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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啟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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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啟蟄

送走竹辭憂, 李長青悶聲不響地退了房,提溜著行李袋在前臺付款。

雖說他身為當地人而且兼職房東身份,放著家不住, 非得過來自費入住這個行為有點奇怪, 但這份司馬昭之心已經無需多言。

相比之下, 他悄麽聲退房的舉動更加奇怪。

民宿前臺弄了扇一人高的屏風, 竹聽眠把之前他們去藍水潭子帶回來的落葉曬幹, 漆了塊黑色的木板, 將金黃樹葉固定到上頭,蓋玻璃裝裱好。

黑色同金色一起, 經久不衰的搭配。

其實只要是李長青送的每一樣東西, 竹聽眠都有好好對待,不是收好,就是裱好, 還有供起來的。

兩相對比,李長青發現竹辭憂真沒說錯, 自己就是說好聽話, 在回憶裏搜搜撿撿, 當真也找不出幾件像樣的事兒。

連最開始答應她說要給雕的芍藥都一直沒做出來呢。

李長青這會瞧著那些樹葉,想起自己曾經大放厥詞, 居然把著個破漁網就敢說要給她捕捉幸福,簡直太不自量力。

心緒彎繞,看得出神。

“怎麽個事兒?”賀念嚼著魷魚幹,說話間把手裏的零食袋子往前送了點, 邀請道,“來一根兒?”

“不了,謝謝, ”李長青搖搖頭。

看起來有些失魂落魄。

賀念奇怪地瞧他一眼,接著打趣,“發票要不要?”

“我要那幹嘛?”李長青樂了一下,又抿抿嘴提著包離開。

他大清早地回了家,遇上陳蘭和張桂香正在吃早點,門外不聲不響地闖進來個人,婆媳倆甚至為此感到陌生。

等張桂香瞧清來人是自己大孫子,當即就笑了。

“稀客啊!”她說。

李長青向來對奶奶沒法子,無奈地笑了笑,喊了她倆一聲。

婆媳倆繼續吃。

李長青洗了手自己取好碗過去坐下。

陳蘭意外地看了兒子一眼。

張桂香則是“嘿”了一聲,“你現在擱那邊都吃不上飯了啊?”

“不是啊,”李長青好笑道,“我出來的時候辛大嫂還沒來呢?”

“那就是一大早被趕出來了。”張桂香瞇起眼,已經開始鬥志昂揚。

這模樣給李長青樂得呀,趕緊好聲好氣地哄了奶奶半天,又解釋說自己回來上課呢。

“在那邊老是走神。”他說。

張桂香斷言一定是出了事。

陳蘭看著兒子沒說話,低頭抿了口豆漿。

李長青雖然心裏裝著想法,但也不耽誤正事兒,上樓後出了會神,還是甩甩臉趕緊投入學習,上了課,刷了題,中午吃飯時才下去。

這天氣實在凍人,老太太暫時放下自己的水果售賣大計,待在家裏窩冬,要實在無聊,她就上文化中心找人吵架去,爽快了又回家繼續窩冬,如此循環往覆,樂於折騰。

現在大孫子回來,她終於擁有新的折騰對象。

也不絮叨,就持續性觀察,步距保持在一米之內,讓人很有壓力。

李長青洗著碗,摸不清老太太這是想到了什麽,只好先提醒:“奶奶,這水亂灑呢。”

“我不怕臟。”張桂香繼續盯著人。

李長青覺得自己被註視的那半張臉都麻了,嘆了口氣,好笑地問:“您這又是幹嘛呀?”

張桂香讓他先把龍頭扭停。

李長青照做。

“你是不是欺負人家了?”老太太語出驚人。

“我哪能欺負她,”李長青立刻回答,又發現老太太的表情沒有變化,繼而明白過來她口中的“欺負”是另一個意思。

想明白這個,他手一滑,差點沒捏住碗。

“您想哪去了?”

李長青倒有心補一句“您別亂說”,但畢竟這是老太太,說出口就顯得太不尊重,只好又說一遍,“您想哪去了。”

“那她有沒有欺負你?”張桂香改換說法。

這不還是一個意思麽……

李長青嘆了口氣,“真沒有。”

什麽都沒有呢。

張桂香背著手把孫子看了又看,忽而說:“家裏虧欠你太多了。”

這間木工鋪子年歲已久,原先也沒打算住人,蓋的時候就留個能開火的地方,廚房裏頭只有兩個巴掌大的t通風窗,白天做飯都得開燈,但李長青省習慣了,而且只是洗個碗,光線昏暗,他不擔心摔了東西,就怕老太太跟進來沒註意撞哪磕哪。

冷不丁聽見奶奶說這句話,心和眼都熱漲起來,他慶幸起來自己今天沒開燈。

畢竟,哪有大孫子二十四五的年紀還總在奶奶跟前哭臉的。

李長青咽了又咽,好歹是把喉嚨口的酸澀壓下去,他低頭望著水池,“好不好的說這個幹嘛。”

“我很幸福的。”他又說。

“幸福個屁,”張桂香說,“一天天的凈吃苦了。”

“說什麽呢,哪有吃苦,”李長青對老太太甜聲說,“開心著呢。”

張桂香站他旁邊,好半天沒吭聲。

李長青難受,就想張開手臂抱一抱老太太,誰知老太太一甩手臂,拍了他一下,“你拿我擦洗碗水啊。”

聽聲音她是好了,李長青就笑:“不說不臟嘛?”

本想著氣氛已經緩和,誰知老太太又嘆了口氣,居然把情緒又續了回去。

“要是咱家條件好些,你也不用擔心這些。”

“咱家好著呢。”李長青往外攤著手,用手臂和手腕摟了摟老太太。

張桂香垂著腦袋在孫子懷裏嘀嘀咕咕。

“我也是昏了頭,還樂呵來了個這樣的人,現在想想,家裏真的對不起你。”

李長青用力地眨了眨眼,又輕輕拍奶奶,“您別惆悵了,真的什麽事兒都沒有。”

“你要做什麽決定家裏都支持你,”張桂香說,“人這一輩子啊,還是得少留遺憾。”

“我知道。”李長青很輕地說。

“實在不行,我給你把人綁來。”張桂香說。

李長青:“……”

後面這句就沒必要了。

窗外不知什麽鳥突兀地叫了一聲,宣告著煽情環節戛然而止。

但是張桂香的狂言狂語並沒有就此停下,而且隱約有了黑化的跡象。

“你年富力強,她有什麽不樂意的?我一會就去找找我的砍刀在哪。”

李長青知道老太太指定做不出這種事兒,就是心疼他,也不知道什麽話可以有安慰作用,幹脆一股腦地說個痛快,以表護犢之情。

可竹聽眠不是趙老樹家的酒啊,不能搶。

怎麽就讓老太太發現了呢?

李長青開始回憶自己今兒個回家來是不是表現得太明顯,害得奶奶和老媽擔心。

但要是真論起理來,這事兒李長青怎麽尋思都覺得內疚,也不願意再讓奶奶擔心,而且這並不是不能開口的話,所以他把始末簡單說了一遍。

竹聽眠就是秦晴,但李長青沒認出來。

“真挺多年了,”李長青知道這聽起來像是在給自己找借口,但誰能想到自己初中腦袋一熱告過白的人,會在十年之後改換姓名和身份突然出現。

他當然也覺得竹聽眠眼熟,但始終認定這種想法太玄乎,也沒敢去細想。

現在看來,竹聽眠一定很早就認出了他。

他不知道,又告白一遍,還幾次三番說起過秦晴,李長青信誓旦旦說自己一定能認出人。

“她吧,她一直都對我挺好的,我現在都不知道怎麽面對她。”

李長青苦惱地傾訴。

張桂香安靜地聽完,半天沒給反應。

李長青想向她要點招,“奶奶,這怎麽辦啊?她應該會很生氣。”

張桂香慈愛地擡手,捏了捏大孫子的臉。

她說:“這太好笑了,我要去找你三叔說。”

七旬老太來去如風。

“別啊奶奶!”李長青喊不停人,也不能真的去攔,對著門發了會呆,自個轉身扭開水龍頭繼續洗碗,洗著洗著又笑出聲來。

他想起竹聽眠一直在叫他笨蛋。

“你是真的笨。”他對自己說。

李長青笑了一陣,又把自己罵了一陣,心裏頭覺得既酸又甜,甜居然是一個人,那說明他這一生人就喜歡過這一個人,他為此趕到慶幸且驕傲,因為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的這份感情也算專一。

酸自己沒能認出人來,顯得這份專一很是劣質。

這麽惆惆悵悵地洗好碗,李長青上樓和實習師父任空明打了個視頻,展示最近的幾個小作業進度,又請假說:“之後三天我得空出幾天來。”

“幹嘛?”小老頭立刻追問,“我可是看了你的課表才規定作業的,你之後沒事兒。”

“有事兒,”李長青說,“我得給竹聽眠雕芍藥,不能從上課和做題裏頭抽時間。”

他對於這一點還是很理得清的。

自己本就配不上人家,要是還怠惰,不好好上課考試,那真是沒臉說自己喜歡人家。

“你就敷衍我啊?”任空明不爽快,“我是你師父!”

實習的。

“沒敷衍您呢,就這幾天,成麽?”李長青說。

任空明恨鐵不成鋼地一頓哼,掛電話之前丟下倆字:“出息。”

李長青最近總是莫名發笑,即便這會子被老爺子數落,居然也能捧著手機樂半天,又趕緊補救一下,發了條信息告訴師父趙老叔夏天釀的那批酒很快就能開缸。

老爺子回消息說他諂媚,盡學些這種討好人的手段。

又補充:多寄幾斤過來。

李長青連忙答應,放下手機,下樓去用涼水沖了沖手,拍拍臉,又對著水龍頭笑了兩聲,再沖手,再拍臉,抓緊時間回房間做題。

其實事情也沒糟糕到不可挽救的地步。

李長青依舊會在每天睡前同竹聽眠說晚安,她也習慣再第二天起床回一句晚安。

從大局觀察,感情還處於可持續發展的狀態。

李長青循環著上課做題吃飯雕花睡覺的過程,終於在第四天過後,抱著箱子重回戰場。

民宿裏的人在堂屋圍坐一堆,桌上擺著一鍋不明食物,看起來色香味棄權,入口安全性存疑。

大家的表情都比較凝重。

齊群看李長青來,難得為此露出開心的表情。

“快來快來!”他拍拍身邊的位置,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李長青卻沒過去,他問賀念,“人呢?”

“廚房呢。”賀念最後一個字是嘆出口的,看起來很惆悵了。

李長青先繞出屏風,朝廚房那邊瞧,果然看見竹聽眠和辛大嫂在竈臺邊,又自責剛才進門居然沒瞧見人,再次繞回堂屋。

“怎麽還下廚了?”

賀念說還不是老板今天起來發現距離寒假已經不遠,屆時將會有大批游客以及返鄉人員,商機也將隨之到來。

“你沒瞧見她說要努力掙錢的樣子,我就跟大清早看了場鬼片一眼,她說了就得做,去和辛大嫂研究特供餐食。”

向來不願意操心的老板突然勤奮,誰都習慣不了。

也分不清她究竟是無心還是故意,總之沒讓辛光參與這場試吃,像是不太在意員工的死活,又記得要保護祖國的花朵。

連鐵了心要追隨竹聽眠的杠子面對這一鍋食物都發愁,甚至已經開始自我催眠:“我能光盤,我可以。”

李長青笑起來:“沒那麽誇張吧。”

賀念簡直佩服,他指著面前那鍋東西,“你見過誰能把菜頭炒成這個顏色?”

李長青看過去,自從得知這鍋菜是出自誰手,他對於這道食物的整體印象已經大有改觀,所以也能夠坦然地給出回答。

“很多地方都會把菜炒成紫色。”

含水量極高的一句話,已經偏心到了太平洋。

桌邊三顆腦袋同步轉向他。

齊群問:“你家炒菜也加藍莓醬?”

李長青反問:“難道你不吃藍莓醬?”

齊群急了:“你吃藍莓醬也就著辣椒面嗎?!”

李長青倒沒有這麽幹過,但依然保持站隊。

“這很正常。”他說。

賀念看他這個德行,再回想竹聽眠突然的折騰,問題似乎迎來了答案。

再開口時,表情已經染上怨色。

“你這兩天為什麽不過來?”

“忙啊,”李長青抱著手裏的箱子聳聳肩。

竹聽眠從院裏繞進屋,看到他在場時楞了一下,很快就笑開。

“稀客啊。”她說。

要不說你和老太太能做朋友呢。

李長青也跟著她笑,又把箱子先放到一邊,騰出手去接她手裏的碗筷。

“洗手了沒就來碰,”竹聽眠側身讓了一下,“餐具衛生很重要的。”

賀念還在掙紮:“我覺得衛不衛生已經沒那麽重要。”

竹聽眠把碗放下,盯著李長青帶來那箱子問:“這什麽?送我的?”

“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李長青說。

竹聽眠立刻就要抱上樓去。

“重啊。”李長青想搭手,又被她側身躲開,而且當場下了命令,“你和他們一起吃。”

她樂呵呵地抱走禮物,李長青t就樂呵呵地坐下,端碗拿筷。

賀念終於發現命運的不可抗性,人生總是要吃苦的,本也沒什麽,有人一起共赴刑場,心裏也能平衡些。

但他還是同李長青商量:“你時常來一趟吧,好嗎?”

李長青塞了好大一口菜,嚼著點了頭。

心裏嘴裏都是酸酸甜甜辣辣苦苦的,挺均衡。

開心。

吃完這一頓,李長青把鍋碗端去廚房,又繞去前臺,主動掃碼買了條給擺在籃裏給客人順手拿的漱口水。

“這本來就是白送的。”賀念說。

“那也得分開啊,這畢竟是她的店,我不好白拿。”李長青撕開包裝一仰頭倒嘴裏去,漱著口往後院水池走,順道洗了把臉。

這才神清氣爽地上樓去。

“進來。”竹聽眠捧著炒飯窩在椅子裏,桌上是已經拆開的木雕。

尤記得這塊木頭本來是想要拿去送給陸久做見面禮的,沒承想誤打誤撞拆穿他們的惡劣行徑,禮物當然也就不再有理由送出手。

兜兜轉轉,還是經過最適合的一雙手,雕出竹聽眠最喜歡的花,擺在她面前。

好像,不論偏了多少,事情總要回到這條軌道上來。

這種現象,有人稱之為緣分,也有人說是命運。

竹聽眠不曉得該怎麽總結,就一直這麽瞧著,心不在焉地偏頭提醒才進門的李長青一聲:“關門。”

李長青站了一會,看她沒動,出聲提醒:“你飯冷了啊。”

竹聽眠就塞了自己幾勺飯,含著不嚼。

“嚼啊。”李長青又說。

竹聽眠的腮幫子動了動,細嚼慢咽,突然轉過來問:“竹辭憂跟你說什麽了?讓你聽到要去躲起來。”

“沒躲,”李長青去茶水機給她接了杯溫水,放桌上推去她面前,“不是忙著回家給你雕花麽?”

“他說什麽了?”竹聽眠很堅持。

李長青發現她的態度有些不對,不是好奇,也絕非逗樂,而是一種鮮見的認真。眼裏也不帶著笑,就這麽直直地看過來,連嘴角都微微往下壓著。

更像是……緊張?

“說了點。”李長青承認。

於是竹聽眠的表情就變得更加明顯,甚至擱下了手裏的碗,“說什麽了?”

她又問了一遍,聲音很輕,帶著些李長青不明白的沮喪。

為什麽要這麽失落呢?

李長青本來已經松快和充滿勇氣的心因為她這個表情而迅速癟了下來。

他不清楚其中是否有什麽自己不該知道的事情。

但如果真是這樣重要,為什麽竹聽眠沒有直接去問竹辭憂,而是來向自己確認呢?

李長青不曉得,他感到不解而沈默的這幾秒,落在竹聽眠眼中同樣煎熬。

竹聽眠不清楚李長青得知那段歷史之後會怎麽想,這樣一個正直明朗的人,如果知道她曾經想要把親生母親送去病院又因此間接逼死了母親。

他會怎麽想呢?

她和他都被人叫過殺人犯。

區別在於李長青是替父受過,而且至今真相不明,仍然有一半的概率是清白而且無罪。

但竹聽眠不一樣,她的確那樣做了,事情也的確就那麽發生了。她連收拾後事都沒有出面,卻總是回憶收到消息的那個下午。

在那個頹敗的日子裏,她剛剛被宣告右手的損傷程度已經無法支撐接下來的演奏生涯,又有一個陌生人來電告知她的親生母親離世,生前酣暢地說明過有多麽恨自己的女兒。

你憑什麽恨我呢?我才是恨透了你。

起初,竹聽眠是這樣認為的。

理智告訴她,她已經尋求專業人士的幫助,確定母親的確有心理疾病,繼續就醫。

可在道德層面,她已經聽清法官落錘定音,判她終身受罰。

她開始想象任何一種可能的替代結局,又因無法扭轉現實而半夜驚醒,每每涕淚滿面。

所有的敘事角度裏,她都是造成悲劇的那一個人,對象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竹聽眠知道李長青善良,也知道他有極大的可能會站在自己這邊,說出安慰的話。

但人總是會有未盡之語,他會在某一個時刻回想這件事,然後驚覺恐懼和厭惡,最後悄悄遠離嗎?

竹聽眠判斷不了這樣的事情是否會發生,但她知道如果要進行選擇,和李長青一同邁入下一程,她首先就需要整合秦晴和竹聽眠這兩個身份。

可她做不到。

結束不了,也不敢開始。

她把自己剖開來瞧,確定自己不存在被愛的資格,也同樣沒有愛人的勇氣。

同樣的,竹聽眠也不能因為李長青很好,所以自私瞞下過去只為眼前的一時歡愉秘,全部都用來賭他不在意的可能性。

新生活已經有了好轉跡象。

本質上,她並不想讓他知道這些。

所以李長青幾天沒過來,竹聽眠不斷地在腦海中構築他可能知道了些什麽,或許正在進行有禮貌的疏離步驟。

可他又這麽帶著禮物出現,臉上依舊掛著關懷熱切的笑容。

竹聽眠有些不太明白了。

而且看他緘默不語,她心裏又焦急起來,並且為此而生氣。

“你不說話就出去。”竹聽眠警告。

“別啊,”李長青急急回應,又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下擺,問,“你想去看停停的孩子嗎?我們出去走走好嗎?”

莫名其妙的一個建議,倏爾打亂了所有節奏。

竹聽眠發現李長青真的太有天賦,總能在她情緒即將燒至頂點之際另辟道路。

搞得人不好再繼續耽溺於發洩,只能清醒地被帶偏節奏。

她想了想,說:“外面很冷。”

“我給你充個熱水袋。”李長青說。

“那我飯還沒吃完。”竹聽眠重新端起碗。

李長青笑著說:“我們不趕時間。”

*

隨著氣溫驟降,奶場也隨之做出許多應對措施,停停所在的圈欄墊了更厚的墊料,還配上了加熱飲水槽。

因為有小牛崽的緣故,所以在幹燥稻草裏摻了不少木屑,踩上去腳感柔軟而綿密。

竹聽眠沒有思考太久,原地坐了下去,速度太快,李長青連提醒一聲臟都沒來得及。

“我要在房間裏加一個這樣的軟墊。”竹聽眠抓了抓身邊的草屑,滿意地宣布。

停停母子倆正同步打量著她,幾周不見,小牛崽已經不再熟悉這個人,晃著腦袋踏著蹄,躊躇著究竟要不要過來。

“一會出去我上網看看。”李長青在她旁邊坐下,也伸手抓了抓。

竹聽眠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伸出手對著小牛崽“嘬嘬嘬”,示意它快快過來交朋友。

“你逗狗呢。”李長青看著她笑。

“別管。”竹聽眠說。

小牛崽的好奇心很強,在經歷了短暫的疑惑和怕生之後,重新湊過來聞嗅,再次和人類建立友誼。

李長青始終在觀察著竹聽眠的表情,在確認她已經比較快樂而且平靜之後,他清了清嗓,預告自己即將開口說話。

竹聽眠瞥他一眼,“這麽大陣仗,是要競選?”

李長青才積攢起來的氣勢因這句話而破功,難免漏出聲笑,故作嚴肅道:“別打岔啊。”

竹聽眠偏了偏頭,也刻意回以輕松的表情。

兩人各有想法,同時沈默片刻,李長青重新積攢勇氣,這回直接開口。

“其實吧,我和你說的,當年對秦晴的喜歡和你不一樣,我不是在開玩笑。”

竹聽眠揉著小牛崽的下巴,“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你聽得懂,”李長青沒有給她回避話題的餘地,“我生日的時候,你還揪著我問東問西。”

他那天只是喝醉,並有沒有斷片,很記得竹聽眠對於秦晴這個話題特別感興趣,最後還說什麽來著?

“她如果再見到你,一定能認出你。”

說這種話。

明明人就坐在面前,居然就這麽狠心看他醉頭醉腦地說心裏話。

太不像話了。

李長青醞釀著情緒,又把人偷瞄一眼。

但還是很喜歡她。

可這要怎麽說呢。

李長青其實也不曉得要怎麽剖白自己這份心意,畢竟喜歡實在是很難解釋的事情,無法籠統地說明一二三四點,就像無法把水流捏成特定的形狀。

但喜歡又是很容易確認的事情,只消放任自己去感受,鮮艷明亮地掛在心頭,就隔著層脆薄的泡泡,一觸即破,誰路過都能瞧得清楚。

“我本來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這個樣子,”李長青說,“你知道吧,我真的是一個很容易被你吸引的人,我喜歡你,因為你是你,我是我,而且我們碰到一處,只要你是你,我就一定會被你吸引。”

沒用辭藻裝飾,試圖將心意歸根因果,最終顯t得毫不設防。

竹聽眠眼皮輕顫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就吃這一套。

“換招了啊?”她輕聲問。

“這說的什麽話,”李長青不好意思地抓抓臉,想起自己才用這只手耙了草料,又趕緊放下來。

“我也沒談過戀愛,真沒談過,”他又接著用指頭去耙草,“不清楚怎麽樣才是好,或許有些時候你會覺得我莽撞,覺得我不夠真心。”

他說得越來越慢,最後幾個音都是擠出來的。

李長青生怕詞不達意,也恨自己笨嘴拙腮,所以講得磕磕絆絆,幾乎把“喜歡”這兩個字變成繞口令。

竹聽眠聽出他在竭力表達,眉梢壓下,又擡起。

她說:“沒有覺得你不真心。”

“你最好是。”李長青悶悶不樂地說,之後就不再告白,居然開始說起停停生孩子的事情。

“我不是跟你說過麽,當時大暴雨,也就是你來秋芒鎮前後的事情,那段時間老是下雨,總不見晴。進出手奶場又是條土路,水汪著,車子很容易陷進去。”

李長青伸手指了指小牛崽的前蹄。

“而且,當時這小東西前腳先出來,母子倆都很折磨,畜牧站的獸醫費了老大勁兒才把它救出來,應該可疼吧。”

竹聽眠伸手給停停穩穩自己,又去揉小牛崽的腦袋。

李長青繼續說:“就挺不容易的,真的。”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已經開始不對勁,越來越啞。

竹聽眠轉頭問他,“怎麽是你要哭起來了?”

她不曉得李長青在想什麽,吸了吸鼻子,沒回答。

竹聽眠接著問:“停停生孩子這裏頭還有你的事兒啊?”

李長青一噎,震驚道:“你說什麽呢!”

“這不看你真情實感麽?”竹聽眠說。

“我那是……”李長青嘆了口氣,也沒能“那是”出來,盯著小牛崽開始發呆。

竹聽眠盯著他,確定這人一時半會說不了話,又轉頭過去看小牛。

李長青突然開口:“我沒有見一個愛一個。”

竹聽眠沈默地看向他。

李長青眨著眼說:“我沒能認出你是我的錯,我不知道你發生過什麽,所以說了很多大話,也是我的錯。”

“我知道你比較難原諒我,但是之前我也告訴過你啊,我那會十二三歲,還沒有你高,我壓根就沒膽量好好看你,”

“你這兩天不過來,是因為這個?”竹聽眠問。

“也不全是,這不忙著給你雕花麽,”李長青說,“早答應好了的。”

又講:“估計你不樂意看到我。”

竹聽眠怔怔地看著他。

李長青已經全然沈浸於情緒,“我沒有對比過兩分喜歡,而且知道是同一個人之後,就更沒法比較了,你得多生氣啊。”

他已經有些語無倫次。

他竹聽眠面前說過的每一句關於秦晴的話都變成了刀子紮回來。

“難怪你會拒絕我。”李長青說。

竹聽眠捏了捏小牛崽的耳朵,心中五味雜陳。

“我就覺得我講再多都是在辯解,好像我是多麽有手段的人,非要哄你騙你怎麽著。”李長青甕聲甕氣地說。

他垂著頭,開始批判自己有點像渣男。

整體看起來毫無說服力。

李長青說:“我都不敢想你會多失望,我居然沒有認出你,還天天說喜歡你。”

竹聽眠抿了抿嘴。

心裏反駁說其實也沒有很失望,頂多就是最開始抱怨過幾句。

李長青說:“而且你本來就很煩那些表裏不一的人。”

竹聽眠緊了緊眉。

不明白表裏不一這個詞和李長青這個人有什麽關系。

李長青說:“雖然我也對你用過計謀,我知道你看不得我委屈,所以故意讓你心疼我,我知道這種是渣男行徑。”

竹聽眠壓了壓嘴角。

這個人的用詞,有時候真的很破壞情緒。

李長青驀地歇了音,卻聽他呼吸聲越來越重。

竹聽眠偏頭去看,發現他緊皺著眉,眼睛盯著面前那塊無辜的稻草,眨了眨,已是水光盈盈。

“我沒有見一個愛一個,”李長青委屈地說,“我不是渣男。”

他完全搞錯重點,又毫無阻礙地為此自責。

因為自責,所以真誠,不設防,脆弱得毫無包裝。

像是生怕誰傷害不到他一樣。

竹聽眠呼吸一屏。

所有該死的心癢啊心跳啊都在這一刻同步沸騰,強度是前所未有,效果也是立竿見影。

這哪裏還能理智得了?

簡直快要投降。

“怎麽這麽會啊李長青。”她聽見自己說。

他這樣的感情,無疑是飛蛾撲的那叢火。

“什麽會不會,”李長青嘆了口氣,“你是不是還沒相信我?”

竹聽眠沒回答他,對著小牛崽搖頭笑起來。

怎麽還會笑起來呢?

李長青有些看懵了,才經歷過情緒起伏的大腦已經失去辨別能力,先問:“你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就是因為我沒認出你,所以不答應我吧?”

竹聽眠不說話,只是笑。

“可是,”她越是這樣,李長青越是著急,“可是你也不告訴我,你要是告訴我,你就算打我罵我也行啊。”

急著急著,又反應過來自己沒有資格抱怨,所以變成了小聲嘟囔。

“你也不說,又要講喜歡我。”

竹聽眠實在沒忍住,低頭笑出聲。

看看這個人,懊惱裏頭都不忘私藏一份小小的抱怨,要哭不哭的時候還惦記著要確認一下對方的心意。

簡直是恃寵而驕。

“什麽意思啊。”李長青小聲問。

竹聽眠哪管他,自己笑夠了才擡起臉來。

她決定先解決他的苦惱好了。

“我沒有因為這件事情記恨你,要是真論責任,我沒有如實講,也沒道理怪罪你。”

要怎麽形容李長青這一刻的表情呢?

苦惱拉著愧疚,煩惱扯著挫敗,底色是盈盈繞繞的不安,快要難過到不行,又反應過來自己聽見了什麽,再三確認自己沒有被怪罪,立刻就展示出期待。

既哭又笑,看起來好醜。

“你是說,你說,”李長青不由坐直身子,“是有可能的吧?我們倆?”

他太磨人了,竹聽眠只好回答:“有吧。”

“什麽時候呀?”李長青問。

又開始得寸進尺了。

真是給點陽光就燦爛。

竹聽眠看他一眼,“不知道,反正不是最近。”

李長青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又不敢多話。

琢磨了會,才想起來重點。

“那不是因為這個,是為什麽呀?”他舔了舔嘴皮,又確認一遍,“你喜歡我,對麽?”

竹聽眠瞥他一眼。

有時候她真的搞不懂為什麽李長青對於這個問題如此執著,但也不想再助長他的囂張氣焰,所以閉口不答。

於是李長青自問自答,“我反正是知道的。”

答完又自己笑起來。

不過短短十來分鐘,竹聽眠已經見證了人類情緒是如何多變。

“就不和你談戀愛。”她故意賭氣,非要讓他不準再笑出來。

這怎麽還當場變卦呢?你上一句都不是這個說法呢。

李長青大聲委屈:“我要鬧了。”

竹聽眠簡直要氣笑,橫他一眼,“你以為這茬過去了是吧!你沒認出我你還敢鬧?”

李長青立刻就順耳耷眼了。

竹聽眠越發來勁兒,甚至伴隨著動作,她揮著手,比他還要大聲。

“我才是要鬧了!”

一地的稻草啊,被抓起又落下,沾了兩三根去她嘴邊。

兩人對面瞧著,所有情緒盡數毀於一旦,雙雙笑起來。

“好吃嗎?”李長青趕緊給她把幹草桿子取下來,剩下還沾著點草屑在她臉上。

他也沒再去弄,指了指,“你自己抹一下。”

“不好吃,”竹聽眠也顧不上手臟,也扒開自己嘴角剩下的草屑,又瞪他,“不準哭,也不準笑。”

心情好了,日子就又好過了起來。

賀念再也沒有吃過奇奇怪怪的食物。

而且寒假已經來臨,客人即將到位,生活也變得有盼頭。

“行,我來接你。”李長青把電話夾在肩旁上,雙手抱著剛從快遞點取來的兩大箱紙巾,他用眼神示意齊群過去接一下,又走向堂屋,從兜裏取出烤紅薯放到竹聽眠面前。

同時還在回答著電話那邊的人。

“你也別鬧脾氣,我忙著呢,哪能隨你的時間?”

這已經是哄人的語氣了。

全體目光看向他,偏偏被註視的小青年還無知無覺,正順手拎過鏟子把墻角下的凍冰葉渣鏟開。

一邊用力一邊說。

“你也別,叫我,好哥哥,沒用。”

好哥哥?

賀念瞪大眼回頭看沙發上的人,竹聽眠身子已經往前傾,目光鎖定李長青。

“行了,”李長青停下動作,“我去接,一定去接你,可t以了嗎?”

他掛掉電話,剛想轉身去找掃把,驀地被所有人的目光凍在原地。

“誰啊?”竹聽眠率先問。

“誰啊?”賀念緊跟。

“誰啊!”齊群湊熱鬧。

“誰啊!”杠子表態。

“誰啊誰啊!”小花學舌。

*

“誰啊?”姜書怡從上鋪探出頭問,“你怎麽打電話還撒嬌?”

“我撒嬌?”李長真瞪圓了眼,“我哪個字撒嬌了?”

“讓他非得來,不然就收拾他要看他好看。”姜書怡覆述。

“你管這叫撒嬌啊?”李長真簡直無語,斜了她一眼,“我跟我哥打電話呢,告訴他我倆到小鎮的時間,讓他接我。”

李長真在海市念大學,本來暑假就該回家去,但她想著自己回去待家裏也沒用,不如留在海市打打零碎工,能省點是一點,結果這一沒回去,老家的屋子賣了,據說老哥已經還完了錢,目前正在準備考試。

她什麽大事兒都沒趕趟。

室友姜書怡父母還在國外沒回來,她又不願意去其它親戚家,於是詢問李長真能不能捎帶她回去過年。

“你行李收拾好沒?”李長真問。

姜書怡沒回答這個,卻是匆匆忙忙往上鋪下來,“你哥,就是之前你看直播時,畫右手的那個人嗎?”

“是啊,”李長真頭疼地對著自己塞不上的行李箱,“上次不是告訴你了嘛,帥吧?過來幫我坐一屁股。”

姜書怡給她壓著行李箱,接著問:“我記得你說他二十三了?”

“二十,四!”李長真一鼓作氣拉上拉鏈,歇了口氣,又問,“你老打聽他幹嘛?”

姜書怡對著桌上的鏡子笑了笑,沒接這話,只是奇怪,“他怎麽二十四還沒上大學,聽你說他不是成績很好嗎?”

“我家出過事兒,當時我都不想出來念書,結果,”李長真話說一半,甩了甩塑料袋,開始收拾稀碎小件。

“結果什麽?”姜書怡問。

“結果我哥把我綁了扔班車上,讓我滾出來讀書。”李長真說。

姜書怡低臉笑起來,“你哥真有意思。”

她略加躊躇,拉開自己的行李箱,塞了幾條裙子進去,還有雙高跟鞋。

做完這一切,姜書怡重新坐回書桌旁邊。

她知道自己長得漂亮,而且也不稀罕大學裏這些慣會耍嘴皮子的大男生,那天偶然看見李長真在看木作直播,她一眼就瞧見了李長青。

英俊帥氣富含生命力。

姜書怡無論如何要去見他一面。

想到這,她又開始拉開抽屜收拾首飾。

李長真人都看懵了,“朋友,你這什麽排場?”

姜書怡說沒事兒,讓她別管。

上了班車以後就變得有事兒了。

李長真樂得不行,問她說:“還行嗎?馬上就到了,這車許多年了,就這味道。”

“還行。”姜書怡拿出粉餅開始補妝。

“你真是……”這幾天,李長真也算是略有了解自己這個室友的心思,也勸過,說自己老哥現在忙著考試,什麽都不上心,讓她別費這個勁兒。

姜書怡已經美滋滋地讓她叫聲嫂子來聽聽。

李長真搖搖頭,“色令智昏。”

出了班車站,她一邊打電話給自己老哥,一邊放目搜尋自家那輛熟悉的小金杯。

沒瞧見小破車,倒是瞧見亮黢黑的寶馬停路邊。

富貴逼人。

她看過去的時候,那輛車響起喇叭聲。

李長真和那輛車的豬鼻子前臉對視一秒,果斷繼續向前。

姜書怡問:“那車按喇叭了,是你哥嗎?”

“別想了,”李長真說,“我哥才舍不得買車,也買不起這種車,除非他吃軟飯。”

正說著,那輛寶馬追了過來,慢慢地跟在她倆腳後頭挪。

李長真擰著眉讓到一邊兒,車也不再繼續往前,副駕的玻璃降下來。

她看到老哥的臉,聽到老哥同她說話。

“你是豬嗎悶頭就往前拱的。”

李長真連兄妹拌嘴都顧不上了,她皺著臉直起身,左左右右地把這輛車看了一遍,又彎下身去看開車的人。

是個女人,還是個漂亮女人。

完求了,李長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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