板濕粘。

空氣悶熱,像蒸籠,易閃閃停下了腳步,在紛亂的心跳中,大口呼吸。

明明只走了這一小段路,她的身體卻發了一層汗,黏著她的皮膚,黏著她的思緒。

易閃閃轉頭向後看去,應願所在的那間酒吧仍然在她的視線裏,大門上的霓虹燈跳躍閃動著,像一個妖異的異世界入口。

應願在酒吧裏待了很久。

張曉是個很有趣的玩伴,也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孩。她和應願玩游戲,拉著應願去舞池裏蹦迪,跟應願聊了自己的感情故事,帶給了應願很多新的感受。

玩累了癱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甜甜的酒精度數並不高的飲料,應願覺得自己的痛苦的確是減輕了不少。

齊鴻越昨晚就沒怎麽睡,這會仰靠在沙發上,眼睛閉著。再吵鬧的環境裏,她都能顯得安靜,像一塊堅不可摧的磐石。

應願看了眼腕表,已經十點了。

“回吧。”她道,“學姐你需要好好休息。”

張曉:“這麽早就走嗎?十一點有表演呢。”

應願笑了笑,拍了拍齊鴻越的胳膊:“她明天要上班。”

張曉:“你呢?”

你呢?

應願的神思有一瞬間的恍惚,明天在原本的計劃裏,她要和易閃閃去一個朋友的攝影展,吃一頓社交必須的飯。然後晚上,送易閃閃去機場。

但短短的24小時之內,一切都變了,她想她現在應該是沒有這個責任了。

“我沒有什麽事。”應願道,“就是也困了。”

“那我們今天就早點結束。”張曉很體貼,她掏出了手機,“咱倆加個微信吧。”

應願:“咱倆應該是有微信。”

張曉沖她展出二維碼:“那個是公用,應付老師同學和家裏人的。現在這個才是私人號。”

應願掃碼,想起來張曉給她講的情感故事:“你不是,有意向的才會加私人號嗎?”

張曉撞了撞她的肩膀,笑得很可愛:“我對你有意思啊,你看不出來嗎?”

應願:“啊……”

張曉:“一切皆有可能,慢慢接觸咯~”

也挺好。

應願想。

一切皆有可能。

她們要走,張曉便也走。回家的路還是相同的方向。

三個人收拾了東西出門,有說有笑的。

室外的空氣很悶,雖然已經是深夜,卻不見涼爽。

熱烘烘地將人團著,有雷雨的趨勢。

這是條步行街,需要走到街口再打車。

張曉走在應願的身側,偏著腦袋問她:“你現在還是連胳膊都不能挽嗎?我碰你一下,你會跳起來嗎?”

應願笑了:“會。”

張曉:“啊……拒絕得好幹脆啊,好想讓人試試啊。”

她身子歪著便往應願身上倒,應願很不好意思,下意識地便往齊鴻越那邊縮。

齊鴻越擡起一只手支住了她的肩膀:“好好走路,打情罵俏的。”

拐角的巷子裏,一團黑暗,但是有一雙明亮的眼睛,註視著這一切。

當那三個人走到了近處,易閃閃像一只貓一樣,從黑暗中驟然出現。

“應願。”她道。

語氣沒什麽波動,聽起來平靜而冷漠。

三人楞住,停下了腳步。

易閃閃站在離她們一步遠的距離,美麗而高傲的大小姐,睨著人的時候,是一雙狐貍一樣細長的眼睛。

應願僵直住,怔怔地望著她。

“玩完了總可以過來了吧。”易閃閃道,“有些事情我想你還是應該跟我解釋清楚。”

她說的對。

應願想,她應該為此承擔一切可能的後果。

“好。”應願向外一步。

張曉攔住了她:“有什麽事情可以在這裏說呀,這麽大的地……”

易閃閃看向她,眼睛裏淬著冰一樣的冷意。

張曉被她那目光盯得一時頓住,應願輕輕撥開了張曉擋著她的那只胳膊:“沒事的,你們先回吧。”

齊鴻越:“我住你家誒,分開回多出一份車費。”

張曉:“嗯嗯,我們順路,我還打算蹭你們車呢。”

齊鴻越:“我們在這裏等你。”

張曉:“對,等你。”

易閃閃目光裏的寒意更盛,應願沒敢讓她們再多說,只囫圇應著,走出了人群,向易閃閃而去。

易閃閃沒有等她,轉身向前走。

她的身影很快隱沒在了黑暗裏,應願隨著她,也步入黑暗。

巷子裏,沒有光。

光來自正街,明亮而模糊的世界。

空調外機巨大的運作聲充斥著這一方空間,這裏更悶,悶得人透不過氣來。

應願覺得自己始終是和易閃閃保持著一定距離的,可在一個瞬間,易閃閃停下了腳步,突然轉身,她們之間的距離便倏忽泯滅了。

她站在她面前,望著她,眼睛是唯一的星辰。

“所以這就是第八條,是嗎?”易閃閃道,“你一直很在意,但從來不說的第八條。”

應願喉嚨幹啞,但她回答得利索:“是。”

易閃閃:“為什麽因為自己是彎的,就要結束我們之間的關系?”

應願:“怕你介意。肢體接觸太多了,不好。”

易閃閃:“那為什麽之後又恢覆了和我的關系?”

應願:“因為我們成為了朋友,而你需要擁抱緩解焦慮。”

易閃閃:“我需要你就會給嗎?你是這樣無私奉獻的聖人嗎?”

應願:“你對我也很好。我們之間建立了深厚的友誼。為朋友做這些是應該的。”

一團悶熱的空氣席卷了她們。

易閃閃攥緊了手指,嘴巴張著,卻無法呼吸。

“和應願成為朋友”這件事,對於以前的她來說有多快樂,那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就有多難受。

她對應願,早都超過了朋友的界限。

沒有任何一個朋友,像應願這樣,可以讓她朝思暮想牽腸掛肚。

這段時間,她把自己所有最豐盛的情緒,都放置在了應願的身上,她因為她高興,因為她憤怒,因為她難過心酸,因為她放低了自己的姿態,像只哈巴狗一樣黏著她,等著她。

她為了霸占她而想盡辦法,現在,解決問題的鑰匙好像擺在了她的面前,可應願說,她們只是朋友。

“朋友”,像一把生銹的鋸子,拉扯在她們之間,發出腐朽又刺耳的聲音。

發現愛和發現痛苦一樣,讓人猝不及防。

易閃閃深埋進去一口氣,道:“既然是朋友,為什麽今天不回我消息?”

應願:“因為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易閃閃擡起手,指向街口那個明亮的世界,她的指尖顫抖,聲音也控制不住地顫抖:“和她們談戀愛就是你想做的事情嗎?”

應願垂下了視線:“對,想談。”

一道驚雷突然炸開,在她們的頭頂之上,伴隨著轟隆隆的巨響。

閃電劃亮了半邊天空,易閃閃看清了應願的臉,那張熟悉的溫和的臉此刻看著怎麽會如此地冷漠,那只有應願能夠給予的安全感,正快速離去。

易閃閃走在了懸崖邊上。

“要下雨了,”應願道,“回家吧。”

她擡腳就好像要走,易閃閃的理智終於再次消失殆盡。她擡手握住了應願的手腕,將她大力地牽扯向自己的身體。

激烈的撞擊,胸膛緊貼,心臟震動。

挨住了這身體,易閃閃便再也不想放開,她將她向後推去,將她逼進了無處可逃的角落。

應願的肩膀抵到了磚墻上,應願的腰,被易閃閃一只手狠狠圈住。

應願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做出任何抵抗,易閃閃的動作和話語,便同這已經醞釀了許久的暴雨一樣,砸落了下來。

她的另一只手,握在應願的脖頸上,順著她的皮膚向下滑。

“不敢碰別人是怕別人誤會,隨便我碰怎麽就不怕我誤會?”

指尖落到了鎖骨上,收縮,緊摳。

“別人是有可能發展成戀愛關系的對象,我是絲毫激不起你感覺的普通朋友。”

掌心還在向下走,已經超過了朋友該有的界限,那發燙的指尖顫抖著,握住了應願的柔軟。

電流直擊心臟,豆大的雨滴落在應願的臉上,砸出細細的水汩,滑動。

震動,癢。

應願的呼吸被掠奪,而易閃閃還要欺身向前,用惡狠狠的目光盯著她,說惡狠狠的話。

“想跟別人談戀愛,為什麽不想和我談?我不夠漂亮嗎?我沒有魅力嗎?”

指尖輕撥。

“應願,你現在,沒有感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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