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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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易閃閃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淩晨一點了。

在一場充斥了“爹式”發言的飯局上假裝一個乖巧的晚輩,這件事情讓她疲憊不堪。

回來的時候和易天同一輛車。

易閃閃在副駕駛位靠著椅背闔眼休息,後座的易天突然道:“你那個帶回家的同學,不帶給我見見嗎?”

易閃閃睜開了眼,心神微顫:“她就是個普通小姑娘,不是咱們這個圈子裏的。沒見過什麽大場面,爸爸你會嚇到她的。”

易天:“在家裏又不談公事,明天和她一起下樓。吃早餐。”

他說的是命令式的陳述句,沒有什麽商量的餘地。

易閃閃沒應聲,望著車窗外虛空的黑夜,沈默著。

車輛到達家裏,易閃閃上了樓。

這個時候她還想著,要先沖進應願的懷抱,好好抱她一會兒,再去討論這些麻煩的事。

應願肯定已經收拾的幹幹凈凈,躺在床上或者窩在沙發上,睡著了或者在認真地看一本書。

不管她在幹什麽,她的身上一定散發著那讓她迷醉的香味,像一坨幹爽的麥草,承接住她那萎靡而又焦躁的情緒。

易閃閃推開房門,扔掉了手上的包。

腳上的鞋也不想穿了,踢掉了,光腳踩在地板上。

身上的衣服更是讓她煩悶,於是一擡手便扯松了腰後的綁帶。

深呼吸,拉開拉鏈,讓那昂貴又奢華的裙子掉落在地,腳踩上去,從讓人刺痛的鉆片上踏過。

“應願……”她輕輕地呼喚這個名字,語氣裏不自覺地便帶上了柔軟的撒嬌。

眼尾隨之也耷拉下來,盤起的頭發也被她扯亂了,她覺得在此刻的場景裏,她自己更像一只亂糟糟的小狗,想要投入主人的懷抱。

她進了客廳,客廳裏整潔明亮,沒有應願的身影。

她有些驚奇,隨之快步進入了臥室,可臥室那張大床上也沒有應願的痕跡。

易閃閃的眉頭皺起來,她開始四下裏去尋找。

她這點地盤不算小,但也沒有那麽大。很快,她就發現了應願不在這裏的事實。

幹草垛沒有了,柔軟的雲沒有了,月光下那像港灣一樣寂靜的湖泊沒有了……

小狗被人遺棄了。

易閃閃心裏的火一下子竄了起來。

她疾步到了被她扔掉的包前,翻出了手機。

手機裏沒有來自應願的新消息,從她們分開以後,就沒有新消息。

【你在哪裏?】

易閃閃打出這幾個字,指尖微微顫抖。

發出去的消息並沒有在第一時間被回覆。

一秒鐘被拉得像一次潮汐那樣長。

易閃閃等不了第二秒,她隨手抓了件衣服套上,捏著手機打開了房門向外走。

來到樓梯口時,碰到了正上樓的管家。

管家看了她一眼,低眉順目地道:“小姐,應小姐托我同您說一聲,她去接朋友了。”

“接朋友?”易閃閃的眉頭緊緊地擰在一起,“什麽朋友?”

管家:“她沒有詳說,只讓您不要擔心。”

易閃閃:“什麽時候走的?”

管家:“十點零五到家,十點二十離開。”

迫不及待。

應願走的迫不及待,這十五分鐘,也就夠她洗個臉換個衣服。

她讓別人傳話,卻不肯給她主動發條消息。

易閃閃的目光沈了下去:“哪個司機送的?”

管家:“沒用司機。”

易閃閃站在那裏,覺得一個混沌的天幕正從她的頭上壓下來,讓她難以喘息。

她盯著面前的女人:“這麽熱的天,你不讓司機送,讓她一個人走出去?”

管家:“我提過,應小姐拒絕了。”

“她拒絕你就不能積極一點嗎!!!”易閃閃猛地提高了聲音,“要你幹什麽吃的,客人離開不知道送人嗎?!”

管家沈默不語,一種多說一個字都不必的對抗。

易閃閃的火氣洶湧蔓延:“她走的時候為什麽不通知我?她幹了什麽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幾點離開幾點回來,跟誰在一起,吃了什麽玩了什麽,你不是都跟易總說的一清二楚嗎?”

“這不就是你的職責嗎?跟個間諜一樣監視我。怎麽,替我監視別人就不行了?”

“小姐,我只按照吩咐做事。”管家垂著視線道,她的語氣死氣沈沈,沒有一絲波瀾,“易總囑咐您今天晚上早點睡,明天同他一起用早餐。”

易閃閃手指蜷縮,整個身體都開始顫抖。

她的嘴巴張開,像瀕死的魚一樣喘息。

面前女人的面目變得模糊,她的身後長出了無數張臉,無數張同樣模糊的臉。

這些臉扭曲,撕碎,攪拌,在漩渦的最底層,是一只惡鬼,一只和她的父親有著同一雙眼睛的惡鬼。

易閃閃想掏出刀子,捅爛這一切。

掌心裏有震動,短促的兩聲,又兩聲。

那是來自應願的消息,救命的稻草一般,脆弱地碰觸著她的神經。

易閃閃拿起了手機。

應願的文字一條條跳出來:

【我在我家。】

【今晚太晚了,我就不過去了。】

【你才回來嗎?好辛苦啊。】

【很累吧?趕緊泡個澡,好好休息。】

易閃閃模糊的視線凝聚,她雙手握著手機,盯著這頁面。

水流潺潺地流進了她的身體,讓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不再搭理面前面目模糊的女人,只顧著給應願發消息。

【對,我剛回來。】

【你不在,嚇死我了。】

【可以打電話嗎?】

雖然消息這麽發著,但手指已經點開了語音通話的界面,撥了過去。

然而下一秒,便被掛斷了。

聊天界面裏,出現了明晃晃的【對方已拒絕】。

易閃閃楞在那裏。

半分鐘後,應願的消息才再次跳了出來。

【太晚了,不方便。】

打完這六個字,齊鴻越將應願的手機扔了過去。

而後攤著手,擰著眉,恨鐵不成鋼地道:“很難嗎?拒絕很難嗎?大半夜給你打電話你都要接啊?明知道是把你當情緒垃圾桶你也接啊?你不用睡覺嗎?你不會煩嗎?”

“我一眼沒看著,你就屁顛顛給人回消息去了。話說的可真溫柔啊。你才回來啊~好辛苦啊~很累吧~

“誰不喜歡一天天被人這麽關心著啊?你天天給我這樣發消息,我也蹬鼻子上臉從早到晚利用你。我也表現的沒你就活不了了,多爽啊,低成本獲得萬能哈巴狗一只……”

應願的臉紅通通的,不知道是酒喝多了,還是被齊鴻越罵多了,她也覺得羞恥得很。

可她剛才忽然看見易閃閃的消息,就是沒忍住,手指跟裝了電機一樣,全自動地就回了一串過去。

“我……就是報個平安。”她努力給自己找了個借口,“你看她也說了,我不在,嚇死了……”

齊鴻越:“嚇死了我手裏拿著一堆垃圾,但我家的垃圾桶消失了。”

應願:“……”

齊鴻越:“她有沒有考慮過你睡了?你累了?嘴上問可不可以,下一秒語音就撥過來了,要不是你這特別鈴聲提示音突然響起來,我還發現不了呢。”

應願:“……”

齊鴻越跟她碰了下杯,兩人坐在餐桌前,桌上整齊地擺著幾盤下酒菜。

啤酒瓶也是碼的整整齊齊,喝完了一罐就放過去排排站。

嘴上聊的是情感故事,但兩人既不痛哭流涕,也不對自己的情緒進行過分的渲染,應願擺事實講道理,齊鴻越分析諷刺現身說法。

搞得像一次學術研討會。

“好了我們繼續。”齊鴻越道,“只要她不一直給你打電話,不報警來抓你,不一腳踹開你家的門,就說明她沒你也過得好好的。不要再讓她低成本地獲得你的感情和奉獻。”

應願握著啤酒罐,腦袋暈乎乎的,像飄蕩在天空裏。

齊鴻越說得這麽篤定,應願覺得她很有道理,點了點頭。

齊鴻越繼續在面前的筆記本上寫字。

筆記本上是一個清晰的表格,往下一排列著:時間投入,精力投入,情感支持,物質付出,社交融入,肢體表達,語言表達,沖突處理,犧牲妥協,未來規劃等十幾項判斷維度。

齊鴻越:“你剛才說,她生病的時候說過‘誰都不能替代你’這句話,是跟別的人有當場比較嗎?”

應願:“是我提到了她的發小。”

齊鴻越:“細說你做了什麽,發小做了什麽……”

聊天繼續了下去,半個小時後,齊鴻越指了指應願的手機:“看,她沒有再聯系你了,說明她對你的需求是可以隨時中止的。”

應願心裏的悲哀像一團水,四下溢著:“嗯。”

再二十分鐘後,齊鴻越拿過自己的手機,發了那條早就準備好照片的朋友圈。

“即使是對工具的占有欲,也是會產生強烈的情緒的。”齊鴻越道,“沒有愛,那就恨。”

應願心緒翻湧,她覺得這感覺有些燃,但她的腦袋已經被酒精麻醉,不知道她們在燃些什麽了。

“嗯!”她只顧點頭,響亮應著。

不大的房間裏,燈光掛在頭頂,黃暈暈的一團。

應願飄蕩在天空裏的思緒越來越往上,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

她已經喝不了了,趴在了桌子的一角上,臉蛋紅著,眼睛迷蒙著。

她也已經聽不懂齊鴻越說的話了,但嘴巴裏偶爾哼唧著,還是要應兩聲。

齊鴻越停止了說話。

也停止了記錄。

紙張上密密麻麻寫著事件打著分,但人類的情感和記憶,怎麽可能靠打分便理得幹幹凈凈清清楚楚呢?

情感是會泛濫的,記憶是會欺騙的。理智在愛情故事裏是一根緊繃的弦,不是被撥動而高鳴著,便是要被拉扯得徹底斷了。

當齊鴻越恨的時候,她也總是在想起,昏暗的屋子裏,空無一人,她跌斷了腿,躺在地上,第一次感覺到人生像一座孤島,寂靜,寒冷,孤獨……然後,她來到了她身邊。

她喊著她的名字,成串的眼淚掉在她身上,她抱住她的身體,溫暖得像一朵暴雨前的雲。

她的氣味,和血腥味混雜在一起,讓她那顆頹怠的心臟興奮。

往後,她很難再尋到那樣的興奮。

她跌落在崖底,愛恨和血肉一樣,摔得稀巴爛。

齊鴻越發了會呆,起身來到了應願身邊。

明明只比她小了三歲,可齊鴻越總覺得她像十來歲時的自己,稚嫩,天真,勇敢。

敢一遍遍地,在懸崖邊上游走。

齊鴻越擡起她的胳膊,攬住了她的背,將這個已經陷入昏睡的人,半扛著拖進了臥室,安置在了床上。

應願的酒品很好,喝多了不吐也不鬧,只是臉頰紅著,睡得很沈。

齊鴻越回到餐桌前,收拾桌上的碗筷和垃圾,臟了的碗碟她拿進廚房,隨手就洗了。

手上的水還沒來得及擦,突然有人“砰砰”地敲著門。

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簡直像無所顧忌莽撞的匪徒。

齊鴻越出了廚房,來到了大門前。

樓道的聲控燈已經被匪徒敲得大亮,從貓眼裏看出去,清清楚楚,是易閃閃那張即使被凸透鏡扭曲也仍然漂亮的臉。

齊鴻越挑了挑眉梢,陰霾了一整天的心情,突然有點明亮。

她回頭看了眼屋子裏掛鐘的時間,三點十分。

如果對一件工具的占有欲大到了不僅輾轉難眠,還深夜急行,那是不是說明,這占有欲裏也有著可以拿來轉換利用的,大量的喜愛。

只要還沒跌下去,就還是有希望。

齊鴻越想給應願一根安全繩,也想看她絕處逢生。

於是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扯了扯自己的襯衫衣領,懶散地,愉悅地,目含水光地,打開了房門。

“閃閃,你怎麽來了?”齊鴻越笑著道,“找應願嗎?她累了,剛被我伺候得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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