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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莽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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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莽莽

竹聽眠看了眼時間, “你不是還要刷題嗎?”

李長青杵在那,沒能反駁出有效語言。

題是要刷的,但他難道連個把小時都抽不出空嗎?

而且, 不是都講究勞逸結合麽?

再說了, 自己也認識孟春恩啊, 又不是去耍無賴湊熱鬧。

可是最直白的話已經問出口, 收到的拒絕也明明白白。

李長青不知道自己是哪裏做錯, 只能五味雜陳地目送竹聽眠離開, 他一偏頭,同小花對上視線。

小花身上的羽毛剛剛冒茬, 之前竹聽眠還給它穿了件小褂子, 它開始長毛之後就取下來掛在鳥架上,這會正隨風一晃又一晃。

小花都沒講過是冷是熱,竹聽眠就可以為它調整穿衣方案。

這還只是一只鳥。

李長青真心實意地感到是委屈, 和小花面對面幹瞪眼,半天後又洩了氣, 從小花的零食罐子裏撿出凍幹草莓給它啃。

小花用喙夾著那顆草莓, 舌頭頂著轉圈玩, 含含糊糊地說:“love U!”

“別拉了,”李長青跟它說心裏話, “我還不如你呢。”

我都沒有小褂子。

思及這點,李長青笑出聲來,覺得自己真的有點無理取鬧。

笑完,又嘆了口氣。

一人一鳥, 相顧無言,外頭忽而有人敲門,嚇得小花當場法克出來。

對方說是跑腿的, 找李先生送他的邀請函。

*

“你那小尾巴呢?”孟春恩坐在副駕朝車外探看。

後座的竹聽眠已經扣好安全帶,“沒讓他來。”

“怎麽了這是?”孟春恩立刻改換姿勢,把腦袋伸過來,“他還能惹你不高興?”

竹聽眠岔開話題,“先上哪去啊?”

“不能吧,那小子看著一根筋。”孟春恩繼續分析。

“這車就我們三個人嗎?其他人呢?”竹聽眠又問。

“我還以為是你擔心李長青獨自過來才答應我要同行,原來是你不想看到他。”孟春恩已經計算出結果。

竹聽眠看著他,一字一頓,“孟春恩。”

“咱們先上那大草坡去,看看電力風車,是的,這個車上就我們三個人,方便說私人話題。”孟春恩立刻是一股腦兒地回答所有問題,又拍拍遲文,說他一點眼力見都沒有,還不開車。

遲文發動引擎,笑著搖頭,“是我的錯。”

“他挺煩人是吧。”竹聽眠笑著問遲文。

“哎!”孟春恩大喊。

接下來的話題就正常許多,甚至顯得有些公事公辦。

竹聽眠對木作大會的參加人數、流程以及最終可以收獲的結果展開詳細詢問。

“這些東西您勞動勞動,願意在手機裏戳幾個字,都能搜得到,非要巴巴地問我,何苦來?”孟春恩陰陽怪氣地用上了戲腔。

相當記仇。

“還是絕交吧。”竹聽眠說。

“絕個屁!”孟春恩說,“我告訴你老眠,這輩子你也別想擺脫我,勸你收拾收拾自己的態度,別以為之前你無故消失的事情獲得了原諒!”

“你千萬別原諒我。”

竹聽眠想起自己一聲不吭,隨手收拾了個行李就連夜出發,那會沒有往後思量太多。

去哪裏,做什麽,這兩件事太過遙遠,只覺得能離開那個環境就很t好。

因為自己都沒有確切答案,所以誰都不敢聯系。

真挺不負責的,一堆人為她著急上火。孟春恩念叨就念叨吧,竹聽眠尋思著這樣也挺好。

“您發發善心,再給我介紹介紹唄。”她是真想了解。

這類型的交流會當然會有除了交流以外的其它目的,就像游戲裏的隱藏任務。她已經查過相關介紹,問的自然也不是其它渠道能瞧見的消息。

孟春恩幾乎是念演講稿一樣把官方話術重覆一遍。

竹聽眠看向他的眼神已經帶上了疏離。

“你敷衍得太明目張膽。”她說。

“倒是還有一個圈子內的故事,我不太方便同你一個圈外人說。”孟春恩說。

居然拿喬起來。

“好,好好好!”竹聽眠坐直身子,“我現在是外人是吧,好得很,遲文,勞駕前邊路口停一下,我是不能和孟少爺一起玩,沒資格呢!”

“三句都哄不出來是吧!這是你道歉的態度嗎竹聽眠!”孟春恩故作嚴肅,結果沒能忍住,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就差沒把車頂掀了,竹聽眠見他樂成這樣,也跟著笑。

之前在名利場折騰,倒是很久沒有這樣和好友面對面暢懷大笑了。兩人都笑出眼淚,互相瞪著,同時收聲,又噗嗤一同笑出來。

遲文早已習慣,抿著笑開車。

“我說你要真那麽關心,幹什麽不讓李長青跟過來。”孟春恩抽出濕巾抹臉,又給竹聽眠遞了一張。

她接過去就直接蓋去臉上,腦袋後仰,靠在車座上說:“不是我不讓他來。”

雙手沒事兒幹的時候,她總是習慣用左手墊著自己右手。

孟春恩盯著竹聽眠的右手看了好半天,終於說:“好啦,我就告訴你吧。”

竹聽眠立刻扯下臉上的濕巾。

“其實也不是什麽秘密,就我們木作圈子裏有個大能,快成精的那種老妖怪。”孟春恩開始故弄玄虛。

“孟春恩。”遲文提醒他註意言辭。

孟春恩瞥他一眼,姑且算是把聲音壓下去幾度。

“老遲很尊敬那前輩,一般人可摸不透那老爺子的脾氣……”

經他介紹,竹聽眠也算了解些故事。

大概就是他們這木作匠人圈子裏有個頗有名望的老先生,正找一個能夠繼承自己衣缽的人做關門弟子。

木作交流會上通常會安排點臨場技藝表演,參會者切磋一二,排名和結果都無傷大雅,大體上比較輕松。

“但他偏偏要提前宣布主題,讓大家做準備,之後再角出勝者,”孟春恩說起這事兒也覺得納悶,“關鍵是前幾次都有人勝出,也沒見他收了誰。”

“嗯?”竹聽眠哼了一聲。

孟春恩笑起來,“你‘嗯’個鬼啊。”

“這次什麽主題呢?”竹聽眠問。

“你要參賽麽問那麽多?”孟春恩已經是明知故問了。

竹聽眠是幹脆轉向遲文,“我跟他真的沒法溝通了。”

遲文說:“你多包涵,主題都寫在邀請函裏的,參賽的人都能收到。”

“那李長青?”竹聽眠問。

“當然受邀啦,”孟春恩指指自己,“我親自通過審批流程的!”

竹聽眠立馬鼓掌誇讚,“你真棒!”

孟春恩就打趣她可真能變臉。

“我給準備了點酒,慶祝會的時候喝吧?”竹聽眠提議。

孟春恩難免對她側目,“姐們兒,你這有點過分自信了,憑什麽就慶祝了啊?他李長青一定能得獎?”

“兄弟,”竹聽眠好笑道,“你們參會人員都住我這,不論誰贏,我都得做東啊。”

孟春恩又開始另辟蹊徑,“好啊你,居然對李長青那麽沒有自信。”

“你這叫做胡攪蠻纏。”竹聽眠點評,放任孟春恩詭辯,等他稍微安靜些,又問,“李長青的邀請函誰送過去的啊?”

至少今天還在民宿的時候沒聽說過。

“不告訴你。”孟春恩報覆她。

這倒不是不能講的事兒,但還有一件事,孟春恩不準備現在告訴她。

反正竹聽眠到地方後很快就能發現。

“你們手藝人出來采風,都是這麽多人嗎?”

“與會人員,拿到邀請函的都會來,”孟春恩勾下墨鏡,十分故意地說,“除了一個人,因為被你拋下,只好姍姍來遲。”

明明,已經刻意不去想,被孟春恩這麽一勾一勾的,關於李長青被留在民宿之後的表情,竹聽眠腦中已經有了具體影像。

心中略有愧疚。

“你不早說,你肯定是故意的。”竹聽眠說。

“我哪能未蔔先知你已經不再和他黏在一起。”孟春恩擺擺手,和她站大草坡上靜靜地看了好半天。

草野廣闊,遙遙遠遠地鋪開,電力風車的白色刃片旋轉緩慢,引得人不由自主地與它呼吸同步,然後心境也變得遼闊,饒是肺腑仍在吞吐愁緒,也被薄雲漸漸削平,變輕,往上飛。

她居然在恍惚中認定,太陽越來越近,整個宇宙即將落下。

竹聽眠感到不同以往的平靜,幹脆重新挑起話頭,“這次的主題是什麽?

“不破不立,”孟春恩說,“不比手藝,比畫工。”

“畫工啊……”竹聽眠輕聲重覆一遍。

根據多年相處經驗,孟春恩不難看出竹聽眠此時的神態已經是可以開始聊心裏話的狀態,所以他直接開了口。

“老眠,你吧,你就挺好的。”

“你別這官方,太尷尬了,”竹聽眠拒絕了一份誇誇,“聽起來像是要借錢。”

孟春恩覷她一眼,好歹是忍住不繼續互懟。

“你這人聰明,有想法,思慮也多,問題是你有時候想得太多,很耽誤事兒你知道嗎?”

竹聽眠覺得自己臉有些燙,她揉了揉耳朵,“我什麽時候想太多了?”

“那可太多時候了,你對別人狠不下心,對自己也狠不下心。往事不再提啊,讓我跟你分析分析你和李長青的事兒。”

“我和他能有什麽事兒。”竹聽眠又扯了扯耳朵。

“我還不知道你?我上次來就知道,你樂意讓這人待在你旁邊,這點你否認不了。”孟春恩說。

竹聽眠沒否認。

“再說,要他真是幹了什麽觸犯原則的事兒,你早就讓他滾蛋了,這麽冷著人家,說明錯誤在你。”孟春恩說明過程,得出結果。

“怎麽就在我了?”竹聽眠問他。

“我現在沒法再演奏,我之前過得一塌糊塗,我這輩子已經毀得差不多了,我不能讓這個人沾灰,也不能拖累他,我blablabla。”孟春恩一一舉例,而且字字到位。

竹聽眠:“……”

要不說是多年好友呢。

野風迷向,橫吹豎刮的。

竹聽眠撚住在眼前上下造次的頭發,把它掛到耳後,順帶著壓了壓,想要把混沌的腦子按清楚一點。

也不知道要說什麽好。

孟春恩曉之以理:“許多人啊。遇見了,就別指望他會一直在那。”

人與人之間是一瞬間的事兒。

竹聽眠當然知道這個道理,卻覺得頭疼,所以手指又移去太陽穴邊按了按。

孟春恩真誠地勸:“老眠,他那樣的身材不睡一次,真的很可惜。”

竹聽眠特別想把孟春恩教訓一頓,誰知剛剛擡起頭,暈眩無聲而至。

視野裏的風車開始加速旋轉,雲天大地都出現了旋渦。

中暑的感覺是慢性侵入的,等發覺不對勁兒的時候,離暈倒就不遠了。

竹聽眠覺得自己輕飄飄地往下墜,落到一半又被撈住,仰面而看的視野範圍裏,孟春恩睜大眼睛動來動去,還帶著殘影。

他舉著電話,正焦急地同那頭的人對齊信息。

“對對對,就看風車這裏,你到哪啦?不行我導航去……”

之後說了什麽,竹聽眠就聽不清楚了。

孟春恩的聲音高度濃縮,字詞音調都牢牢地黏在一起,變成個方塊,怎麽著都塞不進耳朵。

她感到視線越來越黑,腦袋往下靠,偏頭這會,透過人群縫隙,她居然看到,也居然看清。

地平線飛沖出一輛小金杯,勢如旱地拔蔥。

真猛啊。

這是竹聽眠暈過去之前最後一個想法。

又來了。

這是竹聽眠醒過來之後的第一個想法。

她真是有些討厭醫院,也厭煩躺在病床上看到的天花板。

夢境一潮潮褪去,現實一片片尖銳地紮進視線,光點啊色彩啊,都隨之收攏到床邊那人身上,變成一個具體得的輪廓。

秋芒鎮李長青,皺眉版本。

竹聽眠確信他的表情不太好看,而且抿著嘴,並不是愉悅,頰邊的小痣被迫陷入酒窩裏。

他太嚴肅,以至於竹聽眠居然破天荒地感到心虛,又迅速開始納悶自己為什麽心虛。

總不能是被一個小了幾歲的人唬住。

就這個納悶都沒能順利進行下去,t因為李長青做出一個無法預料的動作。

他突然俯身靠近,近到需要用手臂撐在床邊才能在不違背地球引力的情況下停住。

病床被他撐出嘎吱一聲,竹聽眠不由偏頭確認——李長青真的做出了個床咚的動作。

竹聽眠意外於他的大膽,也發現李長青試眼底的驚愕。

這人一聲不吭地靠過來,居然把他自己也嚇一跳,然後眉頭很迅速地靠了一下,像是有些疑惑。

還疑惑上了?

竹聽眠再次聽到一聲細微的“嘎吱”,這次是因為李長青用力捏了床柱。

她再次看向李長青的臉,隨她動作,李長青目光游移一瞬,又堅定地和她對視,喉結滾了一下,更加用力地抿嘴,最後身形靈巧地彈開。

慣性使然,因為他的用力一撐,導致他本人為此後退一步半,撞到床邊的櫃子。

動靜是沒停下來過,整體情況已經有些不好收場。

“你醒了啊。”李長青說。

他一句不解釋,直接掩蓋剛才的行為。

竹聽眠安靜片刻,明知故問:“剛才沒瞧清啊?”

李長青眉頭又緊了緊,固執地看著她,“暈倒容易摔到頭的,我是檢查一下。”

他就是這個樣子。

其實大部分時候,不加以辯解,都能夠被放過去。

可他非要欲蓋彌彰,越描越黑。

總是生出不必要的自信,又被一句話嗆得落荒而逃。

要說感情發展不是人為是可以控制。

但是李長青每次都這樣,那他就得負責。

竹聽眠開始為自己脫罪。

話說到這個份上,她哪有不接的道理。

“我閉著眼會耽誤你觀察嗎?”

李長青面上的嚴肅冷靜已經很難維持,可他還要強撐。

“不會,但是……我就是看看啊。”

“那剛才是在?”竹聽眠問。

“你,”李長青盯了她幾秒,還是洩下力氣,垂眼去看自己腳尖。

“不要欺負我。”他嘟囔。

所有的委屈和不解都被他攤開,受傷又不解,希望人可以聽得清楚,也要看得明白。

竹聽眠一怔,這人直白的幾乎沒有防備,讓她無所適從,甚至不自覺地想要辯解:“我不是。”

但也沒能說完。

不是什麽呢?

冷漠的是她自己,沒忍住要逗人的還是她自己。

這要怎麽辯解。

這沒道理辯解。

李長青等了很久,沒聽她說完話。

在確定自己只收到很敷衍的三個字以後,他說:“我去找醫生。”

不知道是不是竹聽眠的錯覺。

她聽出了“我要去告狀”的感覺。

李長青匆匆離開,速度太快,以至於竹聽眠都沒來得及說什麽。

他倒是很快領著醫生回來。

加醫生進門就笑了,“你倒是來得很勤。”

竹聽眠也笑了,“怎麽看什麽病都是你啊。”

加醫生聳聳肩,“我們全能型人才就是這麽個用法。”

她又交代了幾點,說體質也很重要,中暑需要考慮多方面的原因,讓她確保水分的補充,至少一周內每天都要註意,飲食清淡,攝入點電解質,香蕉土豆橙子……

“別再去這麽曬,三天之內不要劇烈運動,而且你血壓有點低,咖啡濃茶酒精先斷一段時間,早睡早起。”加醫生終於說完。

又講:“你這表情一看就沒聽進去幾個字。”

竹聽眠如實道:“剛剛醒,腦子還沒開始轉。”

加醫生微笑著合上塑料夾板,“也沒打算說給你聽。”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病床旁邊。

李長青正專心在手機裏記錄著,眉頭微蹙,手指快速敲打。

全神貫註的,仿佛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兒。

很讓人踏實,竹聽眠感到安心。

可這份安心也沒能持續太久,因為加醫生很快離開,留下他們倆互相看著,難免會重新續上剛才的情境以及氣氛。

“你還說我,”李長青拿吸管把紙杯裏的顆粒攪開,“你根本就不會照顧自己。”

“是的,你說得對。”竹聽眠決定不再忤逆,至少今天之內好好說話。

李長青先說她出門不戴帽子,明明每次都提醒,可次次都不戴。

“倔什麽也不知道。”

這還在忍受範圍之內,竹聽眠尚且可以點頭認下。

誰能想到李長青居然得寸進尺,興許是經過幾次試探,發現她現在變得格外包容。

他說一句瞟一眼,膽子越來越大。

“吃飯也不好好吃,還天天嘴上說自己幾歲幾歲,哪有大人挑食的?辛大嫂每天做出青菜,哄了辛光,還得哄你吃,明明就身體不好,這都不說了,居然甩著手就出門去玩,水也不帶傘也不拿,帽子都不樂意扯一頂。成天炫耀自己有那麽多顏色的防曬衣也不穿,下雨了都不知道鎖院——”

“李長青。”竹聽眠向他發射微笑。

就那一天沒鎖院門,可能真的會被這個人念叨一輩子。

怎麽可以這麽皮癢的往前翻舊賬呢?

竹聽眠覺得這要不攔,他大概會一直翻到頭一回見面。

忘了,他壓根沒記得初中的事兒。

記性那麽差。

居然還敢翻舊賬。

被連名帶姓這麽一喊,李長青立刻頓住,也沒再說剩下的話。

他把紙杯遞過來,“喝藥啦。”

竹聽眠瞪著他,接紙杯的時候還朝他呲牙,“你好像還有話沒說完。”

李長青不太服氣,但還是回答:“說完了。”

他假裝若無其事,落在竹聽眠眼裏,很刻意,很笨拙,很……

哎。

她低眼去看手心搖晃的藥水,看見自己同樣縹緲而不確定的目光。

明明竹聽眠沒有動,明明紙杯就穩穩地停在那,可裏頭的藥水就是無法平靜,只是因為一個已經成過去的動作,它就翻了天又覆了地。

李長青看她久久地沈默,只好小聲提醒:“這藥不苦。”

竹聽眠晃了晃杯子,低聲說:“苦的。”

“這個藥廠的不苦。”李長青很嚴謹。

竹聽眠仰頭喝了藥,果然很甜,有些超出預期了。

她擡手捂住眼睛。

“頭疼了?別是發燒。”李長青伸手想要來探她腦門的溫度,結果立刻就被拍開。

他被拍懵了,揣著手有些無措地站在那,通過眨眼的頻率可以看出他此時思考的速度。

李長青觀察著竹聽眠的反應,腦中升起一個大膽的念頭。

“你不會……你是害羞?”

竹聽眠短暫地沈默,然後問:“你什麽時候臉皮這麽厚的?”

又偏頭毫無意義地把紙杯往櫃子中心推了推。

“一手汗,別抹我身上。”

李長青反應了會,立刻在身上擦手,又像戳到自己癢癢肉一樣笑出聲來。

竹聽眠就瞧著他在那傻樂。

李長青被她盯得偏了偏頭,又摸摸鼻子,忽然說:“你別突然不搭理我。”

他總是這樣坦率過頭,讓人不忍輕易搪塞。

竹聽眠看著他的眼睛,看得清裏面那些堅持,又無法繼續假裝沈默

她說:“我前兩天心情不好,你不是知道了嗎?馬上就是交流會的比賽,你大人大量,別記我仇了。”

李長青沒吭聲。

竹聽眠非得要他吭聲,問:“好不好?”

李長青只好點頭,又“嗯”了一聲,緊接著問:“那交流會之後呢?”

竹聽眠知道李長青並非不懂人情,否則他過去那五年是過不下去的,所以他一般不會追問到這個地步。

至少之前前不會。

竹聽眠知道他追問的原因,但她不知道怎麽回答,改用最熟悉的敷衍方式。

她問:“木作會之後我是活不成了嗎你要這麽掰著指頭計較?”

“哎!”李長青果然立刻被分散註意力,開啟下一輪嘀嘀咕咕。

*

交流會前夕,李長青甚至又跑縣城考了回試,相較於之前,成績有了明顯進步。

他立刻驅車回小鎮,先把給陳小胖買的圖畫書和玩具帶過去,又用卷尺量了下陳小胖最近長高多少,記好他的碼數,順帶著去隔壁給老趙叔掃院子,不出意外的,掃到一半被趙叔用拐杖驅打出來。

李長青倒沒什麽,回家告知老媽考試的成績,又馬不停蹄地去民宿確認竹聽眠這幾天有沒有好好遵照醫囑。

問了一圈人,齊群講他幹什麽要觀察竹聽眠,反正見她下樓都是去冷藏櫃拿飲料喝。杠子說竹聽眠晚上一兩點都不睡覺,她起夜時能看到二樓還亮著燈。賀念則是醉心經營,沒有多餘的私人關懷分給老板。

周雲正哄著辛光午睡,悄聲告訴李長青:“小竹老板暈了這一回,我每天都給她煮清涼湯。”

“今天喝了沒?”李長青也悄聲問。

周雲搖搖頭,李長青立刻說:“我去給她煮。”

“你知道怎麽煮嗎?”周雲偏頭看了眼孩子。

煮個飲料應該沒問題,t李長青拜托周雲把料單發給自己,轉頭鉆進廚房。

民宿目前是滿房狀態,又因為客人性質特殊,所以多請了三個大姐過來兼職衛生和保潔。

可這畢竟是從文娛到媒體再到受邀匠人的一個團隊,人數不少。雖然賀念快要把牙咬碎,但房間不夠就是不夠,他只好分散客源給隔壁兩家。

場面話說得相當大氣,關了門還是心疼營業額,所以尋去廚房裏找房東。

“你家這屋子,為什麽不能多幾個房間?”

房東李長青向來容易高估自己的廚藝水平,辛大嫂給的料單不難煮,成品很快,但是李長青轉念一想竹聽眠愛喝甜的,所以就得加糖,這一加就加齁了。

賀念找上他的時候,李長青處於一種糖多了加水,水多了加糖的情況,正是心不在焉的時候,不過也能抽空應一聲,“對啊。”

賀念以為他們正在進行有效對話,立刻說:“對什麽?我都巴不得能讓他們五人一間屋,不行,容客量決定我們的營業上限,我需要重新計算一下,但你家這屋子房間真的太少。”

李長青還是說:“好的。”

賀念眨眨眼,“你好什麽?你能當場給我生幾間出來?”

李長青捕捉到問題,回答:“我努力一下。”

賀念終於發現自己是在浪費時間,而且他一個眼神都沒得到,因為李長青著急端清涼湯去伺候人。

“服了。”

他麻木的目光追隨李長青遠去,看見他和一個下樓的客人迎面遇見。

李長青護著碗,往墻邊避了避,視線裏那雙腳卻當場停在了那。

“你就是李長青啊?”

湯要涼了。

李長青擡頭看了人一眼,是個微胖體型,圓眼濃眉的男人。

看情況,對方似乎並不打算把路讓開,並且已經做好了挑釁的姿勢。

李長青盯著他的眼睛,慢慢擡腳往上邁了一階,和那人平齊,又因為比那人高半個頭,平日溫和的表情褪去,而且俯視。

“何盛年,”這人下巴微擡,“我打小能拿筷子的時候就把刻刀,曾經師從留陽一派,你聽說過吧?”

李長青平靜地看著他,“很厲害,沒聽過。”

何盛年品著這話,認定李長青必定實在暗諷,因此語氣越發難聽。

“也沒有你厲害,什麽東西啊?交流會還能插隊來?你背景挺硬。”

“不是插隊,我走了報名程序。”李長青說。

“那你用別人的漆金鏤雕是怎麽個事兒?欺負女人?你可真給我們爺們兒長臉。”何盛年說得瞇起了眼。

“你說陸久家居館?”李長青已經感受到何盛年先入為主的敵意。

何盛年以嗤笑作以回答。

“他們冒名頂替這件事已經發過道歉函,公證過,”李長青手掌蓋在碗口上,朝何盛年逼近了半步,“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何盛年有些懵,原本聽見風聲時他很是不齒這個李長青,一想到即將和他共同參賽就惡心。到秋芒鎮之後瞧這人跑前跑後,一副狗腿子的模樣,心中的猜測更加被證實了幾分。

這個李長青一瞧就是個讒佞小人,仗著自己長了張稍微能看的臉就去欺騙女人。

何盛年原本是這樣想的。

可眼前這個男人沒了笑臉之後整個人都變得銳利而且冷峻,要是再加挑釁,就要多多思考後果的樣子。

和平時判若兩人。

同樣意外的還有正和竹聽眠趴在二樓偷聽的孟春恩。

“你不出手?”他小聲問。

“他能解決,”竹聽眠說,“他又不是一個很好欺負的人。”

“他都讓你欺負成什麽樣了。”孟春恩說。

竹聽眠看了他一眼,沒表明態度。

*

木作交流會如期進行,一切都按照流程走,領導發言之後,孟春恩作為代表上臺鼓勵選手,流媒的主持人開始引導程序,參賽者一一露面。

主題早已說明,不破不立,這場比賽將會考察參賽匠人的繪畫技能。

要知道,若是沒有優秀的草稿做基礎,很難雕出完美的作品。

一小時的定時賽,中途會有攝影師全程拍攝,也為了不讓觀眾們無聊,會場裏還設置了幾個體驗臺子,孟春恩掛著個小蜜蜂滿場跑。

半個鎮子的人都聚在這裏。

看熱鬧的不少,黃二妹等人自然不會放過這種時候,她瞧見陳蘭時還想過來說話,又發現竹聽眠在那,而且身邊圍了一大堆不三不四的人,所以她放棄了。

“李家的人和小竹老板怎麽都來了?”她身邊的人問,“我聽說這個什麽會,可是大老板辦的,李長青也做木工,他不會參加了吧?”

黃二妹冷笑道:“他也配?”

“呸!”馮阿姨挽著周雲的手臂從她們身邊路過,大聲說,“識字嗎!受邀匠人那裏李長青三個字你是看不見?”

黃二妹也沒去查證,先發表詛咒:“參加了又怎麽樣?反正得不了獎。”

馮阿姨指著她,“一會長青要是真沒拿獎,我今晚就拎著針去把你嘴巴封上。”

在這片土地上,李長青這三個字曾經以不同的方式出現過,這還是第一回,他的臉和他這個人,站在最有可能發光的路口。

像是突然變得不一樣,因為眾人不在意也不好看,所以再次出現,足夠震驚。

竹聽眠和李家人站在比賽反饋屏幕下面,她給民宿上下放了半天假。賀念他們也來了,齊群表現得很不屑,但全程都緊緊盯著屏幕裏的李長青。

孫明和王天過來時看見齊群,三人熟練地嗆了幾句,最終一致決定姑且先放下恩怨,李長青比較重要。

竹聽眠註意到何盛年。

比起他當日潦草收尾的挑釁,此時認真繪畫的樣子倒是比較搭得上他的自我介紹,孟春恩曾經說過,這個何盛年就是傲,熱衷比拼,從沒敗過。

底子是有的,也是這一次比賽最有可能爭得頭籌的人選。

常年參加這類交流會的匠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固定模式,選定主題,迅速落筆。

李長青卻低頭看著紙,遲遲未動,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白紙還是未被著墨。

他突然在攝像機路過他的時候擡頭看向鏡頭。

目光是專註的,像是真的能瞧見什麽。

也是真摯的,真摯得有些燙人了,整張被屏幕放大的臉上,再苛求的都無法從這裏找到半分虛假。

就這個瞬間,竹聽眠覺得自己正在同他對視,好像自己在他桌子面前,只消擡手,就可以拿起筆畫出第一道痕跡。

鏡頭不過停留了幾秒,卻讓她出神。

等再次看到李長青時,他已經開始繪畫。

竹聽眠沒有看過這樣狀態下的李長青,再也瞧不著疲於生活的隱忍模樣,而是坐在臺上,握著筆,放出夢想高高飛遠,讓它帶著自己走起來,又跑起來。

心無旁騖,眼神聚焦,紮紮實實地落下每一筆。

稱作虔誠都不為過。

真好啊,竹聽眠想,也為此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

直到鏡頭往下一俯,完整地拍下李長青的畫。

竹聽眠笑不出來了。

李長青畫了一只手,右手,紗布一圈圈地變松,呈現出逐漸下墜的感覺。手心向上,五指虛虛攏著,從紗布的縫隙中,那條從未示人的傷疤被別的東西取代。

層瓣壘疊的芍藥花生長出來,一簇又一篷地,熱烈地,從紗布裏掙紮出來。

再難看到疼痛存在的痕跡。

竹聽眠看得太清楚,以至於無法阻礙拼命地把血液泵向腦袋,心跳忽而擁有了明確的意義。

居然澎湃起來。

好一會,竹聽眠才察覺自己眼眶發熱。

孟春恩一路連跑帶跳地沖到她面前,小聲又激動地說:“這個段位太高了吧,怎麽又純又會啊?哎,建議嚴查啊,這狀態不像沒談過。”

竹聽眠擺擺手讓他先走,繼續註視屏幕,發現李長青在畫裏那只手心處留出一條長方形的空白,所有的線條都繞開了那片空白。

孟春恩倒也再多講,湊她面前仔細看看,臨走前塞了包紙巾給她。

比賽鈴聲響起之後,工作人員帶走所有作品去參加評分,最後由主持人宣布結果,並且展示作品。

何盛年果然是第一。

他畫了一副斷掉的老樹,樹身折腰斷開,樹皮被撕裂,如同傷痕血肉外翻,看起來絕望而無力。

可是卻有一株細弱嫩芽從斷口處生出,單單一片葉子,脆弱好奇地向外看。

猶如一個家族轟然落難後,拼盡全力托舉出下一代。

“靈感來源於我入住的民宿,來到秋芒鎮後我盡力搜集本土故事,得知現在住的那間民宿沒有翻新之前,院裏曾經有棵老樹,倒在了新t生活開始的時候。”

面對主持人的采訪,何盛年如此介紹。

竹聽眠沒有再看屏幕,而是放目去尋站在臺上的李長青。

李長青久久地凝望那副畫,眨眨眼,低頭呼出一口氣,思索一會,又擡頭重新看向畫裏那棵老樹,不再動作,就這麽瞧著。

他拿到了第五名。

對於李長青來說,這已經是很好的成績。先不講這樣規模的交流會上,前幾名的曝光量足夠維持後續作品的名利,最重要的,李長青從未正式進入過這個行業,能有這樣露面的機會,同另一批專業熟手比拼,還能得到這個成績,是很好的敲門磚。

第五名的獎品是一張榮譽證書,還有五百塊的獎金。

李長青從主持人手裏接過來,朝天上揮了揮,舉了好半天的手。

領完獎就可以下臺,主持人忽而叫住他,同時微微偏頭,似乎正在從耳麥中接收信息。

幾秒之後她笑著詢問李長青:“我們都註意到您在畫稿中央特意留了一片空白,請問是專門留給自己落款的嗎?如果是的話,希望這個舞臺有幸聽到您的作者名。”

誰都不知道李長青為什麽偏偏在手心處留下空白。

畢竟,一般的作者在選擇署名或者落款的地方時都不會幹擾作品,當然也有特別自信的作者,比如乾四爺。

主持人這時候問出來很有意義,這是李長青正式亮相的時間,也是宣布他正式加入這個行業,有自己單獨的作者名。

不知是誰的授意,總之很好。

李長青出人意料地搖搖頭,說:“我的作者名就是我的本名,我是秋芒鎮的李長青,但這個地方不是用來刻字的。”

他又往臺下看了一眼,重覆說:“不是刻字。”

這倒是讓主持人來了興趣,“請問是有什麽深意嗎?”

從進場到被拍攝,再到繪畫,接著領獎,這個從沒有出現太多表情變化的人突然抿出個笑。

他說:“是有一個人,她總是希望別人不會受傷。”

“我,我們全家都很感謝她。”

李長青從襯衫口袋裏翻出一個創可貼,撕開,正正地貼在那個長方形上,又細致地撫了撫。

那塊空白的長寬都能和創可貼對上,可見是蓄意而為。

竹聽眠本來已經控制好情緒,哪能料到他居然用這樣的方式殺了個回馬槍。

她聽見自己很輕地喃喃了一聲。

“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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